他来杭州找她的时候,已经是几年之后了。大概是阿清泄露的。他高了些,戴了副眼镜,但她不记得他近视。她也有了不少变化,高了胖了,学会了打扮,住所也从宝石山搬到了绿园。他陪了她几个月,白天给她做饭,晚上接她下班,看她被人环绕,醉酒而返。他比小时候话还要少,加之口吃,更少。她问他这样怎么可能要得了账,他说主要靠磨。第一次要账,伏天里和一个小弟在皮卡上坐了半天,双双晒脱一层皮。村支书看不下去,叫他们看看门口,他们这才发现人早撬窗跑了。还剩一辆荣威,被对方藏进门口草垛下,伪装成谷仓。没有钥匙,两人强行撬开,想肢解车辆分批带走。发动机拆到一半,对方带了群持棒的村民,将他们痛揍了一顿。小弟也是新来的,年轻时去西北当了炮兵,五年下来发现打仗无望,觉得没劲,于是退了伍。在部队期还有女同学写信来,退伍回去,写信的女孩却都嫁了人。他和父亲同开了一家烧卤店,没多久店倒了,欠供销商的钱还不上,供销商托人催债,他避了又避,仍避不开,干脆入了行。
他只有说起这些事才神采飞扬。多数时刻,他话少,沉闷。白天坐在屋里打游戏,一打就是一整天。两人都不会做饭,她带他顿顿下馆子,可他吃什么也都一样。有天晚上他没去接她,她进门,发现灯没开,屋子黑洞洞的,窗下一点影廓,进门才发现沙发上有人。他在屋里,没睡着,也不动弹,为什么不开灯?
我们差点和一辆载满圆木的卡车相撞。司机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朝我们冲来,阿丹猛然调转方向盘,开到路侧,惊险避开。我手臂撞上了车门。我摸着淤处,有一阵没说话。
“手机里有歌吗?放来听听。”
我将手机连上汽车蓝牙,挑了些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民谣。
“奇奇怪怪的。”她评价道。我切了别的曲子:邓丽君,刘文正之类。她“嗯”一声,不置可否。
“啊,月亮。”
她一说,我也抬头望去。中秋时月亮还那么羞涩,那么晦暗,今夜却如此明亮,像单桅船,为越过潮汐与暗礁,故而迟到了些时日。她放下窗户,银白色的晚风轻轻吹送,松香幽沉,宁郁,我们无言地向前,在月华之中。
他得走了,靠女友养太不像话。她把吃用塞进他带来的包里,心满意足地掂了掂。路上得花近二十个小时,她怕他饿到。他们一周打三次长电话,他说,她听。有时说到一半,她都睡熟了,那头还没挂断,蓦然惊醒过来,振奋精神继续。有天他告诉她,最近接了个新活儿。房东把屋子租给了一个来宾女孩,女孩开了间美容院。交完一年租金,房东跑了,才知道房子做了抵押贷款。他上门收屋,让女孩搬走,她不肯搬。他连逼几天,收效甚微,于是配了一把钥匙,买了一张旧床垫,强行住到二楼。女孩在楼下做生意,他慢悠悠摊开一张报纸,一点也不催,一点也不急。对方无计可施。她失神听着,想的全是怎么才能做到头号妈咪,可以月入十万。有了钱,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年长一点的女孩劝她撙节,别像自己一样,几年下来,青春销完,手里只剩一堆华而不实的鞋包,想送都没人要。她开始有意识地攒钱,但花的总比计划的多。对于将来她没有太长远的打算。太年轻了,明年都不知道在哪儿,甚至明天。计划会被突然造访的事情打乱。他有几天没打电话来,后解释说,左臂伤了,无法抬起。她想过去看他,但工作总是太忙,她对自己说,应该没事吧,会好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一扇门,某天出来时发现已经二十五岁,会喝不下酒,在宿醉的翌日清晨感到万分吃力,躺在床上久难爬起。她不怎么困难地猜到他和那个美容院的女孩在一起过,她无意提起,他小心避开,她也就懂了。几次无关紧要,多久也无关紧要,既然发生,伤害就是事实,无非多少差异。她提了分手。痛苦过,但也还好,酒精和朋友可以帮忙。比之情感,她更忧虑将来。她无法留在这里:居无定所,心无归属,工作也不安稳。新来的女孩一个比一个难管教,更多人紧盯她的位置,恨不能将她一把捋下。别的城市她不想去,也失去了早年的力气和勇气。回家又不甘心,何况理由呢?为了家人还是不存在的工作?在她离家的七八年里,她很怀疑他们是否像当时寻找弟弟一样,曾经执着地找过她。她感应不到。
他居然又来看她,那是一年以后。他在QQ上主动加回她,但加完一直不说话。她虽诧异,却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愿。某天忽然问她地址有没有变,说想寄点东西过来。她告诉他没变。她留意起楼下信箱,每天看一看。他寄来一盒项链,细细的银链,配一枚银灰海水珠。她嫌老气,估了下价就收进抽屉。某日午后一点,他出现在她门口。她尚未醒透,睡眼惺忪地开门,见了他一时反应不及。她惊讶也愤怒,惊讶的是他居然真的会过来,愤怒的是他凭什么再来打扰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生活?
但他这次留在她身边不走了,无论她是打是骂,他都不走了。她认了输,回到小镇,和他结了婚,生下一个儿子,不比其他人聪明,也不比其他人愚笨。她忍耐着小镇的逼仄和沉闷,也觉出了它的温柔与安逸。他们偶尔吵架,不多,不会比其他夫妇更多。
阿香原名兰畹香。父亲过去是个乡村电影放映员,一有新片就拿着胶片拷贝四处跑,惹下许多风流债,弄出很多小孩又没钱养,躲到高山侍弄果树。她母亲很气却也没办法。阿香十七岁时交了个男友,随他去了大马,说是淘金,但两人在异国起了冲突,男友将她囚在胶林小屋。某日她趁其不在,咬断绳索,赤脚跑到大街上求救。行人侧目而视,却不敢靠近。后来遇到一位好心的华人,将她带至大使馆,历经波折才回到国内。
二姐读完大学后,嫁去深圳,每次去澳门都带回一堆香水粉底。她和大姐来到长安做起生意:卖过服装,开过饭店,有些挣钱,有些赔了,最后在财富大厦租下九套单身公寓,重新装修后进行日租。她常拿些红毛丹、释迦果、番石榴过来,陪我坐会儿。最开始我按周支付房租,每周四晚九点,定时打去下周租金。渐渐地,她猜到我短期不会离开,而且我又没什么钱,隐晦地劝我不要住那了:“我这多贵呀,太贵了,我给你找一个差不多的,能做饭,房间也大。”
她说到做到,很快给我找了一间。和原住处比,除电梯略有问题,户型、条件大差不离,租金却只有此前的三分之一。我这才知道她主业是地产中介,公司就开在桔香南路。她不肯收中介费,我买了只索尼音箱作为替代,趁她来看我时给她。她先是惊愕,尔后慢慢道:“你都不知道我多想要……你都不知道我放在购物车多久了。”
我知道换成别的她也会这样讲。
“你还好吗?不要总一个人待在屋子。我要像你这样早就疯了,太闷了啊……是太闷了吧?”
我说主要是谁都不认识,话也听不大明白。
“出去走走就认识了嘛,你看你这。”
她起身拉开阳台玻璃。天花板结了不少蛛网,一只蜘蛛沿着丝线慢慢爬下,她拿长柄扫帚掸开。蜘蛛爬走了,地上落有不少灰尘虫尸,她拢进簸箕,清洗拖把,拖净地面。屋子看去明亮了许多。坐下来时她说:“有空的话,你可以来我这边坐坐,趁机学点本地话。楼上还有个美容院,老板娘阿丹人很好,又爱讲……”
我去了。但只去了一天,之后如常。
十一时她发消息给我,说要回百色,“我和阿丹打个招呼,你空了去那里玩。不要一个人待着,不要不好意思。”
我迟疑了又迟疑,还是去了,半途在一家果摊停下,买了十块钱沙糖橘。
中介后有个餐厅,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后厨。业务员们在外带人看房,午餐常吃碗粉即算。阿香装了个灶台后,聚餐慢慢变多了。谁要生日,打油茶,她也会叫上我。那些女孩都很年轻,很活泼,仿佛从不寂寞,从不忧虑。她们聊看花人,买彩票,奇怪的卖家与买家。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提到了消失的姐弟,奇特的黏液与疯病。之所以记忆甚深,大概因为它会让我想起阿丹,或像她会讲出的那类故事。可实际上,她很少参与聚餐,即便参与,多在中途就默然离席。有次她吃完上楼后,其中一个女孩压低声音说,阿丹最近有点事。她的话被阿香微妙地打断了。我猜她应该知道些什么—那句开头很快淹没在其他传闻中,再也无人提起。
我没有回去的计划,我也不确定要待多久。失眠时我瞪眼看着天花板,即便没有开灯,石膏顶沿线也总有一处方块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像行星反射小恒星的光亮,楼上传来的奇特弹珠声也让我咳嗽,惊慌。偶尔睡去,又常做梦。梦里所置身的场景都很怪异:漆黑的山洞,潺潺的水流。顶上火车嗡隆驶过,有人在踏正步,快到面前才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皮肉业已凋尽,军衣缀满尘篓虫瘿。我从梦里惊醒,感到双手胀大,身体膨开。像从某个扁平的空间回返。天还没亮。于是我爬起,打开台灯,读书,直到困倦。有几次我清晨醒来,看见手臂和小腿现出许多瘀青,好像我整夜都在密林山径里奔跑,天明前却绊了一跤。我并不诧异地起身,冲澡,迎接新一天的降临。
去三江南站的高速旁,两侧都是高山与树林,长柄圆伞一样的是桉树,紫中带青的是甘蔗。本地工业只有制糖或造纸,山林也只有两类树木。我们到达南站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一小时。中秋前夕,人车泛滥,到处是拉客的黄牛。车站凉亭仿照的是侗寨样式,木头油亮,层层叠叠,像微型天坛。她提议逛逛,风雨桥即在不远处,她有个小姐妹叫阿荷,在那儿开了家饭店。
“阿荷她……她以前很出名。”
哪种有名?她不解释。饭店离南站不远,从新建的侗族集聚社区向西,一条坡道如影相傍,坡道尽头即是桥梁。沿途可见许多木架,立在枯黄的草地,晾满黑色布条。饭店两旁都是酒吧,墙面绘满涂鸦:玛丽莲·梦露,亚伯拉罕·林肯,马丁·路德·金,在这样的地方,乍看到那么多波普化的外国面孔,我觉得很稀奇。
卡在午晚市间,店内十分清冷。入口叠放三只榆木长凳,摆满各式药酒,蛇虫药果静静地躺在酒液里酣眠。正中一张酸枝木圆桌,摆一只细孔竹匾,匾上平铺雪白大米。阿荷坐在柜台后,穿着一件单肩花苞连衣裙,肤色微黄,眉目俏丽。阿丹拉开木柜门,坐到她身旁,和我面对面。
“你小姐妹?”
是啊,阿丹说,兴致颇低,从烟盒抖出两根真龙,递与阿荷一根,点燃后夹在两指间,盯住庭中一株丹桂。车子停在树下。秋风吹过,车盖宛如披挂金红织毯。她抽出一张纸巾,拍在我掌心:“去把它们捡回来。”
我尽可能地多捡了些,包成荷包递给她。
“很香的,有没有?”
“你去桥上看看,”她把花包塞进口袋,“我再坐一会儿,我们很久没见了。”
不用走远,站在门口就能望见那座桥梁,横跨碧波之上。墩上一圈圈年轮像历史的回声。桥上坐着个老兵,快九十了,军装洗得很旧,像五五式,纽扣脱了一颗,勋章却整齐地别在胸前。身边立一只一米长禄竹,一包烟袋。他取出烟丝,耐心地揉搓成团,填进铜管,抽两口后摆在一旁。
“阿妹,贾蹦(吃饭)喔。”
他抿起嘴,朝我笑笑,拄着拐杖,谨慎地走下台阶。到时间了,该出发了。我下桥,见阿丹出门而来。她朝我挥手示意,看去心情舒缓了不少,我也倍感轻松,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阿莹和阿丹的长相完全不同,她精巧玲珑,骨架纤细,五官清淡,眼皮与嘴唇都涂成了南瓜色,粉毛衣配着格纹短裙,愈发显小。见我坐在副驾驶,她抬眼懒视,扁一扁嘴,坐进后座。
我主动示好:“你读大几?学什么专业?”
没人回答。阿莹塞上了耳机。
阿丹伸手扯去:“人家问你专业,听到没有?在跟你讲话呢,听到没有?”
“大三了,学唱歌和民族舞。”
她淡然戴回耳机,啪啪按着键盘,发出吃吃笑声,不知跟男友还是朋友在聊天。
“读这个专业能做什么?又不可能当明星。最多教小孩子。我妈还想她去做空姐,可惜个子太矮。”
“再矮也比你高。”
耳机还戴着,但对她参与谈话没什么影响。
天已渐阴,乌云呆滞不动。镇上可能在下雨,前方一大块鼠灰,阴郁地团在墨绿的山尖。再开一会儿就听不到按键声以及吃吃的笑声了。阿莹睡着了。
阿丹望一眼后视镜:“小时候她做功课,有道题是说,一个蓄水池有进水管和放水管两根,光开进水管八小时可以放满,光开放水管要十二个小时放完,问两管同开,多久能放满。她来问我,我也算不出,最后她写,关上放水龙头,八个钟,被同学笑话了好久。”
“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
“你说,就怕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
“我有个朋友想叫我一起去浙江做地产销售,她说做得好的话,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两三万。”
“是在杭州吗?”
“不,在嘉兴。”
“出去成本高,吃住不便宜。”
“公司提供食宿。”
“那很好啊。小孩怎么办,一起带去吗?”
“他要读书,只能留在家里了,让我爸妈带。”
“你看星座吗?”
看的,偶尔,我说。
“嗯,星座运势上说,这个月我可能要迁到哪里。”
不一定真指搬迁,可能只是一个意向性的指示,我说。
“也是,”她表示认同,“可能只是说改变,不一定代表真要去哪里。”
“怎么忽然想出去了?最近还好吗?生意还好吗?”
“嗯……我在镇上待得很烦了,每天都觉得很闷,觉得哪里都比这里好。”
“待久了哪儿都一样。”
“可能……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适应外面。我都十年没出去了。”
没事就好,我说,适应也不难。
她欲言又止。
“我和他分开了。”
那是两年前,他欠下高利贷。债务越滚越大。他担心危及家人,于是想了个主意:他们离婚,债务归他,房车归她。考虑到儿子,她同意了。他坚持只是权宜之计,她也觉得,一切不过临时。
他出去躲了一段时间,之后躲在老家。她则带着儿子生活,照顾父母,经营美容院。中间遇过几次债主登门,但还好,都没对她动粗,说明情况后也都离开了。生意比开始时好了些,她想叫他回来,一起面对债务,他不同意。
慢慢地,她从旁人处知道了些别的事。她去质问他,他矢口否认。她提出重婚,他说了许多理由,关于为什么做不到。她也懂了。
说好的临时成了定局,她承认自己并非没想过这种可能。但那个时刻,给她细想的时间不会很多。
“她们都劝我就这样算了,”她说,“又不是找不到。自己过也不是不行……阿瑾她们离了后也还好。”
“可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孩子太小了。”
她们都觉得她在维护他,觉得她放不下他。她觉得不是。他付出良多,也曾掏尽全部。先是他父母,之后是她母亲,一一查出患癌。灾难集聚而至,像某种神秘的恶鸟。他们日日守在医院。他父母不治离世后,他把政府补贴的丧葬费全提了出来,以给她母亲治病。她母亲所在的病房有个小女孩,才十二岁。做化疗时,她们还遇到了男人,“男的也会患乳癌,知道吗?”
那时每个月开支都得十几二十万。每个月。所有一切,付之一炬。
“是因为看病导致的欠债吗?”
不。看病是欠了些,但还能支撑。她劝自己说,跟钱来路不正有关。人拿了不应得的,定会逐一失去。所以她才与朋友合股开了间美容院。配方都是花钱买的,药粉她都仔细检查过,一一实验,确有效果才予人使用。
是他想扳回一局。他跟朋友合股做起赌马、高利贷生意。一开始挣了不少,过去的生活仿佛回来了,他豪言每个月都带她去香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前年开始,好几笔贷款无法收回,他借了些资金过渡。欠款仍追不回来,利息却越累越高。
选择看似简单,他有债务,有了别人—他异性缘向来不差,哪怕债务缠身,依然有人肯倒贴。她也是,还年轻,还有机会,身在小镇可能不易,但出去了,机会或多一些。当然,自己过也无不可,很快就能习惯。
严格来说也不算不忠。他们确实离婚了,离婚时她也知道后果,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方案。之所以下不了决定,不仅因为陡然出现一个竞争者,还跟她那时没有坚定选择站在他身旁有关。他们曾携手历经困境,那么多的艰难时刻,他从未离开她,她为什么不能更坚定?
不,不仅如此。这些恩惠、报答的说法,也像个托词。重要的是别的。最难以启齿的是,她不想失去他。
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损益如此清晰,判断如此容易,行动却如此之难?她到底该怎么做?你呢?怎么看?
该怎么说—“我也遇过类似的事情”,只是位置不同,你是他,我像他。当然,没过多久,位置又变了,人不会永远在上峰。这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赎罪吗?疗伤吗?也不全是。
不,她想听的是别的—“他不是不爱你,就是他有很多自己的困境。”
那些困境甚至跟你都没什么关系,跟生意失败,跟经济境况也没太大关系,只不过在那么多的纾解方式里,他选了最愚蠢也最浅陋的一种。可之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什么方式更好?狭窄现世,各人自择其路罢了。
她没说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得足够明白,可能远远不够,但并不重要。至于答案,也许她问我之时,就业已清晰,她需要的是一次验证,一次肯定。询问,求证,反复。走不通,问不到,那就换一个。再来一次。
哦,某个阶段,我也如此。两份工作摆在面前,我始终决断不下。拖无可拖时,我选择抛硬币。遵从天意吧,我对自己说。第一次是国徽,去做游戏设计。我想再抛一次,我对那个还在我身旁的人说。他说好。我抛了第二次,这次是牡丹,一家动画制作公司。
“你想再来一次吗?”他问我。
不了,不用了。
在半空中,在揭晓前,答案就已清晰。意志深镌在我们的身体,每个昏蒙困顿的时刻,它们都会怂恿着我们做出决定。抉择并不比我们想象的更难,相反,一切都是清晰的,明白的。哪怕我们终其一生,也无法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多少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一次拒绝,就是一次延迟,大概可以让你好过一年,两年,直到下个问题前来。没有终极答案,也不存在一劳永逸,但也没什么,是它们唤醒你,刺痛你,让你想活下去。
她仍不说话,目视前方,踩紧油门。她穿了双粉灰米奇凉拖,趾上红甲油已大半脱落。
进入二桥之后,借着高低落差,再是夜色浓重,也能看清小镇模样。以这样的高度俯瞰,很容易获得一种上帝的视角。你会从过去的琐碎中抽身,变得超然,纯净,你会忘掉你自己,只专注于那些真正让你惊奇、感动的事物:月亮与江流,紫荆或垂柳。你会想到,和它们相较,那些生之为人的痛苦确实算不了什么。
车子碾过大桥,光线褪去,公寓一如既往隐在阴影下。我下车,与阿丹告别。
我想起很久之前,我来这里的第一天。那天店里没人,我坐在工位等阿香。中途有个女人下楼来,去后厨热饭,当时那里只有一台格兰仕微波炉。热完很久,她都没动一口,而是打一个长长的电话。她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哭泣。我没有听懂,却莫名地感同身受。挂完电话,她坐在桌边,我留在工位,想着如何开口说出第一句,可她洗了把脸后,快步上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丹,她或许都未意识到我存在。那时我从未想过,某天我们可能成为朋友。后来我们日渐熟悉,后厨也不再只有微波炉。可聚会过后,残碟尽去,她还是会时不时地,独自在那儿坐会儿。我知道她的生活,她们的生活,除了欢愉与平静,总还有别的,但我也从未主动问过。我以友谊亦有进退说服自己,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我避免麻烦的托词罢了。
我站在门口。很长时间,我都希望开门时,有个人坐在那儿,在厨房,在卧室,或浴室里,窗帘后。我一开门,他就会跳出来,嘲笑我的粗心胆小,也会谴责我的不告而别,但最终会抱着我说,别怕,只是个游戏。我多半会因为重逢和喜悦流出眼泪,然后说,是的,我知道,一个游戏。这次我将抱紧他,不再松手。
只要他来,我就会跟他走,去哪儿都可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接受。我千百次地在头脑中预演这一场景,千百次地想象每个句子,每一表情,但他从未出现。
我打开灯,雪白灯光照耀着书桌与地面,它们看起来逼仄又温馨,沉默又宽厚—意识到自己不擅打扫之后,我把私人物品降到最少,降到仅能维持的程度,这使得公寓看起来更像个临时祷告所—所有角落一览无余,在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藏住任何人。我重读在此地写下的笔记,那些无法寄出又意图明确的信。它们充满了遮掩与维护。我不震惊于那些虚构,而是震惊于那么久之后,我依然还在渴望那些东西,在内心深处,它们未曾消退,只是被掩藏。我将震惊于渴求的持久,在余下的生命中,它们还会周期性地上演,从不止息。
夜色渐深,积云水汽拓向天际,深蓝穹顶离地而起,小镇最舒适的季节正在来临。新一年的秋天。不可思议的,我们熬过了暴雨、洪水、湿热及严寒。我们熬过了一切。我走上阳台,深深地吸了口气,辨认出空气里那股辛辣、沁凉的气味正是落羽杉和卫矛。我想象着将来,归期与可能,我想象给他打去电话,或者鼓起勇气去见见他,或者,他能放下一切,跑来见我。会的,终有一日。
赤金色的树叶在半空灼烧,那座小小的岛屿已近在咫尺。艄公熟练地抽出木板,抵在码头。牧人水牛杳不可见,唯有哞哞声,提示他们仍在不远处。她拎起包裹,踏出渡船,走上石板。那棵古榕还在,这么多年过去,它没有变得更粗,也没变得更老,枝叶繁盛,一如旧日。如果不遇到大的天灾人祸,享寿下个百年想必不是问题。她看见插在泥地里的香烛与烟火,精巧朽烂的虎头鞋。她看见那碑扎在树下,与曲根缠绵纠葛,不可分割。她看见那碑已修复,字也补齐,印刻清晰且工整。她看见那落款,依稀可辨落款的姓名与日期,对此既宽慰,又失望。她想凑近,看看究竟写了什么,箴言或故事,但有人正召唤她的名字。她扭头跳起,奔向他,因为奔向他就意味着休憩与暂停。她奔向他,经过那榕树,那碑文,大声地、竭力地回应他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