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老板怎么会接过那玉道过谢后便任由婷告辞而去呢?
斯时,金丝楠木的美观的盒子引不起他的兴趣了,装在盒子里的那块和田玉也无足轻重了,他眼中仅有婷这个模样特古典的美人儿的存在了,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她身上,口中不停地说着“幸会幸会”,非挽留婷“聊一会儿”不可。当他知道婷是做首饰行业的,更加刮目相看,想当然地说:“那是高尚行业,审美元素一流的行业!请问您的店开在何处?”
婷诚实地回答,她并没有自己的店,只不过在一家商场租了一处“岛”。“岛”是行业内的说法,一般指五张柜台围成的营业单元。
“那儿呀!那家商场以前还有些名气,现在早过气了!您怎么可以还在那种地方经营业务呢?换个地方,趁早换个地方!那种地方也太辱没您了啊!”
婷就微笑了,说自己在那家商场经营十几年了,与商场负责人和销售员们都处得很好,也在较稳定的购买群体中建立起了信誉,从没有过换地方的念头。再说,换往更大更新的商场,自己眼下还没那种经济实力。
“换、换,一定要换地方!信誉那是靠广告就可以造出来的!钱更不是问题了!你说吧,缺多少?我给!无偿地给!……”
一谈到钱,曲老板不那么因为其貌不扬而低姿态了。他的话声一下子高了,仿佛自己也随之高大上了。他离座站起,在婷面前踱来踱去的,掰着手指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金钱身价。
他的接待室里只他和婷二人,婷立刻明白了他是哪一路“成功男士”,恐一会儿他失控了,使她陷于迫不得已的失礼之境,借由匆匆而去,如同逃之夭夭。史湘云生活在大观园,毫无被侵犯的危险可言,所以对谁都无戒备之心;婷却毕竟生活在人心叵测的当下社会,不言而喻,戒备之心,特别是对某类男人的戒备之心她也是常有的。该当机立断之时,她是从不允许自己犹犹豫豫的。
按下曲老板的失落心态不表——连她的手机号都没要到,又怎么能不失落呢?
单说婷离开后,紧接着去了快递公司。那名使她哭过的快递员不在,她将他的手机留下,委托别的快递员交给他。起初没人愿意受她之托,后来才有人答应了她的请求。对方说不愿意是因为他做人实在太差劲,对着手机多次当众骂自己父母“老浑蛋”“老不死的”,这样的人的事谁爱管呢?从对方口中婷才知道他姓关,与自己还是同姓。
离开快递公司婷直接回家了,一路都在想,姓关的人与关羽是同姓之人啊,虽说姓什么只不过是巧合,但与大多数中国人全都膜拜的历史人物同姓,这种巧合想一想也挺愉快的呀。做人做到令别人反感的地步,不但愧与关羽同姓,对自己也是多么不幸呀!她甚至有几分同情起小关来,打算以后找机会谢他将玉还给她,并请他吃饭,教给他做人的一些道理。
三十一日上午,婷忙着往商场添了不少货,下午分别给哥哥、姐姐、妹妹家及生活有困难的亲戚家一笔又一笔寄钱。父母都已故去了,他们那份责任感她继承下来了,否则她的生意规模会做得较大。有时那份责任感使她吃力,却从没抱怨过。幸亏她的尽力周济,亲戚们的日子渐渐都好了起来,而这是使她比自己变成大老板了还高兴的事。她谈了两次恋爱都以失败而告终,失败的原因不仅相同还只有一条——都难以接受她自愿继承的那种责任感。按其中一位男士的说法那是“典型的道德自虐”“应该当成一种心理疾病来治疗”。自那以后,她抱定了独身主义,渐觉独身生活才是适合自己的生活,并且挺好的。
从羊年的第一天到第三天,她在家里从容不迫地为自己做了几顿爱吃的饭菜,练毛笔字、读书、睡觉,清清静静地过完了足不出户的元旦假。
五
四日上午,婷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的女友。中午商场传来好消息,元旦假日里她那小“岛”的销售业绩不错,这使她高兴地在家里唱起了歌。
下午三点左右,两名穿警服的男人敲开了婷的家门——不是派出所的,是区公安局的。
他们说,自从快递员小关跟随婷离开公司,公司任何一个人再就没见过他。他的手机频频响个不停,没谁替他接听一下,所以今天上午公司报了案,并将他的手机交到了公安局。而他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三十日那天上午,婷与小关谈了些什么,小关是在什么情绪之下离开她家的,那时是几点钟。
婷说:“那,到今天可是第五天下午了呀。”
姓张的警官说:“是啊,你看这是不是他的手机?”
婷看一眼张警官放在桌上的手机,点点头。
李警官已在记录。他说:“只点头不行,希望你能用语言回答问题。别介意我对你提出这种要求啊,我是例行公事。”
婷只得这么回答:“是不是他的手机我没法肯定。我比较能肯定的是,这个手机确实是他忘在我家的那个手机,贴膜在左下角脱胶了,卷起来了,我对这一点印象很深。”
于是,婷如实讲起了当时的情况——正讲到她进入卧室被气哭了,又有人敲门,婷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婷所认识的杜娟的弟弟杜诚。他见屋里坐着两位警官,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进门。
张警官说:“进来无妨,我们只不过向主人例行公事地了解点儿情况,片刻就走。”
杜诚这才进入,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纸盒放在桌上。他说,快递那块和田玉时,他姐姐误将保险柜里的另一个盒子交给了快递员,而那盒子里装的是他姐自家的一块赌石,他姐夫花二十万元买的,赌的成败还两说。他姐夫发现错了,命他亲自将那块和田玉送来,再将自家的赌石取走。
婷一时间发呆了,说不出话了。
张警官替她对杜诚说:“你姐夫家那块赌石你是带不走了,因为那单快递件被快递员在送交的过程中搞丢了,我们要向主人了解的正是这一情况。”
杜诚一时间也发呆了,说不出话了。
张警官看出他因为面对意外而心有不安,急欲脱身,便主动说:“你要是想走,是可以走的。想留下听听的话,我们也不反对。”
他这才连说:“想走,想走。”——一转身便走掉了。
张警官又问婷:“你可以打开,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那块和田玉吗?”
婷就默默打开了盒子,一见里边的和田玉,跌坐在椅上。
李警官说:“你很困惑是吧?老实说,我们也同样困惑。现在情况成了这样——一块和田玉由你代送给了曲老板,另一块和田玉又出现了,而快递员小关却失联了,这事还真有点儿扑朔迷离了呢。”
张警官对婷说:“你再仔细看看,两块玉一模一样吗?”
婷将玉从纸盒里取出,仔细看了会儿说:“我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区别。”
张警官自言自语:“两块玉石居然一模一样,这匪夷所思啊。”
李警官附和道:“是啊。”
这时张警官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短信,示意李警官应该离去了。
两位警官走到门口,张警官问婷:“你家就你一个人住?”
婷点头。她不但困惑,而且开始不安了。
张警官说:“这样吧,你准备一下,两小时后我来接你,得将你转移到一处我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住。在我来接你之前,如果有陌生人敲门,别轻易开门。”
婷又发呆了,说不出话。
张警官微笑道:“你放心,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才要将你转移到别处去住几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肯定地认为你是好人,对你没有任何怀疑,所以得对你采取保护措施。”
隔着家门,婷听到两位警官边走边说:
“有那种必要吗?”
“当然有。”
“你怎么能肯定她是好人?”
“相由心生,她的样子告诉我的。”
婷的手机也响了,是她一位女友打给她的,让她快上网,看某省某市的民间新闻,那里发生了一件诡异之事。
婷从网上看到了另一块和田玉——她代交给曲老板那块和田玉的彩图,其上贴了一条创可贴。
民间新闻说:那块玉被不愿透露自己姓名的人送到了玉雕厂,不雕观音,不雕如来,坚持要雕关云长。而玉雕师傅刚一下电刀,那块玉竟流血不止。玉雕师傅大骇,不知所措之下,用创可贴封住了它的“伤口”。检验报告证明,它流出的可不是什么像血的红色液体,千真万确是B型人血。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从不迷信的婷又哭了。她不但觉得那块自己的手抚摩过的玉太邪性了,也觉得杜诚刚刚送来的那块玉同样是不祥之物,以至于不敢走向桌边去了——纸盒仍在桌上,敞着盖。
张警官驾车来接婷时,她一句话也没问,乖乖地就随他而去了。她被安排住在了他家里,他家里只有位老母亲。他老母亲告诉婷,她儿子地位平常,眼光颇高,还是单身汉……
六
张警官在婷家中接到的短信是局里发给他的,有一个小伙子投案自首,承认是小关的同谋。据他交代,与小关是在街头吃烤串时认识的。小关说从一本运象书上知道了,自己羊年伊始将会发财,问他想不想沾光。他说当然想啊。小关告诉他,一会儿只要跟着小关的送件车就行。小关故意掉下一个快件盒,他要将快件盒捡去,保留一个月,最迟保留到春节前,那么,他将得到至少两万元钱。他问盒子里是什么。小关说是块好玉。当他与小关失去了联系,特别是,当他从网上看到了那则玉石流血的民间新闻后,敏感察觉他和小关所做的事可能与那块邪性的玉石有关,十分害怕,夜不能寐,于是自首。
共同办案的张警官和李警官打开盒子,见是一块赌石。二人看法一致,都认为在此点上,杜诚的话是比较可信的。
李警官主张,干脆将“血玉”之事告诉了婷,也许她也一害怕,便交代出了什么隐瞒情况。张警官坚决反对,依然认为婷是完全无辜的,她的话是应该相信的。
“人家一位单身女性,纯粹因为帮朋友的忙才与小关的失踪有了点儿关系,咱们不可以让好人也由于一件邪性的事心理受到不良影响。”
张警官态度明确,李警官也就不再固执。
五日,由那则邪性的民间新闻,引出了异地一则官方新闻——又一名贪官在异地落马,正是该贪官要将那块和田玉雕成关云长。关公是“义神”,并是佑安之神。贪官原以为,若项悬玉关羽,不但可保佑自己平安无事,也可保一干利益之人“义”字当头,互不揭发,共渡反腐难关。不承想,那邪性之玉出了半杯血,反而使他事发于意料之外。纪委的同志找他谈话,问他玉从哪儿来的,曲老板为什么送他一块拍卖价值三百万的玉,他就难以自圆其说了。结果他自己便没想到“义”字当头,竹筒倒豆子,一下子揭发了一窝子。
六日,曲老板在省城也被有关方面带走了。他百思不解,不停地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有大师预测我羊年大吉大利的!……”
两天后,异地赃物库里又出了一件怪事——那块“血玉”不见了,地上睡着小关。他的衣袖被什么锋利之器割破了,胳膊上留下了一处伤疤,将愈而未痊愈。
小关一问三不知,只一味地说:“我要向婷姐赔罪,我要向婷姐赔罪。”
人家问他“婷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向她赔罪,他就又说不明白了。
异地公安局的人觉得他精神不太正常,好吃好喝招待了他几天,观察了他几天,又推翻了对他的最初印象——不但判定他的精神其实没什么毛病,而且认为他实在是一个心念纯正的好青年。
他说他想父母了,特别特别地想,说时几乎落泪。
异地公安局的同志征求省城公安局的意见——张、李二位警官商议了一下,觉得拍卖价值三百万的和田玉移交给纪委了,杜诚错寄的那块赌石找到了,对“同谋”者教育了一番已释放了,小关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可不必再对他追究罪名了。
于是异地公安局那边替小关买了一张回家的票,任其一走了之……
2015年1月23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