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有那么—座城市
当夜晚降临,太平灯皆亮,于是A城之大街小巷流光溢彩,影物旖旎,给人以浪漫且性感的印象。仿佛不论穷的富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娶新人,即刻便将举行拜堂喜礼一般。这里那里的人行道上摆着餐桌椅了,临江之人行道的餐椅上已经坐着些人,是提前占据好位置的食客。有些地方的人行道上,连竹沙发也出现了。身着各美其美的按摩妹们开始在人行道上招徕行者,一只只木盆里已经预先放入洗脚的草药,散发着甘苦混杂的气味。小妹们一个个唇红眉黛,其笑嫣然,梨涡浅现,边朝被拦住有时简直是被扯住的男士递送项目单,边甜声蜜语地说些“祖传手法”“有病治病,无病保健”之类的话。不多时,柔歌嗨唱,男嗓女嗓,高音低音此起彼伏,间或可闻弄弦声和击打乐声。又不多时,四处飘散着东西南北中混合的菜肴味以及荷尔蒙暗蹿的气息了。
荷尔蒙气息是一种怎样的气息呢?
这肯定是没谁说得清楚的。
但在A城的夜晚,尤其是在夏秋两季的A城的夜晚,性生理和心理反应敏感的男女,确实会嗅到某种异乎寻常的,分明特蛊人的气息。从形形色色的男女食客身上,从按摩小妹们身上随汗而出,在餐桌底下,在按摩沙发以及人们的双腿之间、身体之间、目光之间,如电流似的交织往复地撩拨人。像有无数蜘蛛不停止地吐着人眼看不见的,本身也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密密匝匝的蛛丝,将坐在椅上的、半躺在沙发上的,包括闲逛的男人女人缠绕住,并且拴在一起。
允许按摩业服务到室外来,是A城之领导干部们思想解放的智性的体现。他们认为,在人行道上,在街灯之下,有色情之嫌的事就变成了众目睽睽的事。众目睽睽的事就不至于伤风败俗了嘛。何况,不是在司空见惯的街灯之下,而是在太平灯下!
夜晚的A城,像由一半酒神和一半海妖的身体组成的双性的,半神半妖的堪称吃货的物种,使人无法不迷惑于、沉醉于它那颓废得惬意的、暧昧的、软绵绵的氛围中。那时的人们,除了吃、喝、讲黄段子散布绯闻,心里再就只想要做一件事了——和床有关的事。只要有地方做,没床也行。
有位市一级领导曾对此表示忧虑,问市委书记同志怎么看。
项书记沉吟地回答:“我看嘛……挺好。”
又问:“好在何处呢?”
项书记庄重地说:“人们如果能整天那样,社会不就一直稳定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嘛。”
对方顿觉醍醐灌顶,于是更加钦佩项书记看问题的英明。
然而A城却只不过是一座地级小城,人口尚不足五十万。
这样的城市,在欧洲某些国家,其实已不算小了。但在当时人口近十四亿,省会市大抵人口过千万的中国,它只能算是小城。然而它地理环境甚佳,三面依山,一面偎水。环山的三面,山体并不毗连,山脚与山脚形成自然缺口,都有公路畅通。故山后边平原上的风得以从三条公路上吹过江面,回旋成湿润凉爽的江风,使A城夏季凉爽,秋季爽凉。虽地处西南方,却实乃避暑良城也。它又在相邻二省的省会城之间,离它们都不远。那二省都是中国的旅游大省,终年游客颇多,遂使A城这一座小城左右逢源,成为二省之游客往往顺便一游之地。于是,政府逐年富了,百姓逐年脱贫,居民幸福指数渐高。
二十一世纪初,A城才二十几万人口。那时它是县级市,到处老旧不堪,民宅十之五六是危房。几条公路坑坑洼洼的,夏季雨后水坑连水坑。二〇〇四年时,不知怎么一来,本省的、邻省的一些房地产商,不约而同将目光盯向了这不起眼的小城,于是A城在几年内变成了建筑工地,白天晚上灰土扬尘。熬过那令人恼火的几年后,它如同一本合着的书翻开了,占地面积扩大了一倍多。一幢幢、一片片楼房盖起来了,一处处崭新的居民小区出现了,一批批本省或外省的省城人搬来了,人口十年内剧增了一倍。它的新居民中,两省省城退休的科、处长不少,大学教授、中学校长不少,半出名、不出名的书法家、画家、文艺人士也不少。纯粹出于炒房目的而前来炒房的人却是不多的,因为这里的房价再炒也高不到哪儿去,没多大赚头。很富的人也是不在这里置宅的,再怎么说也不就是一地级小城嘛,他们哪里瞧得上眼?对于他们,在欧洲某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买豪宅、别墅已是稀松平常之事,在小小的A城买房子岂不太掉他们的价?房地产开发热潮裹挟来了一批年轻人的身影,他们是房地产公司的雇员。公司纷纷撤走时,有的青年趁便宜买了房子,双双留下,也成了当地新居民。二〇一〇年时,A城盖起了几家高档酒店,为的是吸引两省的富人也来住住、玩玩。若富人们不稀罕来,A城的领导们觉得作为领导太没面子。两省的富人们确实也喜欢来住住、玩玩了,A城的报曾以通栏大标题予以报道——瞧,他们终于来了!——副标题是“连富人们也被吸引来了,才算真的有吸引力!”。
房地产业有时张牙舞爪式地迅猛发展,在某些城市是令人忧心忡忡且每受诟病的事,在A城却是官民喜闻乐见之事。客观而论,房地产业在A城的发展还算是良性的。毕竟,带给了百姓梦寐以求的福祉——他们告别了危旧家宅,住上了楼房,虽然欠下了贷款,那也乐意。政府“胖”了,财大气粗了,各机关的办公经费空前宽裕了,小金库充实了,发起奖金、补贴来资金活泛了。最高兴的是开发商们,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谓兴冲冲而来,喜洋洋而去。每是前者刚走,后者便至,平地上没有空间,于是开发向山坡上去。A城没什么有保留价值的历史古迹、文化遗址,尽可以调来推土机拆、拆、拆。也不是没发生过强拆与反强拆的冲突,却没一桩闹大过。A城从前不但小,还闭塞,百姓老实,给点儿甜头就听话了。
有过这么一件事,一户钉子户扬言不满足条件,刀刃压在脖梗上也不搬。开发商就派了一名谈判高手,在政府工作人员的陪同之下登门动员。
问:“那你们家怎么才肯搬呢?”
当家的出言掷地有声:“不再给十万,要让我们搬家那是休想!”
谈判高手笑道:“多大点儿事呀,早说嘛。给你加十一万。不过,要偷着乐,千万别跟外人讲。”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离开后,谈判高手特索然。
政府工作人员保证地说:“我们领导让我转告你们老板,以后此类不愉快再也不会发生了。”
老百姓尤其满意的一点是,城市旧貌换新颜,人口翻倍,人气高了,才使他们的小生意红火起来。守在家门口就把钱赚了,他们觉得好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太平灯之诞生
话说二〇一二年中秋节后,项书记主持了一次常委会。
他说自己任市委书记以来,也没什么大的政绩可言,只不过实现了当初的一个目标罢了,使A城从一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
李市长接言道:“天鹅。”
项书记看李市长一眼,教诲地说:“市长同志,咱们自己可千万别那么比喻。夸大其词了。但是呢,如果说经过咱们共同的努力,使A城这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鸳鸯,那我认为这么比喻还是恰当的。我指的是雄鸳鸯。雌鸳鸯它与一只鸭子的区别是不大的,但雄鸳鸯可漂亮多了。它不如天鹅大,也没那么高贵的气质,却几乎没人不喜欢它。因为它不但漂亮,还生存得很低调,诸位说是不是呢?”
常委们就皆说:“是的是的,书记比喻得好。”
李市长呢,接连“哎呀”了两声,表示出对项书记形象思维水平很服气的样子。
项书记接着说:“一年几个月后,我任满两届了,也到离休年龄了。离休前,我还要为A城人民做成一件事。什么事呢?就是要使A城的夜晚浪漫起来,形成夜晚经济。旅游者差不多都是夜游神,咱们也要学会挣他们夜游的钱……”
不仅李市长“哎呀”了,全体常委都“哎呀”了。那时,他们如果不“哎呀”,简直就不知怎样表达钦佩了。当书记的那就是当书记的,高瞻远瞩啊。
要使A城的夜晚浪漫起来,当然首先要使全城的夜灯美观起来。A城普遍的夜灯状况还算良好,灯柱都挺稳固,线路也并未老化,但只不过起到照明的作用而已,不美观,更不浪漫。
政府有钱了,干吗不投在高瞻远瞩的事上呢?于是常委们统一了认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以项书记发展“夜晚经济”的指示为方向,以促进旅游业为抓手,紧锣密鼓地宣传起来,落实起来。
项书记提出了“一个要求,两点希望”:
“一个要求”是应有节电意识,在山坡某向阳处建设太阳能发电中枢。这是关乎长远之事,务须购全国之一流设备,请专家配合建设。花纳税人钱的最大责任是该花就花,花在刀刃上。
“两点希望”是:发动群众参与灯形、灯柱的设计,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建设美好家园嘛,群众必有极大的参与热忱,应给他们的积极性以特充分的表现机会。这不是会省一笔设计费嘛!凡参与了的应发给表彰证书。设计方案进入初评的应发奖金,进入终评的应发更多的奖金。一旦被采纳发二十万元人民币。花纳税人的钱应花得使人民高兴。能省则省,能省不省是人民的败家子。但省不是目的,花得使人民高兴才是目的。设计不但应美观,更应有文化。缺少文化元素的浪漫不是高层次的浪漫,很可能适得其反变成媚俗,故应切忌媚俗。文化,文化,应使设计方案征集活动,也成为对本市人民群众的一次审美普及活动,文化影响活动……
项书记的“一个要求,两点希望”,通过广播、电视、报刊、网络、微信等传媒方式传播向人们,人们对项书记的印象更好了。参与设计征集活动的人们多极了,人们果然参与得特高兴。男女老少争先恐后。新居民中那些文艺人士尤其兴奋,都说不是为了十万元人民币,是也想为A城做一份贡献。
专家评审委员会选出了九份设计方案,呈报给项书记,由他做出最后决定。两天后,项书记邀请委员会全体成员座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成绩。
然而他说:“我都不是太满意,主要是由于文化元素不明显,更谈不上独特。我虽是设计艺术方面的门外汉,却也同样有一份参与的热忱。所以我也设计了一种灯形、灯柱,凑成十份方案,再有劳诸位比较比较,看究竟哪一份好。这件事应充分发扬民主,最后的决定权就交给诸位吧。”
于是秘书出现,操弄电脑、投影仪,请大家当场观看,而项书记亲自解说。
项书记的设计方案果然与众不同,文化得不得了。
其设计方案是这样的——灯形为展开的书本状,特种合金作为材质,以图经得起长久的风吹日晒雨淋。“书本”自然是翻开的,左半部为竹简,分朝上卷起和朝下垂落两种,两种间隔安装,为的是避免太过一律的呆板。右半部为纸质书造型,厚度间要显出折页的样子,要给人以一种是被看过的书的印象。灯柱也分为笔直的青竹造型和斑竹造型两种……
项书记解释道:“书籍是照耀人类进化道路的灯,我估计全中国还没出现过这样一种灯形。”
有人小声接言:“全世界也没出现过。”
项书记又说:“从竹简到纸质书,这本身就体现了人类社会进化的历程,大家同意吗?”
众人纷纷点头。
项书记继续说:“这仅是主灯。文化元素是有了,却不够美观是不是?所以呢,我又设计了副灯,请看屏幕——副灯是五面长方体的,每一面做成卷轴式的上下框,都要请书法家写字。什么字呢?当然是仁义礼智信。字要请雕匠将笔画镂空,那样投射出的光才通透。为什么副灯要是五面的呢?因为咱们中国的疆土是由五色组成的。仁义礼智信五字,恰与五色土的五吻合,意味着要使每一方国土,皆有优良传统文化的正能量起到主导人们思想的作用。主灯与副灯,高低错落,副灯斜探,这样灯光不是就有层次了吗?副灯要有旋转装置,定时齐转,灯面上的字就统一了……”
按照项书记的设计,灯柱是青竹形的,这又意味着中国像一棵茁壮的竹,发展前景必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并且,竹在中国文化中,已经是一种代表着君子原则的符号了呀。
他最后强调:“竹的灯柱也罢,竹简纸质书也罢,一定都要做出那种像的感觉来。着色很关键,如果形状做得倒挺像,漆色调得不准,那结果肯定功亏一篑了。竹简是竹形的,灯柱也是竹形的,但两类竹不可以漆成同一种色吧?七点钟街灯齐亮,五点以后咱们这里天就亮了,其间整十个小时。如果诸位觉得我的设计还可取,那么有劳你们,选十首最著名的民歌。每隔一小时,在优美的民歌旋律声中,咱们全市的副灯同时旋转为临街的同一面……”
全体评审委员会委员对项书记的设计报以热烈的、经久的掌声。掌声过后,半数以上的人口中又发出“哎呀”之声——这是A城人的语言习惯之一。当他们对什么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什么事表达百分之百认可态度时,便会连声“哎呀”起来。“哎呀”得越情不自禁,意味着某人某事越获得拥护。那时具体的话是完全多余的。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按书记的设计投入制造和生产吧!怎么可能还会有更佳的设计方案呢?
项书记谦虚地说不可以,将方案公布之,听听群众的意见再谈下一步的事。
结果是——方案一公布,全A城的男女老少几天里一议论到此事,几乎无不“哎呀”。
还有文化人士联名上书市里,强烈要求将该灯命名为“国灯”。
项书记批示如下:
我市只不过是一座地级小城,应摆正发展中的小城的位置。以国字当头命名任何事物,都是自我膨胀的表现。国家经济状况运行健康,国泰民安,我意以叫作“太平灯”为好。
这一批示,又在全市使项书记获得了交口“哎呀”……
好感动哦
“太平灯”工程全面竣工后,某夜举行了剪彩仪式——那已是二〇一三年之年底了。
项书记与劳苦功高的李市长的手共同按下了电闸,于是“太平灯”齐亮,全城一片欢呼。A城之新老居民,首先领略了浪漫之夜的灯光美景,实习了一遭夜游神的体验。
之后某日上午,李市长将几位自己关照过的民企老板请了去,就在自己办公室开了次短会。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某些省长、市长与书记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但A市之一、二把手的关系却堪称良好。不是假好,而是真好。项书记比李市长年长十岁,主政A市也比李市长早一届,所以李市长对项书记很尊重,工作中虚心学习项书记的宝贵经验。项书记呢,对李市长的工作也是特别支持的。
李市长颇动感情地说:“咱们书记马上就要离休了,在我市的发展中,你们自己的公司、企业也壮大了,这应感激咱们书记领导有方对不对?”
老板们都说:“对的。对的。您也功不可没啊!”
他们知道李市长即将成为李书记了。
李市长摆手道:“即使我也为本市的发展做出了一点儿贡献,那也完全要归功于书记领导有方。这一次,书记又为我市的灯光工程、夜晚经济付出了极大心血,我希望诸位代表群众,给咱们书记发笔奖金,意思意思,让书记离休前高兴高兴,也证明你们是明白什么叫‘礼’的人……”
老板们又都说:“应该。应该。太应该了。”
有人问:“五十万少不少?”
李市长立刻摇头道:“多了,涉及钱,多了,性质就变了。”
又有人说:“怎么也不能少于二十万吧?我们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大家凑份子,少于二十万那也太有损于我们的面子,拿不出手啊!”
李市长想了想说:“那就三十万吧。别出现金,集中在一张卡里,我让机关的同志给书记送家去。”
下午,李市长又将市委办公室的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召到了办公室。她是他的耳目之一,他很信任她。总之,她办事,他放心。
李市长交代道:“这信封里有两张卡,一张三十万,一张二十万。你也知道,太平灯是项书记设计的,也是项书记命名的。市里当初有文件,设计奖金是二十万。命名费,怎么也应是十万吧?所以这三十万是人家项书记名正言顺该获得的。不能因为人家是书记,就不按当初的文件对待人家是不?”
那女同志点头不止。她也知道李市长即将是李书记了。这是全市公开的秘密,她因而像自己即将成为市委书记了一样高兴,自己以后肯定进步更快了呀。
李市长又说:“另一张二十万的卡,是我的年终奖金,我也要送给项书记,以感谢他对我工作的一向支持。我亲自送不好,让别人送去我有顾虑,你送去我最放心。”
李市长最后那句话,使她内心里高兴异常。
可是她也有顾虑,怕项书记拒收,自己完不成任务。
李市长来回踱着说:“我那张卡,他肯定会收下的。我的心意,他能正面理解的。倒是那另一张卡,我估计他会拒收……”
他灵机一动,忽然支了一招:“你就说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给他送去的嘛!我想,你们办公室,肯定会收到一些反映广大人民群众心声的信吧?那样的信,当然应该是联名的……”
女同志心领神会地回答:“明白了,您放心。那样的信会有的。肯定会有的。”
因为带去了一封那样的信,她的任务完成得相当顺利。
项书记接受时苦笑着说:“我农村老家穷亲戚多,困难多,最近还真是挺缺钱的。”
女同志离去后,项书记指着茶几上的信封对夫人说:“你和儿子各一个,别嫌少,当零花钱吧。”
而那女同志当晚回到家中,闲聊时对老公说了自己完成的特殊使命,末了大发议论:“听一位当了十年市委书记的人离休前说还真是挺缺钱的,内心好感动哦!”
她老公是开公司的,搞房屋中介那一行,每觉挣钱不易,听罢她的话,不拿好眼色瞪她,噎她道:“我农村老家穷亲戚也多,困难也多,怎么没谁一下子送给我五十万?我要在网上曝光这件事,相信不会人人都说好感动哦!”
女人火了,厉色道:“你敢!不想让我在市委机关待下去了是吧?我要是被一脚踢了出来,这个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老公涨红了脸,吭哧半天无话可说了……
好传统要继承下去
李市长终于成了李书记。
他有次开常委会时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市近年的发展中,省里各厅的领导以及两位副省长给予了很大的帮助。不但指政策上的帮助,还指经济上的帮助……”
李书记翻看着记事本,一桩桩、一件件低声念着:某年某月某日,哪位副省长批给了本市多少多少公路维修补贴费;某年某月某日,又哪位副省长批给了本市多少多少公立医院医疗设备更新费;某年,哪位厅长分几次批给了本市多少多少中小学操场建设费……总而言之,仅近三年以来,本市共获得省里多少多少专项资金之支持……
李书记谨记着项书记的谆谆教导——行事要民主,做人要低调。低声说话当然也是低调的一种表现啰,所以自从由市长而书记,他开始摸索怎么样能既低声说话,同时又把话说出一把手的权威意味的经验,已积累了一些宝贵的心得。
常委们都清楚的,若非冲着项书记和他李书记与省里那几位领导多年以来的交情,对方才不会对本市如此厚爱呢!
待他念完,一位常委明知故问:“那您是什么打算呢?”
他由市长而书记后,常委们跟他说话时,都不约而同地以“您”相称了。
李书记声音更低地说:“我的工作职务发生了微变,咱们班子中,有人离休了,有人调走了,成员也发生了变化。我想代表咱们的新班子以及全市人民,前往省城去看看那些一向厚爱咱们A市的领导。讲了比不讲好,不知对不对?”
大家一时就都点头。
另一位常委问:“想带多少呢?”
李书记不好意思地说:“这就要由大家来定了。但是我想呢,最好不少于项书记以前的惯例。少了的话,那就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面子问题,也是咱们大家的面子问题了。”
第三位常委说:“市里的发展又上了一个台阶,向省里的领导们主动汇报汇报,让他们也替我们高兴高兴,从哪方面讲都是完全应该的。这是咱们的传统。靠了这一传统,咱们才能与省里的领导们走得挺近,才能为市里争取到不少利益。所以这也是好传统,是好传统那就得继承下去。”
李书记便也听得点头不止。
市长终于说:“大家决定,我来落实。”
市长是新调来的。他除了那么说,一时也不知还有什么更艺术的话可说。
最后的决定是十万美金。一万一张卡,十张卡。
大家经过讨论认为,如果是人民币,五万六万的,当下而言,由市委书记亲自送,送不大出手了。而如果是美金,即使一万,送得也很够面子。何况,近年来,领导们更加偏爱美金了。
美金使事情落实起来麻烦了点儿。但新任市长表示,小事一桩,会落实好的,十万美金不才是区区的六十几万人民币嘛,手指缝稍微紧一下,哪儿还不能挪出六十几万人民币呢?
李书记如项书记一样,凡属工作之事,不但充分讲民主,而且注重细节。他要求再讨论一下究竟怎么挪出。
讨论的结果是采取老办法,搞一次什么活动吧。
于是几天后,由宣传部牵头、主办,开始组织一次文化周,主题是“爱我中华;爱我母亲城”。
市里的文化、文艺界人士都特拥护。都说主题好,及时,将“太平灯”之城市文化元素进一步放大了,使之更加深入人心了。他们都很兴奋,各路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了呀。广大市民也普遍持喜悦的期待心情。从前的A城热闹太少,他们寂寞得太久太久,爱热闹的习性一旦培养起来了,对热闹的渴望分外强烈。
谁盗窃了十万美金
文化周举办得风生水起,看点迭出。政府有钱了嘛,办什么事的手笔都大了去了。为了使一个好主题光辉灿烂,谁在乎花点儿钱啊!
文化周落幕不久,十万美金分为八张卡、两万现金,摆在李书记的办公桌上了。他将十万美金锁入抽屉,决定第二天亲自驾车去省城,连秘书也不带。亲自去证明心诚,连秘书也不带才更显低调。
第二天抽屉被撬了,十万美金被盗了,然而门锁并没被破坏。看来,是家贼干的。李书记当书记已当得胜任愉快、游刃有余了,却毕竟没破案那两下子。他不声张,也不向市公安局报案,那么一来动静太大,哪儿有不透风的墙,被捅到网上去后果严重。他发短信请来了县公安局的张副局长。他在那县里搞调研时,与张副局长交上了朋友。
张副局长就在李书记的办公室里破起案来。
李书记首先替自己的秘书打了一张清白的保票。虽然除了他自己,秘书也有他办公室的钥匙——但秘书是自己心腹啊!
他当着秘书的面对张副局长说:“不许往他身上想啊,怀疑他就等于直接怀疑我了!”
秘书感动得流泪了。据秘书回忆,头一天下班时,他曾叮嘱值班的保安班长警惕性提高点儿。
张副局长了解到保安班长是武警战士退役后,探身于窗外看了会儿,心中有数了。他请李书记与秘书暂时回避,遂将办公室当成了审讯室。
望着保安班长进入,张副局长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沙发。
保安班长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张副局长默默地递给他一支烟和打火机。
保安班长接过,吸着了烟。
而张副局长,踱到一扇窗前,面向窗外伫立不动,不理保安班长了。那窗昨晚没关,半掩着。
约莫半支烟的工夫,张副局长猛然转身,厉声喝道:“你小子好大的能耐!七层楼也敢顺雨水管爬上来,不怕摔死啊?”
半截烟就从保安班长指间掉落了。
盗窃案就这么破了,完璧归赵。
李书记决定与保安班长谈谈。
李书记说:“我认识你。”
保安班长说:“你主动跟我说过好几次话。”
李书记说:“亏你还记着。能看见那盏灯上的字吗?”
保安班长忐忑地回道:“能。”
李书记说:“说出来。”
保安班长流着泪说:“仁。”
李书记坐到了办公桌后,示意保安班长也过去。他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美金,命保安班长站着点数,钞值都是百元的,保安班长点着数,李书记目不转睛地看着。
保安班长点到五十时,李书记说:“停。”
李书记起身将那五千美金揣入保安班长兜里了,并说:“是你的了。”
保安班长愣住了。
李书记低声说:“你想错了,这是公款,我是要用来去办公事的。据我所知,你当保安班长两年多了。但你想,发生了这种事,你还能继续当下去吗?”
保安班长流着泪摇头。
“你从我眼前消失吧,以后再也别让我看到你。”
李书记的话声比在常委会上还低。
保安班长点一下头,转身便走。
李书记叫住了他,又说:“但是你如果遇到了使你走投无路的事,还是可以出现在我面前的。”
保安班长不由得双膝一跪,哭出了声……
同志们,请暂停一下
十万美金之事件,一点都没影响李书记当好市委书记的情绪。恰恰相反,他对自己当好市委书记的自信更充足了,对自己解决某些不好、不妙之事的能力甚至有几分自我欣赏了。他当书记当得踌躇满志,向省里,向全市人民承诺了多项良好的发展目标。
转眼到了二〇一四年。春节后,李书记参加了省委党校的一届干部学习班,并被推选为一个讨论小组的组长。他情商高,很快便与组员们打成一片。他组织能力强,发言踊跃,对时事每有独到见解,组员们都挺尊敬他。他们都是与他级别不相上下的干部,自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他们的尊敬,使他每独自一人时扬扬得意。学习班中有人断言,他肯定会是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某日,他正在讨论时侃侃而谈,党校的同志陪两个陌生人进入了会议室。
党校的同志介绍那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
省纪委的同志微笑着说:“同志们,请暂停一下。诸位中有违纪、贪污受贿问题的站起来一下。”
一阵肃静中,个个呆如木鸡。
省纪委的同志仍微笑着,困惑地说:“怎么,不至于都是白玉无瑕吧?”
话音刚一落地,李书记腾地站起,站得笔直,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站在长官面前。
“先站起来的理应优待。那么,就请李书记谈谈自己的问题吧。”——省纪委的同志表情严肃起来。
李书记环顾左右,犹豫地问:“就在这里?”
省纪委的同志说:“对,就在这里。”
李书记倒也没显得多么惊慌失措。他似乎有心理准备,或者说,心理素质还蛮强的。
他就镇定地当众交代起了那十万美金的事。
他反省道:“其实关于那件事我写好了一份书面检讨,本想通过党校的领导转给省纪委。尽管那是常委会的集体决定,但我作为书记,当时没有认识到那也是一种官场腐败,却当成上一任书记的好传统,足以证明我的思想觉悟大成问题。经过在党校这一时期的学习,现在我的思想认识提高了……”
省纪委的同志打断他,问:“对于你,那件事比起来是小事,想想有没有更严重的腐败行为应交代?”
李书记额上出汗了,沉默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一时想不起来……”
省纪委的同志起身说:“那就请跟我们走吧,替你找个有利于你想起来的地方。”
真相与谣传
李书记在省委党校被“双规”的消息,迅速传遍A城,使大受震动的A城新老居民一时缓不过神来——就在文化周期间,他还亲自登台朗诵过一首长诗《我是清官我怕谁啊》,而且,他说是他自己写的。
我是清官我怕谁?
谁、也、不、怕!
不怕半夜鬼敲门,
更不怕法官来审问!
人在做,天在看,
我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人民!
他那铿锵高昂、令人为之肃然的声音,似乎仍回响在人们耳畔啊!
但反腐有反腐的步骤,也不管A城人缓得过神来缓不过神来,紧接着前任项书记也被纪委从家中带走了。又紧接着,A城官场发生了多米诺骨牌式的“落马现象”,以至于有一天新调来的市长同志惴惴不安地对夫人说:“我这位市长快成孤家寡人了。”
他夫人也惴惴不安地问:“下一个会是你吗?”
他想了想,这样回答:“虚惊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哪天我真被带走了,那也肯定是因为以前的几件事。”
纪委的免职文件及通告文件以超乎人们想象的速度下发到了A城。文件所公布的初步调查情况是:
前任市长——现任书记与前任书记,长期以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结成腐败同盟,彼此照应,互相利用,你为我创造条件,我为你遮掩劣迹,在A城的发展过程中,各自或共同贪污受贿之数额巨大。并且二人一贯善于弄虚作假,沽名钓誉,骗取党和人民的信任……
于是传言四起:或他们另有文件上尚未提及的房产多少,车辆多少;或怎样怎样的女人是前任书记的情人,又怎样怎样的女人是现任书记的情人,而怎样怎样的女人是他俩共同的情人;或二人不但向省里的贪官们定期以公款“上贡”,居然还替省里的贪官们在A城渔猎美色……
有自称是北京某著名大学城市建筑设计专业教授者,在网上曝料——原来他才是所谓“太平灯”的真正设计者,前任项书记早在A城街灯改造工程开始前,便已花了多少多少公款请他设计完毕了。为将设计成果窃为己有,又给了他多少多少封口费……
某晚,电视转播了一场国足对某外国球队的球赛之后,不少A城人从家中拥到街上,毁坏“太平灯”成了他们发泄的方式。
“国足臭脚!丢人现眼!”
人们喊着这样的话,砸碎一盏盏“太平灯”。
人们中居然还有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也不看足球赛啊!
省里紧急向A城派出一队防暴警察,配合A城的公安干警,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骚乱,没使局面失控。
但全城的“太平灯”已被毁半数矣。
谁举报了我?
A城发生骚乱时,曾经的李市长、李书记已被移交至司法部门,等待法律审判了。他的认罪、供罪态度极好,好到像是司法部门同志们共同的好儿子,因此他们对他的态度也够人性化的。
他总想从司法部门同志们的口中套出一个答案——“究竟是谁举报的我?”
“是张副局长对吧?肯定是他!没想到居然是他!不错,我是答应过他,要将他调到市局当副局长,但那也得有了适当的机会啊!……”
“是那个保安班长吧?不便告诉?我都落到这种地步了,给我个明白你们又能犯什么错啊?是他就点点头,不是他就摇摇头怎么样?求求你们了,不给我个明白我会死不瞑目的!你们也别让我死不瞑目啊!……”
他苦苦哀求时,模样怪可怜的。看得出,得不到答案对他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那时司法部门的同志们对他的态度才会表现得严厉。
一次有位同志忍不住训他:“够了!别忘了你在什么地方,再求也没用!你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法律的审判吧,胡思乱想对你没任何好处!”
实际上谁也没举报他。
他的腐败问题暴露了的实际情况乃是——在某国,有天一些中国青年与另一些中国青年在咖啡馆里互相进行言语攻击。这伙青年侮辱那伙青年皆是“小三之子”,那伙青年指斥这伙青年替爸妈洗黑钱。结果,双方的语言攻击升级为一场殴斗,引来了当地警察。这事上了国外的报纸头条,也被国外的电视报道了。大使馆因而写了份内参寄给中纪委,中纪委成立了专案组,根据一条微不足道的线索,也将反腐的火眼金睛瞪向了A城所在的省份。顺藤摸瓜,最终小小的A城官场也纳入了中纪委反腐的视野。
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也是司法部门的同志们不可以告诉他的。何况,绝大多数的情况他们并不知道……
后遗症
A城的市长至今平安无事,仍是市长。省里派了一位干部来任A城的市委书记,A城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于是在多米诺骨牌效应后,终于重新组合起来开始正常运转了。
新班子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广泛征求民意,希望由广大市民来决定该拿遭到严重破坏的“太平灯”怎么办才好。
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并没有多少市民参与讨论。下了很大的力气,一再表达诚意地征求,参与者还是少得可怜。
新班子又做出了另一决定——释放了在砸灯事件中被抓起来的每一个人。
这件事竟也没有获得市民的普遍好感。
“有种就继续关着。反正是给吃管住的地方,想关多久随便好了!……”
还有那被释放者的家属说出这等话。
征求不上意见来,新班子只得自作主张——再次改造街灯。不除掉,整天看见多闹心啊!有那修修补补的钱,莫如增加投资换种新样式的。
领导们认为这么做肯定是顺应民意的。
不承想,在网上引起了一片吐槽之声:又来这套!想要制造腐败之机,搞点儿高级的花样不行吗?都弱智啊?也以为我们民众都脑残啊?!
搞得新班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立即宣布停止改造,只进行修补。
而有些老百姓又骂街了:
“他妈的,还替前任贪官们修修补补,想作为永久性纪念啊?!”
不该发生的悲剧
在A城,只有一个人对前任贪官们的腐败行为之反应与众不同。
当周围有人议论到前任贪官们的腐败行径,特别是议论到曾经的李市长、李书记时,他往往转身便走。
他是那保安班长。
并没哪方面找他的麻烦,更没谁向他追讨那5000美元——也许是因为有关方面还没顾上吧。
他成了被雇的修补“太平灯”的散工之一。
某日休息时,周围的人又议论开了,对曾经的李市长、李书记多有人格侮辱之词。
他不爱听了,冷不丁说出一句话是:“他那人挺好。”
其他散工瞪着他都不说话了,像几只山林狒狒瞪着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猴子。
他又说:“起码到现在了,还没人敢说那首诗不是他写的。”
有人顶他:“他挺好?好个屁!”
他坚持道:“姓项的连在这灯的设计上都弄虚作假,李市长在这一点上肯定比姓项的好吧?你们都认识那个字吗?”
众散工就都抬头往上望,见他指的是灯上的“仁”字。
“李市长挺仁义。如果你们也当了那么大的官,未必!”
他这番话说得一脸瞧不起,仿佛早将对方们的更次的人品看得透透的了。
结果对方们一个个恼羞成怒,你一句我一句骂起他来。人人越骂越来气,渐渐捎上了他的父母,老婆孩子也咒上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脏话都骂出口了。
天底下竟有他这号人!
他不是找骂吗?!他们都这么觉得。
2014年7月20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