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亚逊”自是极感动的,接受了街坊们的好意。而那三个,也都想偶尔露一下峥嵘,对打赢官司表示信心满满……
四
又一个月后,“马亚逊”的官司输了。也不能说是彻底输,客观地说是打了个平手。但对于“马亚逊”而言,却不可能不觉得官司打输了。
先是,临近开庭的日子,退了休的小学校长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她为替“马亚逊”打官司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准备得也最充分。原方案是——她充当的是“首席”律师的角色,两位男士是助阵的配角。她一死,主将没了,两位男士有压力了。而且,辩护材料什么的是她整理的,她死后,儿女不知她究竟放哪儿了,找不到了。两位男士呢,也不好一次次催她的儿女非找到不可呀。所以,是心有压力空着两手陪“马亚逊”上法庭的。即使那小学校长没死,为那么一种官司,三位“律师”陪着被告上法庭,也是不被法官所允许的。正应了那么一句民间的话——“有些事怎么样了是‘该着’那么样的。”
人家原告却准备充分。人家没请律师,在法庭上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一件又一件出示着配有照片的文字证据,几乎将优势全都占去了。
人家说,第一,人家的狗不是遗弃的,而是跑丢的。人家出示的照片证明,那狗儿在他家过的是好命狗儿的生活,优越的宠物生活——有人家孩子和那狗儿快乐玩耍的照片;有人家夫妻俩一块儿为那狗儿洗澡的照片;有一家三口带着狗儿外出,狗儿将头探出车窗的照片。总之,不管谁看了那些照片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家三口是多么爱那狗儿呀,怎么会将它给遗弃了呢?
人家说,第二,那翡翠挂坠根本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会有那种事呢?如果有,天上掉馅饼岂不是也就不奇怪了吗?人家又出示了几张照片,证明相同的挂坠原本便是人家所有之物,是人家夫人的喜爱之物,平时舍不得戴,出席特殊场合才戴一戴。人家还出示了多人的证言,皆言之凿凿地证明不止一次见过他夫人佩戴那挂坠。人家的小孩子只偷着给那狗儿戴了一次,偏偏那天它失踪了……”
而“马亚逊”一方,两位充当律师的男士,除了反复说狗是“马亚逊”捡的,挂坠是狗捡的,再就拿不出任何证据了。他们只反复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却似乎不明白,在法庭上,不论多么是事实的事,那也要靠证据来证明。而事实倒是证明,那两位街坊,对自己未免太缺少自知之明了。没上法庭之前他俩觉得事实胜于雄辩,也觉得自己那还是能言善辩的,一陪“马亚逊”坐到被告席上,竟变得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了。
倒是“马亚逊”显得还够镇定,胸有一定之规。
当法官问他什么态度时,他大声说:“只要‘巴特’归我,挂坠我不要,经济赔偿也不要。”
原告赶紧接言道,他欢迎被告这种态度,也愿意成全被告对狗的令他刮目相看的感情。但挂坠是必须物归原主的,因为他夫人太爱那挂坠了,而他爱他的夫人胜过爱狗。
法官却是这么宣判的:狗归原告,因为被告不能提供有效之证据证明,那狗确系被遗弃的;挂坠暂归被告所有,因为原告并不能证明他所言的挂坠确系目前被告所持有的挂坠。除非原告能出示一张狗脖子上戴着挂坠的照片,而那也只能作为参考证据……
就那样,法槌在原告和被告都极其不满的嚷嚷声中落下了。是原告的那男人嚷嚷着说必定上诉!是被告的“马亚逊”也大声喊叫:“谁都休想夺走我的‘巴特’!”
散庭后,法官将“马亚逊”留住了一会儿。
法官问:“非想要那狗不可?”
“马亚逊”气恼地说:“对!”
法官苦笑道:“将狗判给你,将挂坠判给原告,那么判你俩倒是都满意了,但我对自己就太不满意了。所以我偏不能那么判,这你得理解。”
“马亚逊”又喊叫起来:“不理解!我不靠你们法院解决问题了,我和他私了,用挂坠换狗不就得了吗?!”
法官正色道:“被告,我必须代表法庭警告你,你没那个权利。我判决书上写得明白,挂坠是暂时归你所有,并不等于就是你的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不是谁捡了就是谁的了,狗捡的也并不能就归狗的主人了。所以,你如果随便用它交换狗,那是肯定要承担法律后果的。这正是我要留下你单独和你说几句的原因,你要记住我的话。”
“马亚逊”听罢,呆住了。
法官又问:“还是非要那条狗不可?”
“非要不可……更得要它了……”
“马亚逊”不禁流下泪来。
法官表情不那么严肃了,缓和了语气说:“那你就请一位好律师,那两个,太不给力了。”
那两个一直等在法院外边呢,见了“马亚逊”,急问法官跟他说些什么话。
“马亚逊”诚实地回答:“法官说你俩太不给力了。”
那两个就都红了脸。
一个说:“是啊是啊,这我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但那家伙准备得再充分,再能说会道的,不是也只不过与咱们打了个平手吗?”
另一个说:“挂坠判给你了,明摆着就是一大胜利!你得这么看,那家伙一心想得到的是挂坠,却就是没得到,得到的只不过是狗,所以还是他输了官司……”
“马亚逊”生气地打断他的话:“可我一心想得到的是‘巴特’,却就是没得到,得到的只不过是挂坠,所以我比他输得惨!”
那两个互相看看,一个就笑了,对另一个挺高兴地说:“我觉得咱们老马当了一次被告,上了一次法庭,说话干脆利落了,这证明他脑子的问题有好转了呀,这也是咱们一大收获嘛!”
另一个皱眉道:“他说的差不多就是你刚才说的话,不过仅仅改说了几个字而已,所以我并不认为他脑子的问题有好转了。”——扭过头劝“马亚逊”:“我俩都能理解你对‘巴特’的感情,但你得这么想:那狗判给了原告,对那狗并不是坏事。那人的家是什么生活水平的一个家呀?你没听到那家伙在法庭上怎么说的吗?狗在他家吃的一向是进口的狗粮和狗罐头,想喝牛奶就有进口牛奶可喝,到了冬天还有狗衣、狗鞋可穿,还定期体检……”
“你给我住口!”“马亚逊”大为恼火了,“你两个脑子有毛病吗?他要的明明是挂坠,法官却只将狗判给了他,那他不就很失望吗?那他还能对我的‘巴特’好吗?他虐待我的‘巴特’,给我的‘巴特’气受,外人谁又能知道?‘巴特’‘巴特’,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得三个手持大刀或握棍棒的歹徒仓皇而逃的“马亚逊”,双手捂脸蹲下身去,无助地、孩子般地呜呜哭了。
那两个看着、听着,渐觉惭愧起来。
这个说:“非得请高人相助不可了。”
那一个说:“是啊。人家原告当庭扬言上诉了,还得面临下一场官司呢,靠咱俩的水平肯定是不行的。”
五
“所以呢,后来我就成了那‘马亚逊’的代理律师。”
在我家,我的律师朋友扬扬得意,优哉游哉地吸烟,吸得极享受。
我问:“你不戒烟了吗?”
他说:“这不终于讲到我自己了嘛。接近尾声了,讲了半天,犒劳犒劳自己呗。”
我又问:“那‘马亚逊’,一个那样的人,怎么就能使你成了他的律师?”
他说:“前边我不是讲到一位小学校长吗?那是一所重点小学,是我的小学母校。那小学也有同学会,我是会长,退休的校长是名誉会长。因为这么一层关系,那两个前律师就请到了我。我听他俩讲了官司的经过,毫不犹豫就接了。”
“正义冲动?”
“正义冲动肯定是有几分的。但老实说,也有名利上的考虑。我承认,名利上的考虑更多点儿。当时那官司又成了我们省网上一件备受关注的事,当时我没接什么案子,正有一段闲在的时光。总而言之,根据当时我和那桩官司的具体情况,本律师审时度势,认为是天赐我一次提高知名度的机会,所以就当仁不让地接了。”
“不怕官司又打输了,反而对你这位名律师有负面影响?”
“怎么会输呢?一寻思就胸有成竹了,本律师稳操胜券嘛。而且现在事实也是,不但大获全胜,胜利成果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对律师这么有利的一桩官司,你的同行们怎么就没谁抢先一步呢?”
“人家不是没请别人,先找的我嘛!再说,同是律师,有的很现实,什么案子接与不接,首先考虑的是能挣多少钱。太现实了,就目光短浅了。本律师可不是目光短浅的律师。名律师挣钱不但靠水平,也靠知名度,知名度与收入是水涨船高的事,所以名律师尤其在乎知名度的提高。而那没什么知名度的,正因为没有,也就往往忽视提高的机会……”
按他的说法是——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使胸中有数,稳操胜券,那也还是要格外认真地对待,广泛“借力”。
于是,他在网上发了一条声明,宣布自己从即日起已正式成为“‘马亚逊’和他的狗”的唯一代理律师,而自己之所以要免费担当“草根马亚逊”的律师,乃是为了要以实际行动回报小学母校老师们当年对自己的谆谆教导——见义而勇为,当仁而不让;同时也是为了替已故的自己所敬爱的小学校长完成遗愿,以此实际行动寄托对她的哀思。那声明也就三行字而已,然而学问颇大,传播了以下内容——“马亚逊”是“草根”;“巴特”是“马亚逊”的狗;自己小学母校退休了的校长生前的愿望之一便是替“草根马亚逊”打赢官司;是那小学桃李之一并且已成为名律师的他,岂能坐视不管?
一日后那声明引出了对于他的“人肉搜索”: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学是学生会干部;博士学位是在国外取得的;成为律师后业绩可嘉——看似不相干的人对他进行的搜索,实则是“五毛党”不显山不露水地替他这位名律师“量身定做”的小广告。
网上随之出现了对他的小学母校的介绍,使他的名字具有了一块良好的“人文”基石。
又随之出现了一篇篇对已故的小学校长的怀念文章,证明她是一位曾为小学教育鞠躬尽瘁的可敬女性。
他承认以上事是有人按照他的策划来做的。
他说:“有了那么一种开头,以后的事就根本不必我再推动了,网络自身的作用开始发酵了,我的策划只不过是导向式的。而且,那基本也都是事实,所以我并不觉得违背职业道德和做人原则。”
接着网上出现了对已故小学校长儿女有视频的采访,她的儿女证明要替“草根马亚逊”打赢官司,确系她生前“最主要”的愿望。她女儿说“最主要”三个字时落泪了;而她的儿子则说:“妈妈在病床上还嘱咐我,如果她出不了院了,那么我一定要替‘马亚逊’去找查律师……”
许多人在网上留言说他们也落泪了,祝好人灵魂升天堂。
查律师便是我的律师朋友。
更多的留言是:“查哥,我们坚决挺你!”
再接着网上出现了对“马亚逊”的视频采访,看过的人都留言说——他不仅是“草根”,简直还是“野草根”啊!
当“马亚逊”泪流满面地说“挂坠、赔偿我都不要,就要我的‘巴特’回到我身边”时,看的人不仅流泪,而且愤慨了。
于是出现了这么一句留言——“野草根”们连养一条狗都得受欺负吗?有良心的中国人,咱们也该为因工伤而失忆,忘记了哪里是家乡,亲人又何在的“马亚逊”做点儿什么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网上出现了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巴特”保卫战开始了!
隔日网上出现了“‘马亚逊’禁卫营”,简称“捍马营”,其宗旨宣称:“捍马就是捍正义。”
三日后,滚雪球般,“捍马营”发展壮大为“捍马团”“捍马师”“捍马军”。
“人肉搜索”又开始了,此一番被“搜索”的是原告。一“搜索”,结果令众多网民叹为观止,那人家族中和他老婆的家族中,两门里出了一位局级干部、两位副局级干部、六位正处级干部、九名处局级干部,皆任职于从县到市到省的实权部门。
于是出现了实名者、化名者对他们的劣迹现象的指斥;于是很快引起了各级纪检部门的关注;于是有网民发表短评文章——《肃吏是反腐的重要而长期的任务》,获得一片点“赞”。
我的律师朋友笑道:“这么一种局面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情况都变成这样了,你想那官司还有必要再打吗?”
我反问:“究竟打了没有呢?”
他说:“原告惊慌失措地亲自找到了我,求我放他一马,他表示挂坠和狗都不争了,但求给他私了的机会,还愿赔一笔精神损失费。依我嘛,确实挺可怜他的,很想给他私了的机会。但我的理性告诉我,自己也不能那么做呀!不经法律判决的胜利,就是打折扣的胜利嘛!我做好人,我也可以说服‘马亚逊’做好人,但网众们会答应吗?他们的情绪那也是我不能不照顾到的呀!再说我的律师经验告诉我,原告夫妻俩族里一帮子官和吏,虽没太大的官,那种合力加起来也万不可小觑呀!他那三亲六戚中还有几个经商的呢,财力很雄厚呀!私了肯定是他的缓兵之计,同意了岂不后患无穷吗?所以我将心一横,坚决服从了理性的决定,板着脸拒绝了他的苦苦哀求。再接下来的事更没多大讲头了,无非由我来写的诉状到了上一级法院,又开庭了,又判决了,还是终审判决。那条狗呢,自然重新回到了‘马亚逊’身边。整个过程我没再作任何庭外的文章,网上的‘马家军’们也分享到了正义大获全胜的欢喜……”
“那,‘马亚逊’现在的情况如何?”
“好啊。对于他那类‘草根’而言,现在可以说处在了人生的黄金时期。经历了一场官司,他的失忆症不治而愈。我肯定是他命中的贵人,还一纸诉状将一名包工头告上了法庭,对方诚惶诚恐地分两次补偿了他四十万工伤费。他用其中二十万租了个门面,开起了洗衣店。”
“为什么是洗衣店呢?”
“他说他愿意干使人们生活得卫生、干净的活儿。他有知名度了,生意挺旺。那条叫‘巴特’的狗经常蹲在店门前的台阶上望街景,有些人为了亲眼看到它一次,宁肯开着车带上一大包衣服送他那儿洗。他那离婚了的老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又与他复婚了。她因为终于能过上较安稳的城市生活了,自己不必辛辛苦苦地挣钱,也不愁吃住问题了,不但自己特知足,并将他侍候得体贴周到的。他的儿子和女儿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经常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看望他。他住那地方的土地所有权问题仍在闹纠纷,所以他仍可以住那儿,原先那份活儿也仍干着。两方面挣的钱加起来,每月五六千元收入。挣钱多了,心情好了,活得也有兴致了,在那院里又种花又养鸟的,将那院子弄得鸟语花香的。”
“那挂坠再没人来要?”
“怎么会呢?又有人来要过,说自己在飞机的厕所里呕吐了。大弯腰深低头对着马桶呕吐时,挂坠就掉马桶里了。也像那条狗的原主人那样,出示些照片为证。但一看就知道,照片是做了手脚的。而且从飞机上掉下东西来也是无稽之谈。一架客机只要是在正常飞行着,任何一名乘客都根本不可能从飞机上掉到空中任何东西,从马桶也不能。”
“那么挂坠究竟怎么会从天而落呢?”
“这就没人能说得清楚了。我也不能。或许当时从天上掉下来的根本不是那挂坠,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更令人疑惑了呀。如果是谁将那么值钱的挂坠丢在草坪上了,事情又闹得沸沸扬扬的,真正的拥有者一定会出现的呀。”
“是啊是啊,应该是你说的那样。可真正的拥有者就是到现在还没出现嘛。匪夷所思,太匪夷所思了。别人告诉我,‘马亚逊’的老婆、儿女多次主张将那挂坠卖了,值五六百万呢!搁谁都会动那心思的。可‘马亚逊’一听他们的主张就翻脸。他的想法坚定不移——明明属于别人的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敢就把它擅自给卖了呢?万一把钱用了,真有人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要,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有人认为,他固执地那么想,证明他的头脑还是留下了受伤的后遗症,他老婆和儿女都那么觉得。也有人认为,他能那么想,证明他的头脑比一般正常人更正常。他和他老婆、他儿女之间闹的这种别扭,估计是他目前的日子里唯一不顺心的事。”
“原告经历了那么两番官司,后来怎么样了呢?”
“惨了。惨到家了。他和他老婆两个族系里的官吏,一多半被‘规’了、撸了或判了。平心而论,都不是太严重的问题。无非贪污了几百万,受贿过几百万,买官花了多少钱,卖官得了多少钱那类事。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不是正赶上了‘打老虎拍苍蝇’的严厉时期嘛,算他们倒霉吧。”
“我听说,你评上了你们省的风云人物,如愿以偿了吧?”
“我也就获得了那么一种精神慰藉呗。我当时见义勇为,并不知道省里后来要评什么风云人物,也算撞上了运气吧。”
我的律师朋友说得轻描淡写,却一脸的踌躇满志,春风得意。他愿无偿将他的“故事”提供给我写小说,还愿在我的小说收入集子里后,自费买上三五百本,只要求我签名。他说他的各路朋友都盼着看到他的“故事”变成小说。这事对我有益无害,我爽快地与他达成了“交易”。
一个月前,我多次拨他的手机,想告诉他小说写完了,他的手机却一直关机,联系不上了。于是我只得向我们共同的一位朋友询问他的情况。我们共同的朋友告诉我——他出车祸了,断了三根肋骨,大难未死。交管部门的结论是交通事故,他却凭着律师的敏感嗅出了人为的气息。所以,伤刚好就躲到国外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与之失去了联系……
2014年12月4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