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
“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玻璃心!我爱的姑娘,第一她要爱护小动物以及一切无害的弱小的生命;第二她要爱花;第三她要爱听歌,我在沉浸地听一首好歌时如果一时感动眼眶湿了,她要能理解,而不要认为我神经出了问题。那小妖姬与以上三点都不沾边,我王六郎怎么会因为她不爱我就疯了呢?心性不同,岂能成为同床共枕之人?”
“你当面叫过她小妖姬?”
“没有。绝对没有!当面我叫她全名,只在内心里将她看成小妖姬。”
“为什么当面叫她全名呢?普遍情况是,恋爱中的青年互相都叫昵称嘛。”
“问题是我根本对她没有过动心的时候!您设想一下,假如我是皮埃尔而她是海伦……”
“容我打断一下,既然你读过《战争与和平》,那么你就得承认,皮埃尔起初对海伦也是大动凡心的。”
“可如果皮埃尔不是由于继承了爵位,成了贵族中的富豪,他起初会爱上高傲又本质上极其俗气并且水性杨花的海伦吗?在《战争与和平》中,他俩不久之后不是就闹离婚了吗?我与那小妖姬交往,纯粹是由于经不住我妈的絮叨。所以,她转而即跟一位导演好上了正中我下怀!不论她的将来多么发达我也毫不后悔!根本不一样的人成了夫妻,那结果不肯定是同床异梦吗?补考更不是个事儿了!连个坎儿都算不上!稍微加把劲,名次也许还会往前跃了呢。使我当时想不开而精神失常的是胡鸿志!……”
我忍不住又打断他:“六郎,你承认自己精神失常吗?”
他立刻纠正:“失常过。这一点已经成为事实,我当然承认啰!精神病也不过就是一种病,医院给出了权威性诊断,我也住过一次院了,为什么要否认呢?不过现在我出院了,证明我好了。”
“你这么想我太高兴了。胡鸿志是谁?”
我在心里说“谢天谢地!”——倘患过精神病的人承认自己曾患过此病,奇迹便有发生的可能。
“胡鸿志是睡我下铺的同学。通常情况是,先报到的同学优先选择铺位。我比他早报到一天,选择了下铺。他最后一个报到,只剩我的上铺还空着了。他是典型的胖子,以后每天不知要上上下下多少次,那对他多不方便啊。所以呢,我主动将自己的下铺让给了他。后来我们的关系就越处越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认为可以用虽非手足,胜似手足来形容。他家经济状况一般般,母亲开家杂货店,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可他却是各方面都极要强的学生,除了体育,连在同宿舍的六名同学中,也要暗争谁的影响力最大……”
“要强不过分的话,并非缺点。”
“是吗?”
“我的话没毛病。”
“可在两方面他争不过我。一是学习,无论他怎么努力,名次总是排在我后边。我承认,我不允许情况反过来,他有多努力,我就比他更努力……”
“你们这是成心内卷。”
“也不能那么说,学校虽然不搞排名那一套了,但同学间还暗中排名呢!我的成绩如果落在了他后边,我就守不住前十的红线了。另一方面他也没法跟我争,我是我们六名同学中的主心骨、核心人物、结账者。看电影、看戏剧、聚餐、周末郊游,我一向是出钱的主。我心甘情愿,他们心安理得。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很充足,甚至可以说太充足了,我自己花不完,让同学们沾沾我的光不是挺应该的吗?你知道拉法特这个人物吗?”
我想了想,照实说不知道。
“在《战争与和平》中,草婴译的那版,第一卷 第九页,由虚伪又贪财的华西里伯爵的口引出过这么一位人物,注解中注明他是瑞典作家,著过《面相术》一书……”
“跑题了,别掉书袋。”
然而我不禁暗自惊讶他读书之细,记忆力之强。同时,内心里又生出很大的惋惜。
“《战争与和平》使我第一次了解到,世上竟有《面相术》一类书,这引起了我极大的阅读兴趣,可不论在校图书馆还是市图书馆以及国图(国家图书馆),都没找到那本书,也许根本不曾译过来。在此过程,我翻阅了几本咱们中国的同类书。所有那些书中,无一例外地记载,体胖而眉修目细者,是谓佛相,敦厚有善根,胡鸿志基本长得就那样。受面相学的影响,我俩之间虽然也形成了内卷,但我仍将他当成好同学、同学中的好朋友。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其实内心里特别渴望真友情。有一个假期,他还在我家住了十几天。我给他买的机票,因为他没坐过飞机。网约车虽然更方便了,但我妈开车我陪着,我们母子二人一起将他送到了机场……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害我者,鸿志也!……”
“六郎”掏出烟盒,又叼上了烟。他的指发抖,唇也抖。由于唇抖,一边的面颊抽搐了几次。
我说:“六郎,咱不激动。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管多么严重,都不可能对你造成二次伤害了!”
他却说:“那样的疼,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
按“六郎”的说法是——在食堂里,人已经很少时,有一名往外走的学生经过了他们六名同宿舍的同学坐过的餐桌。只剩胡鸿志还坐在那里,被遗忘的手机显眼地摆在他对面。
那外专业的同学被手机吸引了,看着胡鸿志说:“肯定不是你的呗。”
胡鸿志的表情没做任何反应。
外专业的同学又说:“那我替主人保管了,是谁的你让谁来找我,反正咱们以后还会在食堂见到的。”
对方说完拿起手机匆匆走了。
“如果食堂的那个地方没有监控,如果虽有却坏了,那么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因为我曾对那手机表现出了喜欢,还开玩笑地说过:‘哪天丢了别往我身上怀疑啊!’正因为有监控,找到那名外专业的同学易如反掌,而那名外专业的同学振振有词地自辩,自己只不过是替手机的主人保管,如果不是自己当时拿走了,也许还真丢了呢!并且,后来他也确实碰见了胡鸿志几次,倒是胡鸿志反而装作不认识他。监控显示,他分分明明地确实对胡鸿志说过几句话。胡鸿志无法否认,一时也来不及胡乱编,只得承认对方是那么说了。结果呢,公安的同志为难了,无法以‘偷’定罪啊。但公安的同志也很困惑,问胡鸿志为什么不告诉手机的主人。您猜他怎么回答?他说‘忘了’!公安的同志又问他:‘你后来多次见到过拿走手机的人,没能使你想起什么吗?’他说自己‘脸盲’!……”
“别吸了!都快吸到过滤嘴了……”
在我的制止下,“六郎”才将烟头按入烟灰缸,随即站了起来。
我又一次制止:“坐下!否则我不听你讲了……”
他这才坐下,眼里充满愤恨。
“嗑会儿瓜子。”
我将盛瓜子的小碟推向他。
他服从地抓起几个瓜子,由于手抖,唇也抖,竟嗑不成。
“那,含块糖吧。”
我剥了一块糖递向他。
“含着糖我还怎么说话?”
他没接,拿起带来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招待“王六郎”这样的客人是很省事的。精神病患者要靠安眠药才能保证睡眠质量,所以医嘱让他们勿饮咖啡或茶,这一点我懂,看来他自己也清楚,并且遵守得挺自觉。
我问:“那些细节,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公安方面既不能定那个外专业的学生什么罪名,也不能定胡鸿志的罪。他一口咬定自己“忘了”“脸盲”,任何一条法律都拿他没办法。公安的同志只得留下讯问材料,由学校自行处理。学校也拿他俩没辙,对他俩批评教育了一番也就将那件事按下了。而学生们的各类“群”里亢奋了多日,各种看法都有,一些细节不知怎么就曝了出来。
“不可全信吧?”
“如果并不属实,校方怎么不出面澄清?胡鸿志又为什么不抗议?不少同学认为,胡鸿志的本念是,想趁食堂里人再少的时候将手机占为己有,被别人抢先拿走了是他没想到的!可谁理解我的感受?在真相还没大白之前那几天里,我蒙受了出生以来的奇耻大辱!胡鸿志,我的好同学、好同学中的好朋友,由于他‘忘了’,他‘脸盲’,我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身背偷名百口莫辩!他怎么能那样对我?我俩可是虽非手足,情同手足的关系啊!有些日子,他往上铺蹬的时候,我恨不得抓住他腿将他拽下来,摔他个仰面朝天!然后骑他身上,活活将他掐死!……”
“六郎”的双手做出将人往死里掐的手势,同时他在咬紧他的牙,这时他两腮的肌肉绷硬了,颈部的血管也凸显了。
我起身去找来一把折扇递给他。
“我王六郎为什么会受到朋友如此卑鄙的陷害?!”
他接过扇子,没扇,啪地在茶几上击打了一下。
我说:“别发那么大火,冷静冷静。还是刚才那句话,事情已经过去了,不会对你造成二次伤害了。”
“一次还不够受的吗?那种耻辱我终生难忘!”
他又用扇子击打了一下茶几。
我强装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如果那种事发生在王六郎身上,你觉得他会像你现在这样吗?”
“好,好,很好,我正想请教请教您对蒲松龄和王六郎的看法呢!既然您先引起话头,那咱俩掰开了揉碎了细说端详吧!您认为,如果蒲松龄是王六郎那个少年溺亡鬼,他会因为大发慈悲之心而放弃千载难逢的投生机会吗?那机会可是众神出于对他的爱怜,按照冥界合法程序恩赐给他的。对不对?”
“对。”
“如果错失了机会,下次机会不知要再等多久了,对不对?”
“对。也许几年,十几年后;也许几百年,逾千年后——蒲松龄是那么写的。”
“那么编的!一个女人怀抱一个孩子投河,这是那女人的错!也是那孩子的命,与王六郎并不相干!非是他自己施展了什么不道德的方式,要以别人的二命换自己一次投生的机会,是上苍那么安排的,对不对?”
“对。你到底要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如果蒲松龄就是王六郎,他会放弃吗?”
“这……这你叫我如何回答?”
“正面回答!”
他终于展开了扇子,在胸前忽嗒忽嗒地扇,仿佛他是良知拷问者,而我是被审判者。
“你的问题谁都没法回答!如果蒲松龄还活着,我们倒可以问问他,但他已经……”
我有些不耐烦了。
“那么你就当你是王六郎,我们假设,你会错过那么一次投生的机会吗?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好了再回答!作家应该是诚实的人,别一张嘴就胡咧咧!……”
他手中的扇子忽嗒得更来劲了,一下紧接一下,速度很快。看去不像是在扇风凉,倒像是表演手技。
我也更烦了,耐着性子说:“我嘛,大约是做不到的,我没有那么高尚的品格。我想,我想蒲松龄大约也是做不到的。因为他毕竟不是圣人,圣人是人类的一种想象,但……”
“哈!哈!”他手中的扇子不忽嗒了,一甩之下唰地收拢,接着不断敲击另一只手的手心,脸上浮现精神胜利者蔑视论敌的冷笑。
我愕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用扇子朝我一指,“还有蒲松龄!你们都是一路货!明明自己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编出那么多烂故事骗人?虚伪啊虚伪!难怪鲁迅说……”
“别搬出鲁迅!最看不惯你这号年轻人!读了几页鲁迅的书,仿佛就他妈是人性专家了!蒲松龄创作出王六郎这一人物,体现的是他对人性的理想!人性是在理想的熏陶之下一点点进步的!没有理想的熏陶,人类也许至今仍吃人呢!你仅凭自己读那点儿书一味在我面前掉书袋,恰恰证明你的肤浅!老实告诉你,我忍你多时了!你既然已经开始贬损蒲松龄了,为什么网名还叫王六郎?干脆叫王六鬼算了!……”
我失控了,边说边站了起来,挥舞手臂,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顺手将扇子从他手中夺了过来,用扇子朝他一指:“你!你受那点儿冤枉算什么?‘玻璃心’指的就是你这类青年!疼了一下怎么了?世界上一生从没受过伤害的人很多很多吗?刚被伤害一次就好像把世界看透了?古今中外,这世界上还有不少普罗米修斯式的人呢,你的话明摆着是对他们的大不敬!如果你以后还这样,好人会躲你远远的,因为像你这样下去,根本不值得好人在任何情况下挺身而出保护你!……”
谢天谢地,我的手机那时响了。响得可真及时啊!否则,不知我还会对他训斥出什么话来!而那会使我倍感罪过的。终究,他是一个曾住过精神病院的青年啊!
是一个关于采访的通话。我在别的房间通完话,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见他复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点儿都不抖了。表情也近于平静,只不过双颊淌下汗来,脸色有点儿苍白。
对于精神病人,有时大加训斥也会使他们平静下来——这不仅是我的经验,更是被事实证明了的。在精神病院,这一招往往挺奏效,特别是女护士训男患者,那真叫一物降一物!有的男患者见女护士要生气了,还没被训呢就开始变乖了。不过,像“六郎”这种轻患者这一招才管用。
我虽对自己的失控心生惭愧,但完成义托的初衷却已荡然无存。这第二次单独见面,我除了由诗受辱,再就根本没谈几句诗嘛!而若不谈他的诗,我又何苦非要陪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谈下去呢?!
“那什么,对不起,一会儿有人来采访,只得请你告辞了。”
我因索然而撒谎。
那时我的确是虚伪的。即使他没看出来,我之虚伪也是事实。
“骗我。您那么大声说的话,我隔着房门全听到了,您和对方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上午。”
耳听之实,有时比眼见之实更是事实。
我张口结舌。
“其实,您根本不必撒谎,太损害您在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了。如果您已经烦我了,直说最好,我这种住过精神病院的人使别人烦很正常。”
他说时,自卑地笑。他的话明明是在刻薄地嘲讽我,却还要装出自卑的样子!——在我看来他分明是装的,因而我认为那时的他也很虚伪,这使我的惭愧减少了,却同时使我大为光火。
我曾以为精神病人大抵会因病而变得思维简单,不再有虚伪可言,那会儿“六郎”的表现颠覆了我的认知。
“你给我站起来!”
他服从地缓缓站起。
我朝房门一指,低声却严厉地说:“出去!”
他没动,小声说:“您恼羞成怒?”
是的,我之一怒,因羞因恼。
我又说:“立刻给我出去!”
他便朝门外走去,两步后转身说:“如果我冒犯了您,向您道歉,请您原谅。”
他深鞠一躬。
而我走到他跟前,将双手搭他肩上,似乎是在亲昵地往外送他,实际上是在往外推他。
门一开,我愣住,他也愣住——他母亲居然站在门外,眼有泪花。
她说:“请别见怪,我儿子单独来见您,我不是……不放心嘛……”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六郎”说:“妈,搂搂我……”
他母亲就搂抱住了他,并说:“又受伤了吧?谁叫你说那么多惹老师生气的话呢?这下,没脸再来了吧?还不向老师赔礼道歉!”
他说:“道过歉了,也鞠了一躬。”
他说完哭了。
我一转身,背朝那母子,心里难受。
事情居然变得如此别扭,实非我愿。
“梁老师,太给您添麻烦了,谢谢啊,我们今后不会再来打扰了!……”
她的话使我不得不向她转过身去。
“我也给您鞠躬了。”
那女士也朝我深鞠一躬。
我不知所措,立刻还躬,口中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将他们母子送到了电梯口那儿,邻家的丈夫恰巧在等电梯。他与我很熟,每见必打招呼。但“六郎”母子都哭过的样子使他十分诧异,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往后退让两步,低头看手机。
当天晚上,我主动与“六郎”的母亲通话。
她代表她丈夫再次感谢我,说她丈夫也因儿子惹我生气了向我道歉,请我原谅。说自从儿子病了以后,她丈夫的一头浓发一下子白了一半,整天唉声叹气。
她说着说着小声哭了。
而我又撒谎。说事情绝非她在门外听到的那样,往往,亲耳听到也不能据以为实——我的解释是,我成心那样,为的是一旦装出严厉的样子,使他们的儿子有些怕我。
“他显然是不怕你的,估计也不怕他父亲。我猜对了嘛!像他目前这种情况,没个怕的人是不行的,你们是当爸、当妈的,他不怕你们符合普遍规律。而我,虽然非亲非故,却是他经常希望见到的人。你们的儿子,从本质上讲也是读书种子,文学青年嘛!而我是老作家,名气嘛大小也还是有些的。所以,没个人和你们的儿子谈读书、谈文学,他会憋闷得受不了。目前,我是他唯一的人选。可如果我在应该使他怕我一下的时候没那么做,他再见我也就没了什么意义。我今天成心对他发脾气,正是要使自己在他心里成为那么一个人——既是知音而又有点儿怕的人,也就是诤友!所以呢,希望你们当父母的,能正确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我真正的苦心,是极力想要修补自己在一位无助的母亲心目中的形象。那一时刻,我既同情“六郎”,也很同情他的父母。甚至,对他父母的同情,似乎还多点儿。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口中所说的话,哪几句是由衷的,哪几句只不过是变相的自辩。
“哎呀,哎呀,梁老师太好了,多谢您为我们和我们的儿子考虑得这么细啊,太令我感动了!那什么,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以后还是可以再去见您的?……”
“嗯……在我空闲的时候……当然,那当然,您并没理解错……”
我嘴上这么说,内心里也开始同情自己了。
显然,她丈夫正在她旁边,一直在听我和她通话。
这时,与我通话的就换成了她丈夫。他也照例说了些感激又感动的话,并说他们的儿子回到家里后一直挺懊丧,希望我跟他儿子也通几句话……
“儿子!儿子!梁老师要跟你通几句话……”不待我同意,他已高声大嚷喊起他的儿子来。
我赶紧制止他,说“六郎”也许正在消化我对他的劝导,来日方长,我俩加着微信呢,我会主动通过微信与“六郎”交流的……
结束通话,我呆坐沉思,逐渐形成了一种颇能安慰自己的逻辑——所谓虚伪,当指通过心口不一、口是心非的话语,蒙骗别人上当或对别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我没那种目的。
这么一想,心情好点儿了。
五
我并没主动给“六郎”发微信,是他主动的。三天后我才关注到他发的是一篇学诗心得。他的心得没题目也没称呼,起句就谈诗。他认为——中国古代诗词除了赋、比、兴三大要义,还有两种美感尚未被充分评论,便是画面感和时空切换之得心应手。他举“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强调画面的宏阔感;举“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来证明画面的细微感;也举了“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证明画面感的“趣”。至于时空切换,举例尤多,如“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绝壁垂樵径,春泥陷虎踪”“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等等。所极赞者,当数张继之《枫桥夜泊》,认为四句诗中体现了极现代的运用自如的电影语言——中远景、俯仰摄、声色同步等镜头转变方式浑然一体,使人如在看电影。并将以上两点心得归结为动态描写之经验与诗句“剪辑”之精当,统称为古代景象观赏之“四维本能”。而“兴”者,时空三维之外所生主观思想耳。
我一不“小心”又被惊着了。
古今名士讲诗析词的我看过不少,但以上“心得”,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胡鸿志,胡鸿志,你罪过啊罪过!该死啊该死!……”
我内心不禁发出了诅咒。
听“六郎”讲他时,我虽得出了“小人”印象,却并没怎么恨得起来。毕竟,他那类“小人”并没直接危害到我,难以站在“六郎”的立场换位思考。可这时刻,我感同身受了,并产生了一种由京剧念白引起的喟叹:“上苍上苍,既生王任之,何生胡鸿志!”
“六郎”他认为,对中国古典诗词的优长继承得好的,与其说是当代诗歌,莫如说是当代歌词。并认为中国当代歌词旑旎多彩的新页,得益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伊始港台歌词的正面影响。举《黄土高坡》《辘轳·女人和井》《沧海一声笑》《天边》《这世界那么多人》等流行歌曲为例,分析了它们是如何从古代诗词中汲取营养的……
他的“心得”内容丰富扎实,如一篇角度新颖独特的小论文。倘我是导师,定会给出高分。
在“心得”最下方,仅以这样一行字结束——期待指正。
他还真够高傲的!换了另外任何一个青年,大抵都会写“请梁老师指正”的,他却连“梁老师”三个字都懒得稍动一下手指打上去,好像他忘了,“老师”二字是他当年主动叫的!难不成他认为那是他当年赐我的叫法?在我伤了他一次之后,决定收回啦?
然而他那篇“小论文”写得多么好哇!好到了我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不做反应的程度——起码在我看来是那样。
于是我回复了几百字的拜读“心得”的心得,恭称他为“兄台”,赞赏他的“心得”为“奇丽慧文”——三分“奉承”,七分真话。
对于我的反应,他做出了极快的反应。
“啊……哈哈哈哈!您可真会开玩笑,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大大的承受不起呀!但我现在非常需要表扬的话,全盘收下了!又,我喜欢阁下称我‘兄台’,以后我称您阁下,您称我‘兄台’,就这样一直戏称下去可好?我现在也极需要生活中有点儿乐子!……”
他的表达三分嘻哈,七分认真。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再生我气了。也可以认为,虽然他进过了精神病院,本质上却还是当年那个内心阳光的大男孩。只有内心阳光的人才愿意抛弃前嫌而不至于耿耿于怀,积恨成仇。
自那日后,我俩通过微信交流得多了。却也不是太频繁。他理解我各种应酬不断,仅希望我有空就关注一下他,有指导意见就回复一下,没有则算,不必非得次次回复。
实际上我的做法也只能那样。
他的理解颇令我为他高兴——能替别人考虑是正常人的表现,我真心祝愿他早日康复。
我俩也主要在谈诗了。与其说是我在指导他写诗,莫如说他在促使我这个门外汉一步步入门。原来他从中学时期就开始写诗了,新旧作加起来近百首。他表示要认真修改,该淘汰的淘汰,精选出自己满意的,打算出一本诗集。
我支持他的计划。
事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他父亲也与我通了一次话,说他家在云南什么地方有幢别墅,也可以认为是一处小庄园,极利于休养身心,平常只有一对是中年夫妇的公司员工在那儿看管、打理。他们两口子因为工作忙,一年去不上几次,每次住不了几天,而他们的儿子去的次数更少。他们已对各自公司的工作做了较长期的部署、交代,决定带儿子去那里住一段日子……
这我更支持了!同时替“六郎”倍感庆幸。据说现而今患精神疾病的年轻人渐增,他们绝大多数背后没有“六郎”那样的父母,没有一个不差钱的家庭,更没有一处美好的庄园!
人比人,羡煞人啊!
几天后,他们一家三口起程去往云南了。
又几天后,“六郎”自云南发来三首写景感怀的诗和词。诗皆古体,不若词佳,却也都拿得出手。他特别强调,绝无抄袭组合之句,但自知欠斟酌,并不打算收入集中。
那三首诗和词说明他情绪颇佳,我认为这一点比他的诗、词写得如何更重要、更可嘉。
我也就未加点评,只回复了一句话——“祝兄台在滇天天快乐!”
不料半月后,他也只给我发来了一句话:“我要结婚啦!”
字是红色的,镶金边,背景是他家的别墅,院内树形美观,阶旁花团锦簇,喷泉散银珠,鱼儿溪中游;左右两面墙几乎被蔷薇完全遮蔽,盛开的花朵绚烂多彩。分明还有一对孔雀,看去像真的。放大细看,不但是真的,还是活的。放大时,电脑贴图的喜鹊上下翻飞,并有爆竹无声炸开。
端的是好去处!我不但替许多别家的与“六郎”同病的青年羡慕,连自己也心向往之,顿生占有的妒念。
然而我并未当即祝贺,因不知所谓“结婚”之说是精神不正常状态下的想象还是果如其言。
隔日,“六郎”的母亲与我通话,证实“六郎”向我发布的喜讯属实。她说对方是当地农家女,年芳二九,清纯、有姿色、聪慧。他们的儿子挺喜欢那女孩,他们夫妇也认可,临时决定将一件以前从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顺应天意给办了,可谓不虚云南之行。
我问怎么就是顺应天意了?
她说他们一家三口是在离庄园不远的一个村里闲逛时偶遇那女孩的,“六郎”初见之下目不转睛,一步三回头。他们夫妇就托人去打听,女孩尚未处对象。再托人试探地商议,女孩父母喜出望外,女孩自己也十分愿意。
“如果没来云南,这良机就不存在不是吗?如果人家女孩已经处对象了,我们也不能硬插一杠子啊!这不是老天有意成全此事,单看我们开窍不开窍吗?当然啰,前提是我们毕竟是不一般的家庭,我们的儿子一表人才,否则人家姑娘和人家爸妈也不肯迈出那么一步……”
我吞吞吐吐地又问——那,准备在哪儿举办婚礼呢?是云南?还是北京?紧接着补完了一句:“若在北京,我一定参加!”
她说:“就不回北京办了。一旦回北京办,一传俩,俩传仨的,想不搞出动静都难。而知道消息的人一旦多了,想不办得排场些也难。过几天,悄没声地为他俩合了房就算大功告成了……”
“可……怎么又不是……”
“如果他俩一块儿生活后,任之的病居然彻底好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大幸!白养着他们小两口我们夫妇也无怨无悔。反正白养一个也是养,白养两个也是养,我们有那经济实力,养得起,不让他们小两口要孩子就是了。我们夫妇也做了另一种考虑,所以不瞒您说,我又怀上了。万一事不遂人愿,他们小两口根本过不长,那我们也有思想准备,理性对待,赔偿人家姑娘一笔钱就是了。谁也没长前后眼,走一步看一步呗。即使不遂人愿,那也不是我们的错,而是老天爷成心耍我们!老天爷耍了谁,谁都只能受着……”
我只得说,他们夫妇考虑得还是挺周全的。另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被我咽回去了。确切地说也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想法。因为不愿直问,所以如鲠在喉。
那想法是——我觉得他们夫妇考虑再周全,似乎忘了还有一个道德与否的问题——对那女孩。结束通话后,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未免迂腐——她已说了,女孩父母喜出望外,女孩自己也十分愿意,钱可摆平他们的得失,何谈道德不道德呢?还好并没问出口,若问了,多讨厌啊!岂非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排除了头脑中的胡思乱想,心绪顿时开朗、敞亮,替“六郎”谢天谢地也!趁着高兴,给“六郎”发了一条特有温度、真情满满的祝福。
“六郎”回得也很快:“最先的祝福必定来自最关心自己的那个人,我愿阁下分享我的喜悦!”
我又想——他既喜悦,果有上帝的话,那么连上帝也会替他高兴的吧?
处于蜜月中的青年,往往认为世上除了爱,再就没什么事儿还算个事儿了!大抵如此。以后一个月里,“六郎”除了给我发些照片大秀他和那女孩儿之间的昵爱,再无新诗发来。而那些照片,多数是他俩自拍的,也有别人替他俩拍的。至于别人何人,我猜不是他妈便是他爸。
爱本身即最好最美的诗——这是许多诗人的逻辑。“六郎”显然在身心完全投入地验证那一逻辑,无暇顾及其他了。他不但是有诗为证的诗人,而且是年轻的,此前从没爱过的诗人啊!从照片上看,女孩果然秀丽、清纯,双眸晶亮,也果然使她的眼神充满聪慧。
她的美是原生态的。
倘奇迹果然发生,那么将为精神病医学提供一条宝贵经验——男欢女爱具有意想不到的疗效。
我这么思忖时,便不禁为“六郎”虔诚祈祷。
六
我却大大地想错了!
不久,也就是八月中旬的时候,“王六郎”全家回到了北京。全家的意思是,包括那女孩。那女孩名分上也是王家的儿媳了。
“六郎”并没被爱冲昏头脑。对爱与诗他居然做到了两不误,兼顾得不容置疑。他带回了自己编选的、每一句都产生于自己头脑中的诗集,为自己的诗集暂定名为《拾穗集》——分为古体与自由体两部分。
他们一家四口都成了我家的客人。我第一次见到了“六郎”的父亲——一位头发已经稀少但显得处事干练的父亲。
他决心已定地说他要为儿子出版那诗集。
由于他的同时出现,“六郎”的母亲甘居配角地位了,但连连点头,对丈夫的话及时附和。“六郎”却郑重地说出与不出,集名改或不改,哪些诗可以不收入集中,他完全听从我的态度。
那女孩几乎不说话,端庄地坐在“六郎”旁边,一只手轻挽着“六郎”的胳膊。我看她时,她便一笑,偶尔,另一只手拿起待客的零食吃。
我首先肯定了集名很好,无须改。
“六郎”对他爸妈笑道:“怎么样?我的话没错吧?”
他母亲也笑道:“任之预见您肯定喜欢这集名。可就是,我觉得用真名好,或另起一个笔名,‘王六郎’这个笔名不怎么样。”
“六郎”坚持道:“妈,我连终身大事都听你们的了,出诗集这事儿你就别瞎掺和了。要出我就用‘王六郎’这个笔名,否则在我这儿通不过,宁可不出了。”
他的话虽然说得特平静,一点儿也不情绪化,但也有他父亲说话时那么一股子坚决劲儿。基因真厉害,他的精神一变正常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其父了。是的,我认为他的精神的确恢复正常了,眼神儿不再发直,笑得自然了。
爱也很厉害。
我说:“‘王六郎’这个笔名不但有出处,而且耐人寻味,在此点上我站在你们的儿子一边。”
“六郎”笑了,并说:“向老师汇报,我又喜欢蒲松龄了,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婴宁。”
女孩也笑了,将头一偏,轻轻靠他肩上。
“正因为有出处,我知道了那出处以后,反而更不喜欢了……”
他母亲仍欲坚持。
“得了,你少说两句吧。笔名不过是笔名,并非多么重要的事……”
当爸的制止当妈的继续坚持己见,紧接着将自己和儿子之间的分歧摊在了我面前——他不但力主要由北京的大出版社出儿子的诗集,而且力主要出得精美,像珍藏本那样,就是出成豪华版也不计成本;还要开次较高规格的研讨会。总之,当爸的一心要使儿子出诗集这事在京城(他和妻子一样也将北京叫京城)办得风风光光的。“六郎”却相反,主张较低调。他说自己已经适应了云南的气候,生活在庄园觉得很幸福,而云南也有几位优秀的诗人,所以他宁愿在云南的出版社出诗集,宁愿在当地开一次小型研讨会,认识认识云南的诗人们。对于自己以后的人生,他做出了长远规划——更多的时候生活在云南,有诗有爱,享受幸福。
“生活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什么幸福的?”
“生活在那么好的环境里还不幸福吗?古代的府邸也就那样吧?还得多好才算好?”
“你靠写诗能养活自己吗?”
“写诗当然挣不到钱,纯粹是爱好。以后我还会尝试创作小说、电影或电视剧本。总之我自信以后完全可以靠创作养活我俩,逐渐就不必再花你们的钱了。”
“六郎”那么说时,女孩脉脉含情地看他,目光中满是信任和依赖。
“我提到钱了吗?你老爸说一个钱字了吗?儿子,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咱家是那种差钱的人家吗?儿子,好儿子,老爸实际上是这么想的,正因为你有那种打算,所以老爸得帮你在京城产生影响,从而打开局面!功夫往往在诗外,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懂嘛!你只有日后成功了,是京城的一个人物了,才是对那几个当初伤害你的小子最强有力的反击!……”
当爸的略显激动地那么说时,“六郎”起初还挺耐心地听,及至后来显得不耐烦了,将头一扭,生气地说:“不爱听,那一页在我这儿已翻篇儿了!”
“你看你这孩子!我……”
当爸的向我耸肩、摊手,并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帮着劝。
当妈的终于逮着机会插话了。
她说:“儿子,你也得理解理解我们父母的心情啊!你俩的事,爸妈没怎么替你们办,爸妈不是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嘛!所以,你爸那么坚持,也是要弥补一下遗憾,替我们自己找补回心理的平衡。儿子,这你得学着理解点儿!……”她也向我使眼色,眼色中有与她丈夫同样的意思;她显出特别委屈的样子,泪汪汪的了。
这一对夫妇与儿子的关系似乎有点儿奇怪——当自己的儿子被诊断出精神方面的疾病后,他们对儿子唯恐没做到百依百顺,仿佛奴婢侍奉主人;一旦他们觉得儿子的精神恢复正常了,情形似乎又反过来了,竟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据理力争了!
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时,我内心里产生了不解。而当他们陷入沉默的僵局时我又想通了——大多数父母与他们的“六郎”那样的儿子之间基本如此啊!而这,也是父母之所以可怜的方面。
我不表态也得表态了。
我知我不可以选边站,便和稀泥。
我说:“这样行不,两天后我将诗集读过再议。如果我觉得水平上乘,那么任之你就听你父亲的安排。明明值得,为什么偏不呢?如果水平居中,那么我认为你们做父母的也要面对现实,明明不值得往影响大了办,非弄出太大的动静不见得是好事。”
“六郎”立刻说:“这话我爱听,同意!”
他爸欲言又止,他妈用胳膊肘拐了他爸一下,连说:“行,行!”
第二天下午我就将诗集读完了。看来“六郎”是有自知之明的,而我十分赞成他的主张。
但晚上,“六郎”的父亲提前打来了电话。
那当父亲的直白地说:“梁先生,梁老师,咱们都明白,文学嘛,诗嘛,还不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我们夫妇的愿望,全靠您的结论成全啦!……”
显然,手机被他妻子夺去了。
“梁老师,您更得理解我们,我们两口子都是很顾面子的人!在我们的圈子,面子就是人设,人设就是面子,有时得像顾命那么顾!自从儿子出事后,我们当父母的压力巨大!所以,现在我们非把面子找回来不可!此时不找,更待何时呢?……”
我听到了抽泣声。
手机复归她丈夫了。
那当爸的说:“请您千万别见怪,我们真没拿您当外人,因为您从前是我们儿子唯一的成人朋友,而现在是他唯一的朋友!我们的意思您懂的……”
他们的意思我确实懂,也不难懂。
于是关于“六郎”的诗集,我只能说违心话了。
我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来宽解自己对自己的不满。“六郎”是年轻人,“鼓励后人”四字使我违心得不无底气。何况,总体看来,诗集还是达到了出版水平的。
于是接下来一切进展顺利且快。
钱在大多数人那儿只不过是钱,在某些人那儿叫“资本”。“资本”出马,事事容易。
仅月余,诗集问世,果然印制精美。
研讨会如期召开,地点选在五星级酒店,参加的人颇多,名士不少。我的朋友的朋友也到场了,还有他们的朋友的朋友,所有人看去都是高高兴兴来站台的。
我问朋友:“感受如何?”
他说:“好大的一次广告!”
我说:“这不是六郎的本意。”
他小声说:“我指的是他父母,那儿呢。”
我循着朋友的目光看去,见“六郎”的父母应接不暇,笑容可掬,如沐春风。
我终于发现了“六郎”,他孤独地呆坐在一个角落,只有那女孩陪他坐着,他父母先后用声音找他,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女孩推他,他也不站起。
然而研讨会开得很成功。每一位发言者都对“六郎”的诗给予了热情洋溢的肯定,也对他本人在诗创作方面寄予厚望。
我自然也发言了,没谈“六郎”的诗,只讲了怎么与他认识的事,会议气氛由于我的发言而暖意融融。我看出,来宾中除了我及少数几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进过精神病院。
我也看出,在倾听大家的发言时,“六郎”表现得很正常,时而记,时而对发言者的肯定报以感激又腼腆的微笑。一个精神正常之人,在那样的场合,那么一种氛围中,肯定也就表现得那般了。彼时的“六郎”谦虚而又温文尔雅,如好学生聆听导师们的点评。
会间穿插了几次伴乐诗朗诵,由专业乐队和专业人士进行,朗诵的是“六郎”自己的诗作,他预先选定的。
众人次次报以掌声,效果甚佳。
气氛从始到终洋溢着鼓励后人的善意和诗意。
会后是聚餐,人人都给足了面子,没有借故离去者。可举办婚礼的大餐厅里,七八桌周围座无虚席。酒水自然都是高级的,菜肴丰盛而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