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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复仇的蚊子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3:54

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只蚊子。

郑娟是好看的女人。

现而今的人们,尤其男人们,早已不只用“好看”二字赞美女人了。现而今赞美女人的词汇极大地丰富了,并且仍在创新着。但在从前,“好看”二字是民间的底层赞美女人时最常说的二字。“好看”是受端详的意思。是越细看越能发现美点的那么一种模样。除了“好看”,再就是漂亮了。比漂亮还漂亮的话,那就够得上是“大美人儿”了。民间的底层赞美女人,基本上就这么三级标准。

郑娟还达不到“大美人儿”的级别。

甚至,也离漂亮的标准有点儿差距。

然而,她却的确是个好看的女人。容貌好看,身材苗条,走在路上,回头率蛮高的。当然,指的是县城的路上。三十六岁的郑娟,其实也没离开过县城几次。那南方的县城二十几万人口,是新区开发得挺现代,旧区改造得挺得体,新旧结合得颇自然、颇有味道的一个县城。很难说该县城居民们的幸福指数怎样,没谁调研过、统计过。但他们生活得都比较从容淡定倒是真的,起码表面看起来是那样。郑娟一家三口以前过的也是那么一种从容淡定似的日子——自己经营一处小百货超市,丈夫刘启明是名刑警,女儿上小学二年级了。富不起来,却也穷不到哪儿去。

二○一四年七月里的一天早晨,郑娟突然不再是一个女人了。不但不再是一个女人了,连一个人也不是了。究竟好看不好看的,对她全没了意义。

像许多女人一样,她有醒来后摸一下脸颊的习惯。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居然没摸到。

咦——怎么回事儿?

她困惑了。

又摸一下,摸到了——但感觉与以往太不同了。

刚醒嘛,神志处在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那种不同没太使她当回事,只不过有点儿困惑而已。

她那会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只蚊子——一只雌蚊。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料想不到的事呀!

在枕头下方一尺左右,在薄薄的线毯的褶皱之间,她伏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丈夫死后的一年多里,她度过了近四百个独眠之夜。夫妻间感情一向挺黏,独眠不是她所习惯的。一场车祸不但使她失去了丈夫,而且使她失去了女儿。多少个夜晚她的泪水弄湿了枕巾,仇恨在心里发芽!

但她现在变成了一只雌蚊。

她还没睁开一下眼睛。

她想仰躺着,仍闭着双眼缓一缓噩梦连连之后的迷糊劲儿——却没能仰躺成功。

一只活的蚊子,不论雌雄,是一生也无法“仰躺”一次的。除非被冻僵了;或者,快被蚊香熏死了。

我怎么动不了啦?

她又困惑了,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她想摸出枕下的手表看看几点了,同样也没成功。当时的情况其实是——作为一个人的意识和变成了一只蚊子的神经反应系统之间,还没有达到最初的通畅。也就是说,她作为一个人的意识是一回事,而作为一只蚊子的反应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而除了光亮她什么都没看见。蚊子虽也有眼,但视力是很差的。蚊子是靠对气味的敏感来决定行动的,而且几乎只在需要吸血的时候才有所行动。那时的她,也就是那只雌蚊,并不饥渴,所以也就没有行动的欲望。像所有那种情况下的蚊子一样,“她”一动不动地自以为安全地伏着,如同老人在养神,如同婴儿浅睡。实际上,作为一只蚊子,“她”的生命标准是成熟的,经历却是一张白纸。一个三十六岁的、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一百一十七斤的女人的一切微缩成了一只蚊子,“她”的第一感觉当然会是以为自己根本不存在了,也当然会是找不着北的。

那种仿佛自己根本不存在了的感觉,不仅使“她”极为困惑,而且使“她”极为惊骇了。

怎么,难道我死了吗?

是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剩灵魂飘浮在空间了。而关于灵魂呢,“她”此前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并且,“她”的理解告诉“她”——灵魂是一种可脱离肉体存在的意识,却又不会一直存在下去。能存在多久,因人而异,因人怎么个死法而异。

“她”因为自己已经死了而哭泣起来。那是绝望与恐惧相混杂的哭泣。“她”太不甘心已死了!害死丈夫和女儿的一干人等还逍遥于法外,丈夫和女儿之死的真相还没大白于天下,“她”还有报仇雪恨的使命在身,怎么可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呢?!即使使命完成了,“她”也还是愿意活着,不愿意死。

伏在薄线毯褶皱间的那只蚊子微微动了几动,由于“她”的哭泣。

一年多以前,她的丈夫刘启明活着的时候,有一个时期心事重重,经常紧锁愁眉地发呆,显出心理压力巨大的样子。在她再三的追问下,有天晚上,一番做爱之后,丈夫主动向她倾吐了心中的郁结——他在参与侦破一起受贿金额巨大的干部腐败案的过程中,逐渐明白了连他们公安局的某几位头头脑脑都涉罪于案了。而在他们背后,腐败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县里的几位领导。郑娟听罢,一点儿都没往心里去,她说老公你至于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嘛!你在专案组不过是个小角色,装傻就是了呗。他们腐败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跟咱们可有什么实际的关系呢?他们就是腐败得再不像话,不是也没将咱们的一分钱给贪了去吗?丈夫说那倒是,还发给了我一万多元的办案辛苦费呢!郑娟就笑了,说那你应该高兴才是嘛!丈夫说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那明摆着是封口费嘛,我收还是不收呢?党的十八大会议召开以后,反腐反得多来劲啊,又打“老虎”又拍“苍蝇”的。我如果收了,哪一天露馅了,我不也成了一根线上的小蚂蚱了吗?那也肯定是要判刑的呀!如果我锒铛入狱了,你跟女儿往后的小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呢?

郑娟她一向是这么一个女人——事不关己,从来只当耳旁风的。各色人等对腐败现象的街谈巷议、义愤填膺,绝不会影响她一门心思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心思。她能熟练地用电脑,但对网上真真假假的关于腐败的新闻丝毫也不感兴趣。她只在网上买东西或为小超市订货,或看看关于明星名人们的绯闻八卦解解闷儿。丈夫刘启明却与她截然相反——他特关注社会时事,尤其关注腐败现象与反腐新闻以及社会治安报道。没得什么那类新闻值得关注的时候才看各类体育赛事。往往,丈夫手握遥控器,锁定一个正报道反腐新闻的频道边看边大发忧国忧民之义愤,陪着的她却已手握花生或瓜子打起盹来。

那一天,与丈夫交谈了几句之后,对于丈夫备感烦恼的事起先本不怎么走心的郑娟,也不由得有几分重视了。

她不解地问:“现在既然反腐势头来得这么迅猛,他们怎么还敢顶风上呢?吃了熊心豹胆了?”

丈夫说:“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顶风上啊!是党的十八大召开以前的腐败。以前已经将腐败的事做下了,贪污受贿的钱已经入了自己账号了,忽有人举报了,上边下了批文要求从速查清,他们除了想方设法地掩盖真相,再也没有什么好的自保的计策可应对了呀!”

她追问:“你不收那笔封口费,你们专案组上上下下的人对你就没不好的看法?”

丈夫叹道:“已经有了啊。”

她想了想,为丈夫出了个主意,教丈夫怎么样怎么样装病,然后要求退出专案组。

丈夫说自己虽然不曾在单位装病,却已经以别的借口为理由要求退出专案组了,只不过还没批准。但一场大冲突却已发生了——两天前他发现自己的抽屉、柜子被人翻过。

“你的钥匙被偷了?”郑娟不免有点儿吃惊。

“在我们这行里,干那种事儿还用偷钥匙?”

丈夫苦笑,说他开骂了,结果和一名同事打起来了。说柜子里的记事本不见了,而记事本上,写着诸条自己对于案情真相的怀疑。

郑娟劝道:“那你也不必有心理压力嘛!有心理压力的应该是他们,绝不应该是你啊老公!”又说,“如果他们居然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那我支持你干脆向上边举报他们!你在单位虽然是普普通通的小角色,但如果受欺负了咱才不忍。这年头,谁怕谁啊!何况你还掌握着完全可以整倒他们一大片的材料!”

丈夫就又叹气,说真是她说的那样当然就可以藐视他们,谁也不怕。可自己实际上并不掌握什么证据确凿的材料,只不过心存疑点而已。疑点毕竟不是事实,所以还不能轻易举报——如果举报,而最终被证明只不过是自己的疑心,根本不是事实,岂不是自取其辱,在同事之间落下笑柄了吗?

郑娟说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反腐是每一个公民的权利,更是公民对社会的责任。即使举报错了,那也没什么可笑的。谁取笑他,是谁自己不对。

丈夫说虽然理是那么个理,搁在一般老百姓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果。但自己不是一般老百姓啊,自己是公安人员呀。身为公安人员,自己应该清楚举报要有事实根据呀。否则,别人指责你居心不良,企图诬陷,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身为公安人员,最忌讳的就是有了这一污点,那还能继续穿着警服在公安这一行里工作下去吗?

她说那也不能算是污点。

丈夫说对于公安人员,不是污点也是污点啊……

两口子交谈到这儿,郑娟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上床后,郑娟使出女人的浑身解数,尽显妩媚,故作娇羞,主动投怀送抱,给予种种柔情温爱,一心想要与丈夫云雨,用性趣驱除丈夫的烦恼。而丈夫却因思虑重重,无法同时进入状态,始终疲软,令郑娟好生索然、郁闷而又无奈。

隔日是周六,丈夫说要驾车带女儿去郊区散散心。郑娟因为小超市要进货,脱不开身,便没同去。半个多小时后,噩耗传来,丈夫和女儿都亡于一场交通事故,死状极惨。所幸她没同去,若也在自家车上,估计连她也做了横死之鬼了。

那不能算是因公殉职的。追悼会开得匆匆草草,象征性的悼词也只不过寥寥数语,最该参加追悼会的同事、领导借故并没参加;参加者都不情愿似的——鞠过躬就走了。

郑娟大病一场,之后开始走法律程序,要求对方司机经济赔偿。在这个时期,她也不由得起了疑心。顺着疑点明察暗访,疑心越来越大——对方司机竟是本县一位副县长的远亲,而那位副县长也是丈夫生前所怀疑的腐败干部之一!法院判得不能说不公正,赔偿数额也算说得过去。但她却只不过收到了一份判决书及区区三万多元钱,再就一笔钱也要不到了。法院的答复是对方确实无力全额赔偿了。她说经过她的暗中走访,了解到对方还是一处品质良好的大理石矿的老板呢,而且开的是奔驰。又开奔驰又是矿业老板的人,能说没有赔偿能力吗?为什么不强制执行呢?钱是根本抹不掉她的伤痛的,那怎么能呢?但如果连赔偿款都拿不到,丈夫和女儿岂不是白死了吗?两条人命啊。一个好端端的幸福的小家庭被毁了啊!法官则耐心开导她,劝她切莫钻牛角尖,凡事不能想当然。法官说法院方面也明察暗访了呀,说法院了解的情况乃是——大理石矿的开采权、销售权并不属于被告嘛,被告只不过是名义上的法人,只有一份并不太高的工资,法院是要严格依法办事的,那不违法。但法院如果封矿上的账,没收不属于被告而实际上属于别人的矿业收入,那可就是执法犯法了。至于那辆奔驰车,当然也不是被告的,而是真正的矿主的。

她问,那真正的矿主是何许人呢?

法官说这可不便相告,因为这属于非当事者的第三方的隐私。相告了,就等于身为法官,侵犯了非当事者的第三方的隐私了。

法官还极同情、极遗憾地说:“你丈夫和你女儿,如果上了意外人身伤害险种就好了。你也要节哀顺变,再不幸的事,摊上了又有什么法子呢?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一如既往地活下去啊!”

她含悲忍气地问:“请您告诉我,我怎么就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呢?”

那位比她大十来岁的男法官略微一愣,随即打着哈哈敷衍道:“问得好问得好,是啊是啊,我理解你目前的心情,特别理解。再回到以前的生活轨道上是不太可能了。但是呢,任何不幸,只能摧垮我们的一部分人生,却不能摧垮全部。比如,我们渴了还是得喝水的,饿了还是得吃饭的,困了还是得睡觉的,这些人生的基本方面,还是得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除非……我说还要一如既往地活下去,指的主要是以上方面。我说得对不对啊?是对的吧?……”

法官一番话,说得她半晌哑口无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觉得他真是太能说会道了,同时想到了四个字——“行尸走肉”。

法官又说:“你作为原告,不必太性急。人家被告不是没说再不赔偿了嘛!人家一再表示,赔还是会如数赔偿的。不过呢,要给人家时间。五年赔偿不完,十年还赔偿不完吗?十年赔偿不完,十五年二十年还赔偿不完吗?总而言之,人家并不想耍赖。我们法院的判决,也是到任何时候都有效的……”

法官的话彻底激怒了她。尤其对方口中一而再,再而三说出的“人家”二字,如同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浇油。

她瞪着对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一句有语言自尊感的女人即使在极其生气的情况之下也羞于骂出口的那么一句话。而她一向是一个有语言自尊感的女人,这受益于她曾是一所师范学院的学生,更受益于她有当过三年小学教师的经历。她活到三十六岁,口中真的就没说出过几次脏字。自从当了母亲以后,一次也没说过。那日,那时,瞪着那位法官,她如惯于以秽语骂街的泼妇似的骂出了口。

对方又愣了愣,眨眨眼,修养极高地矜持一笑。那时对方的双手捧持着一夹子案宗,一笑后,将夹子夹在腋下了。于是她看到,对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那法官抱歉似的说:“我将咱俩的话从头到尾录下来了,这是我的工作习惯。我认为对于法官,这是个好习惯。”

他一说完就转身扬长而去。

而她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以后她就见不到那位法官了。

但是她想要解决自己的问题,非得再见到那位法官不可啊——只得四处找关系求人。现而今,求人只用嘴是不行的。得送礼,她送了。现今求人只送市面上常见的种种食品特产、保健品之类的也是不行的,那些东西作为平常联络感情的礼品还勉强送得出手,真求人办事时,往往会被视为垃圾礼品的。她还算是个谙知世风、与时俱进的人,自然除礼品之外也给了一笔封在红纸袋里的钱。三十六岁而又风情正茂的女人求人,就得允许所求之人对自己的轻佻行为,不管情愿不情愿,那是都要装出愉快的样子的,否则就是太不懂事了。这点儿“事”她是懂的,只得“愉快”地允许对方趁机占尽肌肤便宜。

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位法官,前提是她得当面向“人家”认错。

她当面认错了。

法官就又将上次对她说过的话几乎原汁原味地重说了一遍,像上次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人家被告”其实并非想怎样怎样,只不过希望怎样怎样。总之,听来仿佛是这么一种意思——“人家被告”其实挺懂事的,也挺愿意服从法院的判决,只不过能力有限……所以她应理解,也应懂事。

那次法官的双手什么也没拿。

那次她又想骂那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来着。

却没敢再骂,怕法官兜里揣着手机,而手机开着录音功能。

她颇费周章却一无所获地与法官又见上了那么一面。

不久以后的事更令她难以接受了——被告因患过肺结核病,服刑期间查出痰中有结核病菌,被保释监外治疗,没几天便回家养着了。

于是郑娟开始了迫不得已的书信上告“战役”。

为了能使县里的领导们以及管着他们的地级市的领导们确实收到一封封信并做出重视的批示,她又开始求人。真心同情她的人劝她,何必那么花钱送礼大费周章地求人,说不那样各级领导也是可以收到她的信的,起码有些领导能收到她寄出的部分信。但那时她已听不进劝了。她的经验使她认为,劝她的人都未免太天真了,尽管她相信他们的同情是由衷的——但她不仅希望那些领导能确实收到她寄出的信,更希望他们做出重视的批示啊!要达到后一种目的,不借力怎么行呢?

她送礼送得越发实在了。

给钱给得越发大方了。

被形形色色保证能帮上她忙的男人们占肌肤便宜时,样子装得越发乐意了。

然而礼白送了,钱白花了,也白被形形色色的男人们一番番大占便宜了,就差没跟他们上床了。

也许正因为就差没跟他们上床了,她的信皆如泥牛入海,没了下文。他们中的一个是律师,五十来岁,矮而壮,半秃顶,如果不是西装革履的,就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律师了。然而收了介绍费的人言之凿凿他千真万确是律师。不但是,还是县城里鼎鼎大名的律师。她以前从没跟律师那一行的人打过交道,根本不了解律师中谁有名,谁又只不过初出茅庐,便信了介绍人的话。何况,她也相信人不可貌相。

律师在电话里说:“郑娟啊,你的事啊,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你就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办。只要有人愿为你捅破窗户纸,指点迷津,你的事办起来就没什么大难度了。”

言下之意,他就是那个愿为她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进而指点迷津的人,她的“贵人”。

她就说了些拜托、感激不尽的话。

对方说:“看在你苦苦相求的分儿上,那我就帮帮你吧,哪天我先为你捅破窗户纸。不过呢,咨询费你还是要付的。我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我白接受你的咨询,所里人会说闲话,会有意见的,明白?”

她连说:“明白,明白。”

她也正想核实一下介绍人的话,第二天就去对方指定的律师事务所交了三千多元的咨询费。那律师事务所的办公环境挺上档次,没见到那位律师本人,接待员说他参加开庭去了。

她有心套话,随口而言似的问:“他一向很忙是不是啊?”

接待员说:“是呀是呀,如今官司多,我们所的律师都很忙。何况他是我们的名牌律师,更比别人忙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后,她暗自庆幸自己找到的是一位名牌律师,并且因而对介绍人心存感激,也就不像点钱时那么心疼那三千多元,转而认为花得值了。

隔几天,她收到了那律师的短信,说她的事太敏感,不便在所里与她谈。

她回短信建议了一处地方。

对方说那地方人多眼杂,更不便了。

她又建议了一处地方,对方说那地方太幽静了,是个口碑不良的地方。

“怎么,你不知道吗?那里是有那种关系的男人女人经常出没的地方,是出绯闻和丑闻的地方,我是从不去那种地方的。”

看他短信的意思,仿佛受了侮辱。

“那,还是您说个地方吧。您说哪儿,我去哪儿。”

她表态唯恐不及。

于是他接连不断地向她的手机发过去一条条短信。前一条刚确定一处地方,后一条随至,指出种种言之有理的顾虑予以自我否定。起码,在她看来那些顾虑是言之有理的。如是者三四,似乎整个县城就没有一处适合他与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谈事的地方了。别说他有那种感觉了,连她自己也有啊。她摊上的案子不但一度是县城里的重大案件,成了头条新闻,还引起过广泛的流言蜚语、街谈巷议。后来不论她出现在哪里,总像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监视着她,即使走在路上也每每有那种感觉。

她干脆拨通了他的手机,试探地问:“那劳驾您到我家里来谈行吗?”

“到你家里不太合适吧,我可是从不到当事人家里谈业务的。”

他的话听来不怎么情愿。

“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了,绝不会有人来打扰。再说我家住的小区挺偏僻,新小区,入住率也不高,您不太可能碰到认识您的人。”

她已经在说服他了。

她太渴望见到他这位能替她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并且当面指点迷津的人了啊。

“那,也只有如此了,你将详细住址发过来吧。”

他总算勉强同意了。

他出现在她家里那天,她预先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沏好了茶,备好了烟。当听到他的敲门声时,她觉得如同上帝按时站在门外了。丈夫刘启明虽然是穿公安服的人,但也是一个偷偷信仰耶稣的基督徒,还信得蛮虔诚,所以她每每觉得上帝离她也怪近的。

他吸着好烟,饮着好茶,称赞着她家这里那里的舒适和干净整洁,穿插着重复地说同一段预先背过似的话:“你摊上的事,我是发自内心地同情的。想必你也清楚,许多人不愿听你说你丈夫那件事,更不敢和你谈那件事。本县公检法以及我们律师,尤其不敢沾那件事。你是聪明的女人,不必我说出原因,想必你心里那也是有数的。我这样的男人如今不多了,我不敢说自己是个见义勇为的男人,但起码敢当你面说,出于同情,我来见你那是无私无畏的。你的事吧,隔着层窗户纸看就很复杂,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看,其实解决起来也比较顺利……你家窗台那几盆花养得真好,我也喜欢养花,看到别人家里有花我心情就愉快,对主人就有一种情不自禁的亲近感……”

他的话重复过来重复过去的,就是不捅破他所言的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有时看似真知灼见已到唇边了,却话题一转,又称赞起她家的舒适和干净来。

终于,她从他看着她时的目光中明白了原因,进而心中有数了。此前她已为了她的事,两次向同一个男人奉献身体了。是的,那接近是奉献。那男人比这律师年轻,才比她大两岁,比她丈夫刘启明还小一岁哪。他自称县公安局政委是他表姐夫,有他表姐夫这层关系,他与县法院的头头们关系也走得挺近,而靠以上关系,他觉得自己能帮上她的忙——起先那起交通事故不是交管局做出的结论吗?他自信能替她要求县公安局予以重视,介入重新进行调查。如果得出的结论不再是事故,而是蓄意谋害,那法院不是就得重审重判了吗?她的目的不是也就达到了吗?他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板的助理,挺斯文的一个男人。她不是经人介绍而认识他的,是他毛遂自荐主动认识她的。他也很坦率,说此前她虽不认识他,但她却早已是他的梦中情人了。自从他有次在她的小超市买过饮料,以后就常去她的小超市了,买东西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其实是为了再见到她,再从她手里接过诸样东西。

“你回想一下,我是不是常到你的小超市去?如果你不在,我会转身就走。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买,买完这样买那样的,每次都买一大袋子,每次你也都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想起来了吧?”

她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以前确实在自己的小超市里见过他几次。

于是她凄苦地笑了笑。

“我承认我心里确实对你有非分之想,否则我也不会主动来。但是,我的希望是纯洁的,是不能与我的非分之想画等号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说那几句话时,夹烟的手指抖抖的,吸烟的双唇也抖抖的。他像不速之客一样迈进了她的家门,双手递名片时就发抖。坐下后双腿也没停止过颤抖。总之,他一直处在心理因不安而紧张的状态,显然一直提心吊胆的,分明是怕她先火起来骂他个狗血喷头。

而她那一个时期对自己的要求却是——只要表示愿意帮助她的人,不管其表示是真是假,自己都应一律地回报以感激,包括假的感激。她觉得自己太孤立无援了,太需要帮助了,连空头支票那种帮助也需要。对于渴极了的人,眼药水儿也是水。

她以女人研究水果摊上的水果是否打过蜡的那一种目光看着他,语调尽量平静地问:“你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帮助我,其实主要是因为你想趁机和我发生性关系,我这样理解对吗?”

话一说完,连她自己都吃惊自己问话的方式未免太过于单刀直入了。然而她一点儿都没脸红,已是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了,对于男人们打算和他们相中的女人发生婚外关系的想法,她早就了如指掌不觉可耻了。只不过她一向善于把持自己,从没背着丈夫与别的男人劈开过大腿。

他倒吃惊起来,呆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仿佛被她几下就剥光了衣服。

她又问:“你和你老婆关系好吗?”

他却脸红了,自卑地说:“我俩……我俩三年前……离了……”

“把烟掐了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

他的手更加发抖了,笨拙地摁了几次才将吸剩小半截的烟彻底摁灭在烟灰缸里,还弄脏了手和茶几。

“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掏出手绢擦手指、抚茶几,同时低声下气地说:“我……我是真的愿意帮助你,真的……”

“这我看出来了,什么都别说了。”

她拉着他一只手,倒退着将他引入了卧室。

当二人做完那种事,他离开床穿衣服时,她赤身裸体仰躺着,只用枕巾盖着小腹预防着凉。她目光竟挺温柔地望着他,有种久违了的心满意足的感觉。那时她忽然明白,自己需要的不仅是心理上的真真假假、真假难辨的同情和帮助的许诺,也有直接的生理的慰藉。一年多未行房事,对于她绝非习以为常。恰恰相反,有时候她想得厉害。丈夫活着的时候,两口子三天两头就变着花样做一番。丈夫每服“伟哥”什么的,而床边这个以前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持久善战靠的却是实力。她对丈夫那种在药物作用之下的来劲是有切身感受的,而床边这个男人可不是银样镴枪头。

他穿好衣服,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忽然想到似的说:“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我打算如何帮助你的几个步骤,咱俩应该商议一下是吧?”

而她说:“不必了。谢了。我心领了。”

她对他将怎样实施帮助反倒漠然处之了。不是根本不在乎了,而是从他在床上如饥似渴的表现看出来了,他夸大了他在那些当官的男人之间的能量。她丈夫生前曾对她说过,男人们的能量基本上是同等的,在别的方面太强了,在床上就不怎么行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比较相信丈夫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自从丈夫也对自己在单位的晋升与否牢骚满腹后,做爱前往往就偷偷服“伟哥”之类的了。

他说:“那,我可以走了?”

她说:“当然。”

他说:“我自己想怎么帮你就怎么帮你?”

她说:“随便。帮得上就帮,帮不上也别觉得内疚。”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他将房门关得很轻,尽管轻,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响声,听到后,几乎同时,她眼角淌下泪来。

不久,她却反过来约见了他一次,也是在家里。她求一个最好的女友引见她认识一位县人大代表。对方称得上是她的闺密,县人大代表是对方的哥哥的高中同学,关系非比一般的高中同学。可对方找了一个极显然是借口的借口拒绝,同样显然地,是要以那样的借口使她明白,请她以后不要再视对方为闺密了。那件事使她感到自己是孤立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了,也使她感到“洪洞县里无好人”了——虽然她所在的县城并非洪洞县。

就是又受到了那一次心理挫折后,她不由自主地约见了他一次。

他一进门就说:“我发誓,绝不是我虚情假意地骗你,我是真心真意、实心实意想帮你的,可没想到他们一听都摇头,劝我别管闲事,还指出了你的一些不是。太有难度了,太有难度了,我太对不起你了……”

她用一根手指压住了他的双唇,随之默默拉着他一只手,像上次那样倒退着将他牵入卧室里去了……

而眼前这位县城里的大牌律师,却是一个仅仅论样子也引不起她一点儿好感的男人。女人和男人在习惯于以貌取人这一点上没什么本质区别。也不是习惯或不习惯的问题,其实直接就是人性的固有倾向,这种倾向在看待异性时决定着相当普遍的好恶。情况每每是这样,明明一个女人在花言巧语,但只要她的模样是男人所喜欢的,那么大多数的男人也会听得特享受,没被好看的女人骗惨过的男人尤其如此。他们会一边听着她的花言巧语,一边在心里这么想:谁叫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呢,所以你的花言巧语也令我听了高兴。正如海涅的诗句所言:“虽然我明知你一点儿都不爱我,但你的香吻同样使我如醉如痴!”反过来,女人的眼看待男人时也是如此。

那律师的样子引不起她一点儿好感是含蓄的说法,干脆的说法应该是——他的样子属于她很反感的那一类男人。而他居然穿得西装革履的,还往衣服上喷了香水儿,这就使她更加反感了。是的,如果他不是那样的一个男人,那么他车轱辘话绕过来绕过去的,她还会有更大的耐心坚持着听下去。你再绕,那也总有自己把自己绕累了的时候吧?但面对的是他那么一个男人,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她强忍着没因发作而失态。

她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千万不能生气。郑娟,你必须听他向你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啊,否则你肯在自己家里见他又是何苦来的?再说,如果你发作了,先不论失态不失态,他过后四处贬损你,你还能指望仍会有人肯帮助你吗?连关系那么好的女友对你的事都怕惹上什么麻烦而避之唯恐不及了,何况别人啊!你为了认识他花了三四千元钱呀!只要他今天能向你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向你指点迷津,那你那三四千元钱就不算白花不是?

“你的事至今也没个令你满意的结果,归根结底是因为你虽然求了那么多人,但却求到的都不是高人。高人是什么人呢?是那种一句话往那儿一搁,相求的人就如同醍醐灌顶,立刻茅塞顿开的人。捅破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说来轻巧,那也得有那高水平……”

她已经开始反胃了,再听下去有可能就呕吐起来了。

“对不起,失陪一会儿。”

她不看他,说完即起身进入卧室了。

几分钟后,律师大声问:“哎,你还谈不谈啊?我的时间可是宝贵的!”

卧室传出她如龙头余流般的声音:“进来谈吧。”

他也正中下怀地进入卧室了,见她已直躺于床,一丝不挂。

然而他差不多是白忙活了半天,忙了一头汗却并没忙出几许快活来,更谈不上快感了。而她的身子却一直凉冷冷的,连体温都没因他心有不甘的白忙活而升高一点点。

当他沮丧地站在床边穿衣服时,她依然以那种平静极了的语调问:“现在该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吧?”

他说:“什么窗户纸?……啊对对,是啊,是啊,是该捅破了。它是这么回事,你吧,你是不可以两种要求同时提出的。导致你丈夫和你女儿死亡的究竟是一场交通事故还是一场蓄意谋害,这是一个问题。要求法院强制执行经济赔偿,这是另一个问题。希望两个问题一块儿解决,太复杂了。所以要分开,只先解决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相对单纯些,所以应先……”

不必他醍醐灌顶,她已经明智地先易后难地进行了,他的高人之高见对于她连是一个好建议的价值都没有。

她平静地说:“滚。”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房门响过后,这一次她眼角连眼泪也没淌。头脑里一片空白,像活死人似的。

她最后一个求到的还是一个男人。一个快七十岁的老男人,县里一位退休老干部。她和他之间并没发生肉体关系。他腿不好,离开了轮椅站不住多一会儿的。见面地点在他家,他老伴进进出出的使他想怎么样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趁他老伴不在眼前时亲亲她的手,拍拍她的腿——当时她穿的是裙子。

“乱支着儿!瞎支着儿!愚蠢之见!还是得要求公安部门将你丈夫和你女儿的死因先搞清楚。作为亲人,你既然心存疑点,那就有正当的权利要求公安机关介入侦查!这是你的公民权利。打蛇要打在七寸上。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真相大白了,第二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对吧郑娟?……你的腿可真白……”

后来她就不再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求助于那些男人了。求助于他们的一番番屈辱的经历使她明白——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归根结底是男人的,因为绝大部分权力由男人们掌控着。女人如果要求助于男人们了,不跟他们来潜规则是很难求助成功的。即使来潜规则那也未必就能顺利地求助成功。因为女人求助于男人而又进入了潜规则的过程,即使将自己的身子搭上了,那也往往会被认为是自愿因而是自作自受的事,难以启齿对他人道的。

于是她下了上访这最后的决定。

对于上访,她是很不情愿的。那一年对上访者们管制得极为严格,种种耳闻使她畏如险途。只剩那么一条路还没走,也就只有知难而往了。起先去往的是省城,在省城她的境遇还不太糟,接待部门的人士承诺会有批示,但实际结果是有批示还莫如根本没有批示,回到县城不久她便发觉自己被严密监控了,连她所经营的小超市周围也经常可见形迹诡秘的男女了。她明白那几个男女是执行有关方面的任务,对她的小超市实行“蹲点”的。顾客日渐减少,生意从没有过地冷清了。那一个月的利润结算下来还不够付店面租金的,她干脆将小超市关了。

她横下一条心要上访到北京去了,她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几次在列车站被拦截住,押回到家里,予以严词警告:“你的做法是破坏社会和谐稳定的行为!”

然而她总是能避过监视的目光又出现在列车站,却也总是会又一次被拦截住。最后一次,她被押到了一个“有利于”她“好好反省自己的偏执”的地方。那是一处废弃的农村小学,一间教室成为她的“感化室”,几个男女住在另两间教室里。他们住的教室有纱窗,床顶也挂着蚊帐。她住的教室没有纱窗,也没蚊帐。他们也不分给她蚊香,怕她弄出火灾来。正是盛夏农村蚊子既多又猖獗的季节,被“感化”的十几天里,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她几乎就等于是一个被别人成心喂给蚊子的女人了。

在那些想一死了之都死不成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祈祷:“上帝呀,如果你真的是存在的,恳求你把我郑娟变成一只蚊子吧!我希望把我变成一只隐形的、蜻蜓王那么大的,飞的时候半点儿声音都不发出的大蚊子!仁慈的上帝呀,郑娟无怨无悔地哀求你了!……”

那时,这女人心里充满了憎恨。

她一向是善良的、本分的,视一概之报复行为为罪过的女人。变成一只大蚊子来实行报复,是她那时能想得到的最狠毒的报复方式……

此刻,她真的变成了一只蜻蜓王那么大的、隐形的雌蚊。但她还不清楚自己所变成的是一只多么奇异的雌蚊——除了蚊子,另外什么有眼睛的东西都看不到她。她自己却能看到自己,比如她飞到镜前的时候,飞近水面也能看到自己的影像。蚊子的视力是很差的,她这只巨大的蚊子却有一双蜻蜓才有的那种复眼,视力比蜻蜓还强。更为奇异的是,她根本不必与雄蚊交配就能够生小蚊子。是的,是能直接生出小蚊子,就像有的鱼能直接生出小鱼那样。只要她在白天既吸过男人的血,也吸过女人的血,那么男女两种人血在她体内就可以“自动”合成一只只小蚊子。它们没出生时像微小的鱼子,一离开她这母体就变成了蚊子。她每晚可生下一千几百只小蚊子,而它们见风就长,隔夜就是能叮人也能交配的成年蚊子了。而且她所生出的蚊子寿命比较长。一般蚊子最多活半个月,她的“孩子们”可以“猫冬”活上两三年。

是的是的,她当时还不清楚自己变成了一只多么大、能量多么强的蚊子。

“我究竟怎么了?病了还是死了?……”

这种恐惧的本能一产生,她便无声地飞到了穿衣镜前。确切地说,那是两种本能使然的行动——女人的本能和蚊子的本能。女人的本能使她想照镜子,蚊子的本能使她立刻朝镜子飞过去。女人的本能支配蚊子的本能。于是她立刻出现在镜前了。她想照镜子的本能极为迫切,几乎使她一头撞在镜上。却并没撞在镜上,因为蚊子的反应不会使那么可笑的结果发生。对于一只蚊子,居然一头撞在镜上或其他什么物体上,岂不太可笑了吗?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一只蜻蜓王那么大的蚊子悬在镜前,蜂鸟般快速地扇动翅膀。虽然不能像直升机似的定位于空中,但基本可以保持水平状态。

“这是什么鬼东西?是我变成的吗?”

那一对半圆的花瓣玻璃球似的复眼,起初使她以为自己变成的是蜻蜓,但立刻又看出,那根本不是一只蜻蜓,而是一只堪称巨大的蚊子——蜻蜓的嘴和蚊子的嘴区别是明显的。

“噢,上帝上帝,我究竟做了什么罪过之事你要这样惩罚我?不但将我变成了一只蚊子,还将我变成了一只不伦不类的大蚊子!你将我变成了这么大的一只蚊子,不是要使我一飞离自己的家就会被发现吗?那么不论大人孩子,谁会不以将我消灭掉为快事呢?……”

她这么一想就号啕大哭起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意识部分在哭,无声,也无泪,没有任何相关的脏器反应。作为一个女人,整个的她也只剩下了意识,其他一切的一切,全都微缩成了一只蚊子,并改变生理结构存在于一只蚊子体内了。尽管相对于蚊子,那可不能说是一只微缩的而简直是一只巨大的蚊子。

但是她的意识一号啕大哭,对于她变成了蚊子的身体还是会发生一些间接的影响,她的蚊子的身体难以水平地悬在镜前了,翅膀扇动的频率不协调了,这使她蚊子的身体忽悠一下坠了一尺左右的高度,紧接着以一种高超的飞行技巧飞开了——那也是蚊子的本能反应。具有女人的和蚊子的两种本能的这一只超大的蚊子,它的奇异之处也在于,当女人的本能将会导致不好的结果时,蚊子的本能会反应迅速地化险为夷,反过来也是如此。

于是她又降落在床上自己刚刚“趴”过的地方。

“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实行私刑性的惩罚!”

这种强烈的想法一经产生于她的意识之中,压倒了恐惧,并且使她不再抱怨上帝,也不再哭了,因为她忆起了自己曾那么多次地祈祷上帝使她变成一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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