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侠客浸得筋骨麻木。正在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就听南面的铁篦子外,水向上一搅,一双手捋住铁篦子,由分水裙内掏出火筒打开子母口,抽出火折子晃着了,向牢中一照,遂说道:“三位哥哥多有受难,恕小弟救护来迟。”语毕,将火折放在火筒之内……
成书于清代的神魔小说《济公全传》也出现了火折子:
三个人把鼻孔塞好,华云龙把熏香盒子点着,一拉仙鹤嘴,把窗纸通了个小窟窿,把仙鹤嘴搁了进去,一拉尾巴,两个翅膀一扇,这股烟由嘴里冒进屋子里去。此时陈亮、雷鸣来到楼房上前坡趴着。三个人觉着工夫不小了,把熏香盒子撤出来收好,把上下的窗户搞下来,三个人蹿到屋里,华云龙一晃火折把灯点上。此时那三位姑娘都被香熏过去,人事不知,这乃赵员外一个侄女两个女儿。
但是,除了少数江湖题材的清代评书与小说,我们在历史文献中很难检索到关于“火折子”的记载。很可能这种点火方式出现的时间比较晚。
古人最常用的点火工具,其实并不是传说中的火折子,而是火刀(又称火镰)、火石与火绒。生火时,火刀与火石相击,迸发出火星,火星落在火绒上,燃烧起来,便可以作为火种。清人笔记《乡言解颐》将火刀、火石与火绒列为日常生活必备的“随身宝”:“钻木映日,皆可取火,而总不若火镰之便。乡人谓与火石、火绒子为随身三宝,非谬赞也。”行走江湖的大侠们,想必也需要带着这“随身三宝”。
从宋元明清时期的小说、戏剧、评书中,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找到关于火刀与火石的记载,比如元杂剧《张生煮海》有段唱词是这么说的:“小生张伯腾,早到海岸也。家僮,将火镰、火石引起火来,用三角石头把锅儿放上。你可将这杓儿舀那海水起来。锅里水满了也,再放这枚金钱在内。用火烧着,只要火气十分旺相,一时间将此水煎滚起来。”
成书于元明之际的施耐庵《水浒传》写道:“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清代公案小说《施公案》写道:“且说小西叫声:‘哥们,谁带着火镰打火,咱们进屋去照照,还有贼人没有?’杨志答应,立刻打火引着火纸,进房点着灯,搜了搜,只彦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绳,拉到外边。”
大约在宋朝时期,还出现了一种形制跟今日火柴差不多的引火工具,叫作“发烛”,又叫“引光奴”“火寸”“焠儿”“取灯儿”。晚清时西洋火柴传入中国,老北京人还将火柴称为“洋取灯”。
宋人笔记《懒真子》载有司马光年轻时秉烛夜读的故事:“温公尝宿于阁下,东畔小阁侍吏唯一老仆。一更二点即令老仆先睡,看书至夜分,乃自掩火灭烛而睡。至五更初,公即自起,发烛点灯著述,夜夜如此。”司马光住在书阁中,大约晚上8点钟即叫老仆先睡,自己则读书至大半夜,才灭烛睡觉,大约凌晨3点钟又起床,用“发烛”点灯,在灯下写文章。这里的“发烛”便是宋朝人使用的“火柴”。
那么“发烛”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据北宋陶谷《清异录》的记述:“夜中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有智者批杉条,染硫黄,置之待用,一与火遇,得焰穗然。既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意思是说,夜里黑灯瞎火的,如果有急事要起床,取火点灯是件麻烦事(想想古时是没有打火机的),于是有聪明人想了一个办法:将杉木削成一小条,杉条的一头涂上硫黄,从形态看,跟今天的火柴很接近,用它来引火点灯非常方便,因为涂有硫黄的一端碰到烧红的火炭之类,便可燃起火苗。在陶谷生活的北宋初,市场中已有这种火柴出售,叫作“火寸”。
我们从南宋画家周季常、林庭珪所绘的《五百罗汉图·供养弥陀图》中可以看到这样的火寸,看起来与今人使用的火柴没什么两样。不过,今日的火柴可以自发火,火寸则似乎不能自发火,只能作引火之用,使用时,或许需要先用火镰、火石敲出火种。
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也记录了南宋人使用“发烛”的情况:“杭人削松木为小片,其薄如纸,熔硫黄涂木片顶分许,名曰‘发烛’,又曰‘焠儿’,盖以发火及代灯烛用也。”南宋杭州市民将松木削成小片,薄如纸,又将硫黄熔化,涂于木片顶端,用来发火点灯,名字叫“发烛”或“焠儿”。有人考据说,“焠儿”就是“燧儿”,含有“燧木取火”之意,且《南村辍耕录》明言“焠儿”可以“发火及代灯烛用”,因此,这时候的“发烛”是能够通过摩擦起火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南宋人使用的“发烛”就跟后来的洋火柴没什么区别了。不过我们还找不到足够的史料证据来支持这一猜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迟在北宋时,“发烛”已经是市场上可以买到的日用小商品了,从《清异录》的记载“今遂有货者”便可以看出来。《武林旧事》“小经纪”条收录的南宋杭州小商品中,也有“发烛”:“……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鸡食、鱼食、虫蚁食、诸般虫蚁、鱼儿活、虼蚪儿、促织儿、小螃蟹、虫蚁笼、促织盆、麻花子、荷叶、灯草、发烛……”
南宋《五百罗汉图》中的火柴——发烛
到了清代时,又出现了一种叫作“火煤子”的点火器具,从史料的记载看,这种“火煤子”跟宋朝人的“发烛”差不多,使用时需要在火源点火。我们看晚清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提到的“火煤子”:“(账房师爷)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捧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
但此时已有一种不用点火的“火煤子”,又叫作“火煤筒”“火纸筒”,一般用竹筒或金属筒制成,里面填充有燃烧着的火绒,平时圆筒有盖子盖着,使火绒因为缺氧而处于半燃烧状态,使用时拧开盖子,用口一吹,或者用力一晃,火种便复燃。我们从清代的一些小说、笔记中都可以看到这种“火煤筒”。来看三个例子:
《七真因果传》:
王玉阳见房门半掩,用手推开,果见长生子陪着一个绝色的妓女坐在床边打瞌睡,玉阳一见忍不住笑,桌子上有个火煤筒,拿过手来,轻轻将火敲燃,向着长生子脸上一吹,煤火乱飞,扑在那姐儿面上,烧着细皮嫩肉,猛然惊醒。
《儿女英雄传》:
只见一个人站在当地,……左手拿着擦的锃亮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烟袋,右手拿着一个火纸捻儿。只见他“噗”的一声吹着了火纸,就把那烟袋往嘴里给楞入。
《埋忧集》:
吾乡有戴姓者,以赌博倾其资,家中素无长物。一日暮归,将上灯而无油,探囊中,止余钱三文,遂止,和衣上床睡,因思明日朝餐尚无所出,辗转不寐。忽闻窸窣有声,一偷儿穴墙而入。戴潜伺其所为,偷儿出怀中火纸,略一吹嘘,火光四照,遍觅室中,无可携取。
说到这里,你会恍然大悟:这“火纸筒”不就是武侠小说中的火折子吗?是的。所谓“火折子”,便是清人常说的“火纸筒”了。江湖人(如《埋忧集》记载的小偷)有时会随身携带这种“火纸筒”。
不过,“火纸筒”决不像古装电视剧所描述的那样神奇,一吹就着,一晃就亮,功能赛过打火机。事实上,要将“火纸筒”吹着,是需要技巧的。而且,“火纸筒”保存火种的时间也有限,不可能几天几夜都不熄灭,所以古人一般将“火纸筒”用于抽水烟。至于习惯夜行的江湖好汉们,为保险起见,还得随时带着火镰、火石与火绒子。
郭靖、黄蓉家里有没有棉被
中原武林的冬天是寒冷的,大侠们虽然身怀绝技,但也是怕冷的,即使运起《九阳真经》的真气可以御寒,但识九阳神功的也只有张无忌一人,对绝大多数的江湖人来说,在寒冷的大冬天,身上是需要穿一件大棉袄的,睡觉是需要盖一床棉被的。因此,在金庸塑造的武侠世界里,棉被是常见的日用品。你看《神雕侠侣》中,黄蓉“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然后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倚天屠龙记》中,武当弟子殷梨亭“将无忌拉入房中睡下,盖上棉被,又生了一炉旺旺的炭火”;《鹿鼎记》中,“韦小宝掀起棉被一角,只听得屋外人声杂乱,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太后派人来捉拿我了。’从床上一跃下地,掀开棉被,说道:‘咱们快逃!’”
《神雕侠侣》的故事发生在南宋。有网文质疑:宋代有种植棉花吗?没有棉花,郭靖、黄蓉家何来棉被?这类“宋朝没有棉被”的说法在互联网上传播甚广,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考证说:“如果翻阅大量的文献记载,在宋元之前,史书中并未有过棉花的记载,而棉花真正的种植地乃是在印度和阿拉伯。同时根据如今棉花的种植地可知,就算是棉花真正传入我国,也是在中原王朝的边疆所种植,并非为普通人所拥有,更遑论做成棉衣、棉被。”
棉花确实源自域外,但引入中国的时间其实非常早。中国古人种植的棉花,主要是非洲棉与亚洲棉。非洲棉原产于埃及,大约于公元3世纪经陆路传入我国新疆,据《梁书》记载,高昌国便出产棉花,并出现了棉布交易:“(高昌)多草木,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名为白叠子,国人多取织以为布。布甚软白,交市用焉。”文献所说的“白叠子”就是非洲棉,用非洲棉织成的布叫“白叠布”。吐鲁番晋墓曾出土棉织品、棉籽,经鉴定即为非洲棉。
唐朝时,内地已经从边疆引入非洲棉的种植,长安市场中也有“白叠布”出售。据《唐书·地理志》记载,今河北省境内的幽州、冀州、易州、莫州、沧州、邢州等地向朝廷上贡的土贡中就有棉花;唐人编写的《四时纂要》中也有“种木棉法”,指导农民如何种植棉花;唐传奇《东城老父传》则载,长安人贾昌一日“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叠布”。杜甫也写有“细软青丝履,光明白氎巾”的诗句,“白氎巾”即“白叠布”。只不过唐时白叠布是稀罕之物,比较名贵,非寻常人家所能购买。
亚洲棉原产于印度,至迟在汉代已经从海路传入中国的海南岛,《后汉书》提到的珠崖“广幅布”,便是指海南岛出产的亚洲棉布。之后,亚洲棉逐渐从海南岛传入大陆,至北宋时,川蜀、岭南都出现了棉花种植业,据《宋会要辑稿》,宋太宗曾令川峡诸州“织买绫罗、绸绢、布、木绵等”,可知四川此时已出产木绵布;彭乘《续墨客挥犀》则说,“闽岭以南多木棉,土人多植之,有至数千株者,采其花为布,号吉贝布”。可见岭南的木棉种植业相当发达。
宋人说的“木绵”,即是棉花。绵本指丝绸,而棉花纤维洁白、纤细,如同蚕丝,但又产自草木,所以古人便将棉花叫作“木绵”,意即产自草木的丝绸。后来,人们又造了一个新字:“棉”,用来称呼棉花,以区别于作为丝绸的“绵”。宋人袁文《瓮牖闲评》说:“木绵,亦布也,只合作此‘绵’字,今字书又出一‘棉’字,为木棉也。”但由于“棉”字产生未久,使用范围不广,宋人还是习惯将棉花写成“木绵”,有时则写成“木棉”。
为什么有人“翻阅大量的文献记载”,却发现宋元之前的史书“并未有过棉花的记载”?因为棉花在宋代文献中多被记作“吉贝”“木绵”“木棉”,若不了解这些名词的源流,当然找不到棉花的记载。
还有一些朋友阅读文献资料,可能很容易将宋人笔下的“木绵”“木棉”跟木棉科的“英雄树”木棉相混淆,其实宋人所说的木绵、木棉只有七八尺高,春天二三月播种,入夏枝叶渐茂,到了秋天即开花结实,花为黄色,果实为青色,成熟时,果皮四裂,绽出白色棉团。(胡三省《资治通鉴注》)符合这一描述的作物只能是棉花,而决不可能是今日的木棉树。
南宋时期,棉花的种植范围更广。福建、浙江、江西、淮南都有大量农户种植棉花,胡三省《资治通鉴注》说:“木棉,江南多有之”;“闽、广多种木绵”;南宋政府在浙东、浙西征收的夏税名目中,已含有“木绵”。如果棉花种植者太少,决不可能征税。说不定,郭靖、黄蓉夫妇居住的桃花岛上就种有棉花。
学界旧说认为,元代之前,从北路传入的棉花只种植于边疆,未能向中原推广;从南路传入的棉花也限于海南、两广、云贵一带,无法向北推进,直至元朝,历经五百年栽种、培育的南路棉花才逐渐传入长江中下游。但这一旧说早已被老一辈宋史大家所打破,漆侠先生的《宋代植棉考》《宋代植棉续考》,王曾瑜先生的《中国古代的丝麻棉》《中国古代的丝麻棉续编》,都以确切的史料证实,两宋时期(特别是南宋),岭南、福建、浙江、江西、淮南、川蜀等地都出现了棉花种植业,植棉业大面积推广于内地,非于元代,而是始于宋代。不知今天为何还有那么多网文说着“宋朝没有棉花”的车轱辘话。
清代《御题棉花图·采棉图》石刻拓片
当然,有了棉花不代表就有棉袄、棉被,因为人们种植棉花,主要是为了织布,而且棉花不能直接填充于被套,还需要一道技术:弹棉花。我曾收到一名网友留言,说弹棉花是元代才出现的,因此宋代并没有棉袄、棉被。这个说法也是错误的,因为宋代是有弹棉花技术的,胡三省《资治通鉴注》载:“土人以铁铤碾去其核,取如绵者,以竹为小弓,长尺四五寸许,牵弦以弹棉,令其匀细。”这个过程便是弹棉花。宋诗《木棉布歌》中的“乌镠笴滑脱茸核,竹弓弦紧弹云涛”,描述的也是弹棉花。不管将棉花用于纺织,还是作为棉袄、棉被的填充物,都需要先弹棉花。毫无疑问宋人已经掌握了这门技术。
苏辙的《益昌除夕感怀》诗则确凿无疑显示宋人已经可以穿上棉衣,因为这首诗说:“永漏侵春已数筹,地炉犹拥木绵裘。”“木绵裘”相当于今天的棉袄。苏辙之孙苏籀亦有一首《闽中秩满》诗写道:“径从南浦携书笈,吉贝裳衣皂帽帷。”“吉贝裳衣”便是棉布衣。苏辙之兄苏轼也有一件棉衣,是儋州土人送给他的:“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苏轼《和陶拟古九首》)有了这一件棉衣,足以抵御海南岛的海风了。
苏辙还有一首《次韵子瞻独觉》诗提到棉被:“午鸡鸣屋呼不起,欠伸吉贝重衾里。”诗中的“吉贝重衾”就是棉被。在寒冷的冬天,棉被的保暖效果是相当不错的,所以白居易老人家才说:“日高睡足犹慵起,小阁重衾不怕寒。”(白居易《重题》)南宋有一个叫华岳的读书人,获赠一床棉被,非常兴奋,也写了一首诗致谢赠被的友人,宣布从此不再担心冬天太寒冷:“一床浪卷芙蓉皱,十幅香重锦绣开。不怕夜寒侵斗帐,却愁春梦到阳台。”(华岳《谢刘判院》)需要注意的是,宋时尚没有“棉被”一词,一般叫作“重衾”“绵衾”。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传为南唐画师顾闳中的作品,但从画家笔下的家具形制来看,都是典型的宋式家具写照,因而此画当是南宋画师的摹本。图中画有被子,堆在床上,高高隆起,显然不是薄薄的被单,而应该是厚厚的棉被。
除了图像史料与文献记载,我们还有实物为证。1966年,浙江兰溪县南宋墓曾出土一条保存完整的棉毯(现藏浙江省博物馆),此毯制于南宋淳熙年间,长2.51米,宽1.18米,纯由棉花织成,双面起绒,棉纤维经化验,确定为古亚洲棉。由此可见南宋时江南棉织技术之发达。郭靖、黄蓉夫妻生活在植棉业、棉织业方兴未艾的江南,且拥有整个桃花岛的产业,家道殷实,家中少不了有几床棉毯、重衾、绵衾。
▲宋摹本《韩熙载夜宴图》中的棉被
浙江出土的南宋拉绒棉毯
南宋之后,经元代黄道婆改良与推广棉织技术,明代朱元璋令天下农民种植桑麻木绵,中国的植棉业与棉织业更加繁盛,逐渐取代了丝麻。兴起于元明之际的武当派大概率用上了棉被。及至清代,棉衣、棉被已经成为寻常百姓家的日用品。一份成书于清代的社会救济章程《得一录》说:“贫人买夏帐、棉衣、棉被等,哀怜让价,勿使不成。”可知当时的穷人也会购买棉衣、棉被。至于成功混入皇宫生活的韦小宝,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肯定实现了“棉被自由”啦。
有没有大侠戴眼镜
金庸笔下,似乎没有一名侠客是戴眼镜的。按理说,古人也会有视力问题,比如年岁大了就容易得白内障、老花眼,读书多了就容易得近视眼——陆游对此深有感触:“少年嗜书竭目力,老去观书涩如棘。”(陆游《夜坐闻湖中渔歌》)。杜甫很可能就有老花,因为他在《小寒食舟中作》一诗中自谓“老年花似雾中看”;欧阳修则是近视眼,因为宋人笔记《石林燕语》有明确记载:“欧阳文忠近视,常时读书甚艰,惟使人读而听之。”由于晚年近视,欧阳修看不了案牍,只好让别人读给他听。江湖中人尽管修炼武功,但没有证据显示武功能够免疫近视眼、老花眼、白内障。像《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天天躲在曼陀山庄内读武功秘籍,大概率会得近视;《倚天屠龙记》中的张三丰,那么大岁数了,极有可能得白内障或老花眼。
得了白内障,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手术,唐宋时期的医师已能熟练地运用针刀给白内障患者做眼科手术了,此即“金针拨障术”,苏轼亲眼见过一位叫王彦若的眼科医生怎么做白内障手术,觉得很神奇,便写了一首《赠眼医王生彦若》,说王医生“运针如运斤,去翳如拆屋”。王彦若就如一名武林高手,手中针如斤斧,患者眼中翳如破屋,王彦若运针如风,三下五除二就将眼翳给去除了。
近视、老花的视力问题则需要用眼镜矫正。假如王语嫣果真得了近视,有没有机会佩戴眼镜呢?《天龙八部》的故事发生在北宋,恰好前两年有一部以北宋为时代背景的连续剧《梦华录》,剧中有个杜夫子,正是近视眼,所以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副手持式眼镜。这一设定引来了一些质疑:宋朝人真的可能用上眼镜吗?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1958年,聂崇侯先生曾发表论文《中国眼镜史考》,即提出“宋朝中国人已经发明了眼镜”。聂先生的论文提供了两条很重要的文献记载为依据,我们现在转引出来讨论。
第一条文献依据来自南宋赵希鹄《洞天清录》:“叆叇,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意思是说,老人家眼睛老花,看不清书中小字,这时候用一副“叆叇”掩目,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叆叇”是古人对眼镜的称呼,音为“爱戴”。连续剧《梦华录》里杜夫子用的手持式眼镜,就叫“叆叇”,看来编剧是做了一些文史功课的。
《洞天清录》原书已佚失,但部分内容被元末陶宗仪收录进《说郛》,所以能流传至今,但《说郛》收录的《洞天清录》并没有提及“叆叇”。“以此掩目则明”这段文字其实来自《通雅》《正字通》等明末训诂学著作的转述:“叆叇,眼镜也。《洞天清录》载,叆叇,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元人小说言,叆叇出西域。”因此今天一些论者认为,南宋《洞天清录》并无关于“叆叇”的记载,相关文字实是后人添加的。但我觉得,《说郛》收录的《洞天清录》是残缺不全的,很可能关于“叆叇”的内容佚失了,明末方以智编写《通雅》、张自烈编写《正字通》,都引用《洞天清录》对“叆叇”的记载,这不太可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也许他们见过更完整的《洞天清录》文字。
再来看第二条文献依据,是北宋刘跂《暇日记》记述的一则故事:“杜二丈和叔说,往年史沆都下断狱,取水晶十数种以入,初不喻,既出乃知,案牍故闇者,水晶承日(有的版本为“承目”)照之,乃见。”史沆是北宋苏洵的同乡兼朋友,他在担任司法官时,可能得了老花眼,因此曾使用水晶制成的眼镜阅读案卷。不过,此时的眼镜,形制应该不似今日我们熟悉的带镜架双片眼镜,更可能是单个镜片,无镜架,使用时以手持着,就如使用放大镜。
无独有偶,西欧中世纪(13世纪中叶)也出现了类似的“阅读石”,是用玻璃制成的凸透镜,可放大字体,教会神职人员用它来阅读经文,之后意大利的工匠在“阅读石”的基础上发明了简易的眼镜。也许宋代的“叆叇”也是循着同样的路径发明出来的:北宋时,有老花眼的史沆用水晶制成凸透镜,放大字体,方便阅读卷宗;南宋时,人们将凸透镜加工成“叆叇”,供“不辨细书”的老人家读书时使用。《正字通》又记载说:“元人小说言,叆叇出西域。”那么也有可能眼镜是西域人带到中原地区的。
不管怎么说,假如《正字通》关于“叆叇”的记载是可靠的,则我们可以相信,南宋时期,供老花眼之人使用的眼镜已出现在少数人的生活中。生活在北宋后期的王语嫣也许用不了“叆叇”,但用水晶凸透镜阅读武功秘籍还是有可能的;而生活在南宋后期的黄药师则有机会使用“叆叇”。
至于生活在明末的华山派掌门穆人清(可能会老花),生活在清中叶的红花会十四当家、“金笛秀才”余鱼同(可能会近视)则毫无疑问可以用上眼镜,因为到了明代,关于眼镜(“叆叇”)的可靠记载已逐渐多了起来:
明景泰朝官员张靖之见过一副眼镜,“(镜片)如钱大者二,形色绝似云母石,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而纽之,合则为一,歧则为二。……老人目昏,不辨细书,张此物加于双目,字明大加倍”。(张靖之《方州杂录》)
嘉靖朝人郎瑛少年时,也听说过眼镜,因为他在《七修续稿》中记录说:“少尝闻贵人有眼镜,老年观书,小字看大。”后来有朋友送了他一副,“质如白琉璃,大可如钱,红骨镶成二片……可开合而折叠”。
万历朝人田艺蘅的《留青日札》亦载,提学副使潮阳林公家中有一副眼镜,镜片大小如钱,质薄而透明,“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书,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倍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时人不知道此物叫何名字,询问田艺蘅,田艺蘅说:“此叆叇也。”
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叶梦珠在《阅世编》中说:“眼镜,余幼时偶见高年者用之,亦不知其价,后闻制自西洋者最佳,每副值银四五两,以玻璃为质,象皮为干,非大有力者不能致也。”
明代画家绘制的城市风情画《南都繁会图》与《上元灯彩图》,也都画有戴眼镜的老者。眼镜被市井风情画画家捕捉到,绘入画卷中,说明眼镜已不是很罕见。
从明代的这些图像资料与文献记载中,我们可以获得几点确凿无误的信息:(一)一部分明代文人或老者已用上了眼镜;(二)眼镜是双镜片的,大如铜钱,有镜架,可折叠,佩戴时用绳子缚于脑后;(三)眼镜基本都是老花镜;(四)此时眼镜尚未大众化,还比较名贵,一副眼镜的价格是四五两银子。
不过,清代顺治朝之后,眼镜便越来越便宜了,叶梦珠《阅世编》记述说:“顺治以后,其价渐贱,每副值银不过五六钱。近来苏、杭人多制造之,遍地贩卖,人人可得,每副值银最贵者不过七八分,甚而四五分,直有二三分一副者,皆堪明目,一般用也。”这是清初老花镜的价格,近视镜则略贵一些:“惟西洋有一种质厚于皮,能使近视者秋毫皆晰,每副尚值银价二两,若远视而年高者带之,则反不明。”叶梦珠相信,近视镜的价格很快也会降下来的:“恐再更几年,此地巧工亦多能制,价亦日贱耳”。
▲明代《南都繁会图》中戴眼镜的老者(右下角,“兑换金珠”广告招牌下)
明代《上元灯彩图》中戴眼镜的老者(右下角)
明末清初,不仅眼镜已经商品化,“遍地贩卖,人人可得”,而且眼镜的制造也实现了本土化,“苏、杭人多制造之”,不再依赖于西洋进口。更值得一说的是,本地眼镜制造商的技术水平不逊于西洋人,当时苏州有一个制作眼镜的大匠,叫孙云球(字文玉),制镜技术极高明,能磨出24种不同度数的近视镜、24种不同度数的昏眼镜(老花镜),人们可以根据情况进行选择(孙云球《镜史·孙文玉眼镜法序》)。
从理论上说,《碧血剑》中的穆人清如果得了老花眼,是可以托人到苏州找孙云球配一副昏眼镜的,因为他们大致生活在同一时代。金庸老爷子给他笔下的侠客们配备了刀剑、暗器、夜行衣、金创药、火折子、折扇、首饰,却没有给任何一名江湖人配眼镜,未免少了一些趣味。倒是张纪中制片的电视连续剧《鹿鼎记》、周星驰主演的香港电影《鹿鼎记》中,都出现了韦小宝戴着眼镜耍酷的造型。这个造型设计挺有新意的,也没有脱离历史,从历史考据的角度来看,让韦小宝戴上眼镜,可比让他带着一沓银票更加符合历史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