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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辑 服饰·化妆

作者:吴钩 当前章节:13771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0:50

宋人簪花的时尚

《鹿鼎记》第三十九回 写道:韦小宝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视扬州,衣锦还乡。两江总督麻勒吉、江宁巡抚马佑以下,布政使、按察使、学政、淮扬道、粮道、河工道、扬州府知府,“早已得讯,迎出数里之外”。扬州芍药,扬名天下。这一日正是扬州知府吴之荣设宴,为钦差洗尘。吴之荣便在扬州禅智寺芍药圃搭了一个花棚,请韦小宝赏花。布政使慕天颜摘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双手呈给韦小宝,笑道:“请大人将这朵花插在帽上,卑职有个故事说给大人听。”

慕天颜道:“恭喜大人,这芍药有个名称,叫作‘金带围’,乃是十分罕见的名种。古书上记载得有,见到这‘金带围’的,日后会做宰相。”韦小宝笑道:“哪有这么准?”

慕天颜说道:“这故事出于北宋年间。那时韩魏公韩琦镇守扬州,就在这禅智寺前的芍药圃中,忽有一株芍药开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红,腰有金线,便是这金带围了。……韩魏公驾临观赏,十分喜欢,见花有四朵,便想再请三位客人,一同赏花。”他又说当时扬州有两个出名人物,一是王珪,一是王安石,都是大有才学见识之人。韩魏公心想,花有四朵,人只三个,未免美中不足,另外请一个人罢,名望却又配不上。正在踌躇,忽有一人来拜,却是陈升之,那也是一位大名士。韩魏公大喜,次日在这芍药圃前大宴,将四朵金带围摘了下来,每人头上簪了一朵。这故事叫作“四相簪花宴”,这四人后来都做了宰相。

韦小宝听得心花怒放。只是此人不学无术,不知心里会不会很奇怪:怎么大男人头上也簪一朵花,像丽春院的姑娘似的。其实,簪花在宋代是一种风尚。这一时尚不知起于何时,我们只确知到了宋朝便风行天下,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在头上插一朵鲜花(或人工花),以此为美。清代学者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说:“今俗惟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这里的“古人”,主要便是宋人。

宋朝皇帝爱簪花。蔡絛《铁围山丛谈》载,北宋元丰年间,神宗游览皇家林苑金明池,“是日洛阳适进姚黄一朵,花面盈尺有二寸,遂却宫花不御,乃独簪姚黄以归”。姚黄,是宋朝的牡丹名品,而那朵进献给宋神宗的姚黄,居然有一尺二寸之大,可谓是珍稀之物。神宗很喜欢,便不簪常规的宫花,独簪姚黄回宫。周密《武林旧事》亦载,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正月元日,宫廷举行庆典,自皇帝以至群臣、禁卫、吏卒,往来皆簪花。

士大夫也爱簪花。《鹿鼎记》所述“四相簪花”,确实见于宋人笔记。《铁围山丛谈》便记录了这个故事:

维扬芍药甲天下,其间一花若紫袍而中有黄缘者,名“金腰带”。金腰带不偶得之。维扬传一开则为世瑞,且簪是花者位必至宰相,盖数数验。昔韩魏公(即韩琦)以枢密副使出维扬。一日,金腰带忽出四蕊,魏公异之,乃燕(宴)平生所期望者三人,与共赏焉。时王丞相禹玉(即王珪)为监郡,王丞相介甫(即王安石)同一人俱在幕下,及将燕,而一客以病方谢不敏。及旦日,吕司空晦叔(即吕公著)为过客来,魏公尤喜,因留吕司空。合四人者,咸簪金腰带。其后,四人果皆辅相(宰相)矣。或谓过客乃陈丞相秀公(即陈升之),然吾旧闻此,又得是说于吕司空,疑非陈丞相也。

清代钱慧安《簪花图》,画的是“四相簪花”

后世不少画家都以此为题材,画过《四相簪花图》《金带围图》。

宋朝皇家宴请大臣的御宴,少不了有一道赐花、簪花的礼仪:每遇皇帝寿宴、大朝会国宴,皇帝通常会赏赐群臣通草花,每遇皇帝祭天、祭祀太庙,则会赏赐群臣罗帛花。南宋后期的御宴赐花规格是这样的:宰相赐大花十八朵、栾枝花十朵;枢密院长官赐大花十四朵、栾枝花八朵;自宰执以下文武百官皆赐花簪戴,花朵的数目依其品秩从高至低递减,诸色祗应人(小吏)也各赐大花二朵。(吴自牧《梦粱录》)解释一下,所谓“通草花”,是用通草(通脱木)制作的人工花;“罗帛花”是用罗帛制作的人工花;“栾枝花”是用杂色罗制成的人工花。这类人工花,宋人一般称作“像生花”。

簪花并非上流社会的专美,坊间升斗小民、引车卖浆者流,也有簪花的习惯。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说,洛阳春天,城里人无分贵贱,人人插花;王观《扬州芍药谱》说,扬州人家与洛阳一样,都喜欢戴花,所以春天的开明桥在拂晓时都有花市;周密《武林旧事》说,杭州六月,茉莉花初出,“其价甚穹(高),妇人簇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可谓爱美之极。

簪花,自然是为了追求美、赶时髦。范成大有一首《夔州竹枝歌》写道:“白头老媪簪红花,黑头女娘三髻丫。背上儿眠上山去,采桑已闲当采茶。”老少都爱美,“白头老媪簪红花”是老来俏,“黑头女娘三髻丫”是青春美。《射雕英雄传》也写到黄蓉的簪花扮相:“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簪花少女,坐在布机上织绢,面目宛然便是黄蓉。”黄蓉是生活在南宋的大家闺秀,当然要簪花。

但按宋朝流行的簪花时尚,不独女子爱簪花,男子也可以簪花。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幅宋画《田畯醉归图》,图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农,头上便别着一朵牡丹花。《水浒传》中的梁山泊好汉,也有好几位簪花的:“小霸王”周通鬓旁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短命二郎”阮小五鬓边插朵石榴花;“病关索”杨雄鬓边爱插翠芙蓉;浪子燕青常插四季花;“一枝花”蔡庆生来爱戴一枝花,他的绰号便来自簪花的喜好。如此说来,郭靖要是在鬓边簪一朵鲜花,也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由于社会流行簪花,宋朝可以说是历史上鲜花消费最为发达、鲜花市场最为繁华的时期。北宋汴梁的春天,万花烂漫,牡丹花、芍药、棣棠花、木香花都上市了,卖花人用马头竹篮装着鲜花,沿街叫卖,卖花声如同歌曲一样悠扬宛转,十分动听。南宋时的杭州,一年四季都有人叫卖应季鲜花,春天卖桃花、四香花、瑞香花、木香花;夏天卖金灯花、茉莉花、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天卖茉莉花、兰花、木樨花、秋茶花;冬天则卖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蜡梅花;还有人叫卖罗帛做的像生花。(吴自牧《梦粱录》)

宋代《田畯醉归图》上的簪花老农

三月暮春,正是鲜花盛开时节,杭州的鲜花生意更是热闹:牡丹、芍药、棣棠、木香、荼蘼、蔷薇、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月季、粉团、杜鹃、宝相花、千叶桃、香梅、紫笑、长春花、紫荆花、香兰、水仙、映山红等鲜花都已采摘上市,卖花人将各式鲜花摆放在马头竹篮里,叫卖于街市,卖花声如歌如诗,引得路人纷纷上前买花。(吴自牧《梦粱录》)

不过,鲜花有时令性,也不易保存,尽管市场供应强劲,还是满足不了宋人簪花的需求,因此,市场上出现了许多代替鲜花的人工花。文献中提到的“罗帛脱蜡像生”就是人工花。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杭州“官巷花作,所聚奇异飞鸾走凤,七宝珠翠,首饰花朵,冠梳及锦绣罗帛,销金衣箱,描画领抹,极其工巧,前所罕有者悉皆有之”。这些首饰店制作的都是“像生花”。

但宋朝之后,不知何故,簪花的风尚逐渐衰落不振,只是在皇室赐宴与进士及第时,尚保留有簪花的礼仪。明成祖时,朝廷举行迎春庆典,按惯例,应该由国子监的太学生为皇帝朱棣簪花,但“众皆畏缩”,太学生的士气仿佛也随簪花风尚之衰落而不振。清朝时,殿试传胪之日,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要簪戴金花,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京城的副长官——顺天府丞也照例要在东长安门外设簪花宴,款待他们。(赵翼《陔余丛考》)“簪花”一词也成了“科举中式”的代称,李鸿章《二十自述》一诗就写道:“久愧蓬莱仙岛客,簪花多在少年头。”这里的簪花,当然不是指宋人的那种社会时尚,而是借指科举及第。

北宋“四相簪花”的故事也流传了下来,但不过是这个故事迎合了官场中人升官发财的梦想而已,因此才被慕天颜之流拿过来奉承韦小宝。至于宋人簪花背后的审美时尚与蓬勃生气,在韦小宝那个时代,早已湮灭不再了。

江湖儿女不缠足

金庸武侠小说的读者,有时候会很认真地讨论一些很无厘头的问题,比如网上有人问道:“金庸小说里的女侠们缠足吗?”有人回答说:“缠了足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架?”但又有人从历史的角度反驳:“古代女子不是都缠足吗?怎么金书里还有这么多武功高强的女子?”还强调一句:“金庸既然以真实的历史为背景,就应该要尊重历史。”还有人感叹:“老金把历史扭曲得太厉害了。”

这些讨论,既反映了网友对女性缠足的好奇,也显示了多数人对于缠足史确实缺乏了解。

相信许多人都会认为,缠足始于宋代,并被理学家推波助澜,从缠足风俗可以想见宋朝妇女深受礼教压迫云云。

但实际上,缠足并非始于宋代。五代南唐的宫廷内,已经有缠足的女性,据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南唐)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李后主便命人制作了一双小小的金莲绣鞋,饰以宝物、细带、缨珞,又令窅娘用绢帛缠足,将双足缠得十分纤细,脚趾上屈如新月状,穿上金莲绣鞋,这样跳起舞来,舞姿曼妙,更是动人。于是时人纷纷仿效,以缠足为时尚。所以也有网友将窅娘说成是“女子缠足陋习的开山鼻祖”“史上第一个缠足的女子”。

但这个说法也不对。因为唐朝时已出现了缠足的风气,有诗为证:温庭筠《锦鞋赋》“耀粲织女之束足”,杜牧《咏袜》“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描述的都是女性的纤纤小足。

北宋王居正《纺车图》上的劳动妇女,显然没有缠足

不过,从唐至宋,缠足只是流行于上层贵妇和妓女群体的风尚,社会绝大多数的女性是不缠足的,比如北宋王居正《纺车图》中的劳动妇女,显然就没有缠足。《南村辍耕录》也载,熙宁、元丰以前的人很少缠足。南宋、元朝以降,缠足之风才逐渐兴盛起来。

缠足的兴起,也跟宋代理学家毫无关系。我们在宋朝的理学著作中找不出任何支持女子缠足的言论。恰恰相反,一部分理学家是明确反对缠足的。有记载称北宋程伊川先生家妇女俱不裹足,不贯耳(不戴耳环)。后唐刘后不及履(未穿鞋子),跣而出。是可知宋与五代贵族妇女之不尽缠足也。程伊川即北宋大理学家程颐。程氏家族直至元代,都坚持不缠足。

南宋的车若水在他的《脚气集》中也说:“妇人缠脚不知起于何时,小儿未四五岁,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缠得小来,不知何用?”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对缠足陋习的控诉。提出控诉的车若水,是南宋大理学家朱熹的再传弟子。

大体来说,宋代的缠足风气,只是上层社会病态审美的产物,跟西欧的束腰、今日的隆胸时尚差不多。而且,这个时候的缠足,只是将女性足部缠得纤直一些,叫作“快上马”,并不是明清时代那种变态的“三寸金莲”。

到元代时,缠足开始出现性别压迫的意味,如元人伊世珍的《嫏嬛记》称,女子缠足才符合圣人的教诲,因为女子应当深居简出,不可随便抛头露面,即便要外出,也应当坐于帷车之内,用不着双脚走路。女性地位的急剧下降,不是发生在读者以为的宋代,而是发生在元代。

明清时期又形成非常变态的“三寸金莲”审美,清代好几个放浪的文人都著文大谈“三寸金莲”之美,如方绚《香莲品藻》、袁枚《缠足谈》,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女子的小脚,“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摸,此用之在夜者也”。

其实康熙三年(1664),清廷曾经下诏禁止女性缠足:“若有违法裹足者,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议处;兵、民则交付刑部,责四十板,流徙。家长不行稽察,枷一个月,责四十板。”(徐珂《清稗类钞》)然而,由于民间畸形的审美观念,女性伦理观念已经僵化、固化,加之一部分汉族士大夫将女性缠足当成反抗满洲习俗的汉俗标志,“谓大足为‘旗装’,小足为‘汉装’”,暗中抵制禁令。因此,到了康熙七年(1668),缠足禁令便解除了。流风所及,一些满族女子也裹起了小脚。

到了清末,在山西大同,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日还会举行所谓的“晾脚会”,请见姚灵犀《采菲录》的记述:“是日,妇女盛装坐于门首,伸足于前,任人评议。足小者每得上誉,观客鱼贯前进,不得回顾也。”

清代桃花坞木版年画《十美踢球图》。图中女性都裹了小脚

然而,尽管清代缠足之风最盛,还是有很多地方的女性并不裹脚。据清末民初徐珂的《清稗类钞》:四川雅州一带,“民尚美丽,建南一带,民尚俭朴。南方女子,天足为多,其富厚之家,则多缠足”;江苏的乡村,“妇女皆天足,从事田亩,杂男子力作,樵渔蚕牧,拏舟担物,凡男子所有事,皆优为之”;广东大埔一邑,妇女“向不缠足,身体硕健,而运动自由,且无施脂粉及插花朵者。而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奉俭约,绝无怠惰骄奢之性,于勤俭二字,当之无愧”。

徐珂还写过《天足考略》一文,据他考证:江西的龙南、定南、虔南三县,女子尚武,多不缠足;吉安、赣州、雩都、信丰等地,即便是富贵人家的妇女,也要下地种田,因而也不裹小脚;福建各县的女子也多天足,常有女孩子光着脚在闹市中行走;湖北襄阳的农家女都不缠足,因为要跟着丈夫耕田。

邱炜菱《菽园赘谈》也说:“蜀江古号佳丽地,文君、薛涛,实产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独至裙下双钩(指双足),恒不措意,居恒辄跣其足,无膝衣,无行缠,行广市中。”意思是说,四川女子长得很漂亮,但对自己双足大小毫不在意,经常光脚,也不缠足,泰然行走于闹市中。

可见在传统社会,不缠足的女性并不少见。一般来说,官宦富贵之家的小姐、夫人、姨太太,通常会缠足;而乡村女性、劳动妇女,则多无裹脚的习惯。习武的江湖儿女,更是不可能缠足了。因此,金庸武侠世界中出现那么多不裹小脚的侠女,又有什么好奇怪?诚如《天足考略》所载,江西一带,女子尚武,甚至有械斗的,当然不可能缠足。

其实,金庸的小说也提到“小脚”,见《天龙八部》第二十八回 :“游坦之一见到她(阿紫)一双雪白晶莹的小脚,当真是如玉之润,如缎之柔,一颗心登时猛烈的跳了起来,双眼牢牢的盯住她一对脚,见到脚上背的肉色便如透明一般,隐隐映出几条青筋,真想伸手去抚摸几下。”随后,游坦之终于按捺不住,“犹如一头豹子般向阿紫迅捷异常的扑了过去,抱着她的小腿,低头便去吻她双足脚背”。

阿紫乃是习武之人,不可能裹小脚,只是双足天生纤细而已。倒是游坦之看到小脚就忍不住扑过去狂舔,是一种变态的“恋足癖”。

黄蓉会如何穿搭

在《射雕英雄传》中,金庸这么描写郭靖第一次见到换回女装的黄蓉:

郭靖转过头去,水声响动,一叶扁舟从树丛中飘了出来。只见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背,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白雪一映,更是灿然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荡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小说对黄蓉的服饰可谓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金庸没有细写黄蓉穿的衣服。不过,考虑到宋朝是一个流行“内衣外穿”的时代,了解黄蓉的穿着,不但可以获得一点服装史方面的知识,还可以运用这一知识,去判断那些影视作品的服装设计是不是合乎历史。

许多人都会以为唐朝女性自由奔放,服装华丽性感,而宋代受程朱理学的影响,女性被礼教束缚住了,服饰风格变得拘谨、呆板,女性必须将自己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这当然是根深蒂固的成见,自以为是的想象。且不说程朱理学到底是不是束缚自由的思想学说,就算它是,但两宋时期,理学只不过是一种自发的社会思潮,而非强制国民信奉的国家正统,对社会的影响力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

事实上,在《射雕英雄传》那个时代,即南宋后期,江南一带的女性非常赶时髦,服饰多变、新奇而华丽。周煇《清波杂志》说:“妇女装束数岁即一变,况乎数十百年前,样制自应不同。如高冠长梳,犹及见之,当时名‘大梳裹’,非盛礼不用。若施于今日,未必不夸为新奇。”庄绰《鸡肋编》说,两浙妇人醉心于吃穿,而耻于营生。周密《武林旧事》也说,都城的妇女儿童服饰华丽。

唐朝女子的典型服饰是襦裙。按领子之样式,襦裙可分为大襟交领襦裙、对襟直领襦裙、袒领襦裙;按裙腰之高低,则可分为齐腰襦裙、高腰襦裙及齐胸襦裙。我们从唐画中看到的性感女装,多为对襟齐胸襦裙,因为这一款式一般都是衣襟敞开,罗裙只系到胸部,颈部下面的小半个胸脯都露出来。唐诗所说的“慢束罗裙半露胸”“粉胸半掩疑晴雪”,应该就是指这种对襟齐胸襦裙。

宋朝女子的典型装束则是“抹胸+褙子”。抹胸,又称“诃子”“袜胸”“襕裙”“合欢襟”“奶头布”“肚兜”等,总之都是指女性贴身内衣。“诃子”是唐人的说法,“合欢襟”是元人的说法,“奶头布”与“肚兜”是清人的说法。宋人一般叫作“抹胸”,有时也叫“襕裙”。南宋洪迈《夷坚志》中有个故事说,淳熙十三年(1186)元宵节,北城居民相率在一道观内请道士做水陆道场,观者云集,有两个女子发髻并立,颇有姿色,做法事的福建籍道长说:“小娘子稳便,里面看。”两女拱谢。道长又说:“提起尔襕裙。”女子说:“法师做醮(做法事),如何却说这般话?”语气颇是不快。

“提起尔襕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那两名女子听后很不高兴?我们看看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的解释就明白了:“盖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襕裙,提起了,是要摸他双乳的意思,乃彼处乡谈讨便宜的说话。”原来那个做法事的福建道长为人轻薄,看到漂亮姑娘就想在语言上占便宜。

▲南京花山宋墓出土的褙子

南京花山宋墓出土的女性抹胸

至于褙子,有时也写成“背子”,是宋代最时兴的上衣款式,直领对襟,下长及腰或过膝。宋朝各个阶层的女性,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不管是宫廷妃子,还是秦楼歌妓,都以着褙子为尚。

褙子的来历,按《朱子语类》上的说法:“女人无背,只是大衣。命妇只有横帔、直帔之异尔。背子乃婢妾之服,以其在背后,故谓之‘背子’。”褙子似乎原为婢妾的服饰,却不知何故流行开来。随后褙子还被宋人列为未嫁女子的礼服,《宋史·舆服志》载:“妇人则假髻、大衣、长裙。女子在室者冠子、背子。”

为了方便理解宋代女性抹胸与褙子的形制,我们还是来看图片。南京花山宋墓曾出土一批保存完好的宋朝衣物,其中就有女性抹胸与褙子,现收藏于南京的博物馆。

宋朝女性习惯上身穿一件抹胸,外面再套上一件褙子,褙子双襟敞开,不扣纽,不系带,里面的内衣也就敞露出来。

在炎热的夏天,女性的褙子甚至会是半透明的薄纱罗,双肩、背部与小半个胸脯在朦胧的罗衫下隐约可见,更是性感迷人。一首宋代小词《丑奴儿》所描写的“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应该便是这种肌肤若隐若现的薄纱罗,从“笑语檀郎”一语看,这薄纱罗大概是闺房中的着装。不过,由于褙子还是宋人的礼服,一位宋朝女性穿着抹胸,套上一件微微敞开的褙子,是可以出来见客人的。宋朝女性的装扮风格确实比唐人收敛,但依然是性感动人。

黄蓉作为一名生活在南宋的江南女子,她的服饰必定有“抹胸+褙子”的款式。只是那些将《射雕英雄传》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的人,几乎都未能注意到这一点,对服装设计全无考究。相比之下,张纪中版《射雕英雄传》的服饰算是最接近历史的,周迅饰演的黄蓉终于穿上了“抹胸+褙子”。

可惜这一相对而言更符合南宋女子形象的服装造型,当时却受到一些人的非议——认为黄蓉“打扮得跟个少妇似的”“跟郭靖站在一起给我一种潘金莲西门庆偷情的错觉”。坦率说,这不是制作方的错,是这些人自己太无知。

张无忌怎么给赵敏画眉

《倚天屠龙记》的结尾写道:

赵敏见张无忌写完给杨逍的书信,手中毛笔尚未放下,神色间颇是不乐,便道:“无忌哥哥,你曾答允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替我借屠龙刀,第二件是当日在濠州不得与周姊姊成礼,这两件你已经做了。还有第三件事呢,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张无忌吃了一惊,道:“你……你……你又有什么古灵精怪的事要我做……”赵敏嫣然一笑,说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给我画一画。这可不违反武林侠义之道罢?”张无忌提起笔来,笑道:“从今而后,我天天给你画眉。”

那么张无忌会怎么给赵敏画眉呢?说起来,作为一种化妆术,画眉在中国的历史是非常古老的。相传在战国时期,贵族女性中就有画眉之风气了;汉代时,眉妆更为流行,大美女卓文君的眉色如望远山,“远山眉”曾引领时尚潮流。今天女性朋友的化妆包内少不了一支眉笔,古时女子的闺房也离不开一套画眉工具。

不过古代女子之所以要画眉,原因却不是如赵敏所说眉毛太淡,而是为了追求各种漂亮、新奇的眉妆。为方便画眉,她们往往还将天然的眉毛剃掉。宋人朱翌《猗觉寮杂记》说:“今妇人削去眉,画以墨,盖古法也。《释名》曰:‘黛,代也。灭去眉毛以代其处也。’”明人田艺蘅《留青日札》也说:“眉有天生而细长者,其有粗大者,则以线缴之,或以刀削之。”今天好像也有很多女性朋友会剃了眉毛,然后画上或文上自己喜欢的眉形。

眉毛剃了还会长出来,古时又未发明永久性的褪毛法,想来那时候的女性梳妆盒内,应该备有一把剃眉刀。考古的发现进一步证实了这个猜想,不少出土的古代女性妆奁,如马王堆汉墓发现的单层五子漆奁中都有刀具,很可能就是刮眉的用具。

天然的眉毛刮去之后,再用眉笔蘸上颜料画出心爱的眉形。古时女性圈中流行的眉形,可谓千姿百态:有长眉,盛行于魏晋南北朝;有阔眉,唐朝比较流行,你去看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图中贵族女性画的便是阔眉妆;有广眉,又称半额;有细眉,还有涵烟眉、连头眉、飞蛾眉、长蛾眉、柳叶眉、桂叶眉等。名目太多,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相传唐明皇曾经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杨慎的《丹铅续录》便收录了这十眉名称。实际上社会流行的眉妆,肯定不止十眉,宋人陶谷《清异录》记载了一个名叫莹姐的歌妓,眉形一日一变,有人跟她开玩笑说:“西蜀有十眉图,汝眉癖若是,可作百眉图。”

女子画眉,一般都是自己对镜妆画,明刻《历代百美图》中就收有一幅《吴绛仙画眉图》,画的是隋炀帝宠妃吴绛仙对镜画眉的曼妙情景。相传吴绛仙擅长画长蛾眉,画眉之际,隋炀帝总是站在一旁,不舍离去。

也有一些女子会像赵敏那样,叫情郎帮她画眉。张无忌并不是第一个给妻子或未婚妻画眉的男人,《汉书·张敞传》便讲了一个张敞画眉的故事。张敞,时为京兆尹,喜欢给太太画眉,以至长安城中都在说张京兆画的眉毛很妩媚。皇帝听说后,便叫他去问话,张敞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意思是,像画眉这等私密的闺中乐事,朝廷就不要过问了。

从此,“张敞画眉”便成了夫妻秀恩爱的代称。清初有一个叫作张潮的文人,很是仰慕张敞的风格,创作了一组《十眉谣》,并在“小引”中说:“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这话张无忌一定同意。——咦,怎么这些喜欢画眉的男人都姓张?

张无忌会给赵敏画上什么眉形呢?元朝似乎流行一字眉。但由于古代眉妆实在太丰富多彩了,我们也不好乱说。相比之下,古人画眉所使用的材料则不外乎以下几种。

《簪花仕女图》局部,图中仕女画着阔眉妆

一种是石墨。人称“画眉石”,亦称“黛石”,是矿物性材料,因其颜色漆黑,质地松软,磨之如墨,可以画眉。明人陆应阳《广舆记》载:“石墨出始兴(县)小溪中,长短如墨。人或取以画眉。”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肇庆七星岩产白石,“最白者,妇女以之傅面,名为干粉,与惠州画眉石、始兴石墨,皆闺阁所需”。明清时,广东的韶关始兴县、惠州、肇庆,都盛产画眉石。

还有一种叫作“螺子黛”,也是矿物性画眉材料。传为唐人颜师古所著的《隋遗录》说,隋炀帝巡幸江都,征用了一群妙龄女子牵挽龙舟,这些妙龄女子叫“殿脚女”。其中有一位绝色女子叫吴绛仙,被隋炀帝一眼看中,纳为侍姬。吴绛仙善画长蛾眉,诸殿脚女争相仿效,司宫吏便每日给她们发五斛螺子黛。螺子黛是进口货,非常名贵,后来隋廷没钱了,发不了那么多螺子黛,便用铜黛代替,唯吴绛仙获赐螺子黛不绝。至于铜黛为何物,尚不清楚。

宋代女性则普遍使用画眉墨。画眉墨是人工配制的化妆品,宋人陶谷《清异录》记载:唐末以来,女性画眉多不用“青黛”(用矿物或植物汁液制成的颜料),而更喜欢用上好的烟墨,这种画眉方法叫“薰墨变相”。赵彦卫《云麓漫钞》也说:“前代妇人以黛画眉,故见于诗词,皆云‘眉黛远山’。今人(即宋人)不用黛而用墨。”

这种画眉墨是一种烟墨,南宋陈元靓在《事林广记》中记载了烟墨的制作方法,就是准备好一盏麻油,将搓紧的灯芯置于油盏中,点燃,再在油盏上方覆盖一个小器皿,油烟熏到小器皿,会凝结成墨黑的粉末,将这些烟粉扫刮下来备用。用龙脑、麝香浸上少许油,倒入烟粉调匀,便可得到漆黑的烟墨。用这种烟墨制成的画眉墨,叫作“画眉集香丸”。有兴趣的朋友不妨依着这法子,自制一盒试试。

明刻《历代百美图》吴绛仙画眉图

宋朝的化学爱好者还用植物材料制造石黛。宋人张君房的《云笈七签·金丹部》载有“造石黛法”:苏方木半斤,捣碎,研成粉末,加水二十升,煮成八升,加入二钱石灰,搅拌,令汤液变稠,再煮至水分蒸发,只余干涸的粉末,用蓝草汁浸泡五天,搓成块状或丸状,阴干备用。这造出来的石黛,应该也可用于画眉。

从用天然的石墨、螺子黛,到用人工制造的画眉墨、石黛画眉,显示了宋代化妆品手工业的发展。

那么张无忌会用什么给赵敏画眉呢?小说写道:“张无忌提起笔来,笑道:‘从今而后,我天天给你画眉。’”似乎准备用写信的墨笔画眉。这当然是胡闹。宋元时比较流行的画眉墨,或者明清时比较流行的画眉石,赵敏郡主的梳妆盒里,肯定是备有的。

契丹人的胸膛真有狼头刺青吗

我们知道,《天龙八部》里的乔峰是一名由宋人养大的契丹人。那乔峰是怎么确认自己的契丹人身份的呢?是他在雁门关看到几名契丹人,胸膛都有狼头刺青,而他自己的胸口也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狼头,“一霎时之间,乔峰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确是契丹人。这胸口的狼头定是他们部族的记号,想是从小便人人刺上”。但契丹人在胸口刺狼头的“习俗”,其实是金庸虚构出来的。从契丹史料中,我们找不到狼头刺青的记载。

金庸又写道:

乔峰自两三岁时初识人事,便见到自己胸口刺着这个青狼之首,他因从小见到,自是丝毫不以为异。后来年纪大了,向父母问起,乔三槐夫妇都说图形美观,称赞一番,却没说来历。北宋年间,人身刺花甚是寻常,甚至有全身自颈至脚遍体刺花的。大宋系承继后周柴氏的江山。后周开国皇帝郭威,颈中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称“郭雀儿”。当时身上刺花,蔚为风尚,丐帮众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是以乔峰从无半点疑心。

这段描述,倒是合乎宋朝历史。

金庸所说的“刺花”,宋人一般称“刺青”“雕青”“花绣”“文绣”“锦体”,我们今天则叫“文身”。从唐朝至宋朝,正是刺青非常流行的时期。我们去看施耐庵的《水浒传》,梁山泊好汉中就有好几位是文了身的:“九纹龙”史进,“刺着一身青龙”;“短命二郎”阮小五,胸前刺着“青郁郁一个豹子”;“病关索”杨雄,“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双尾蝎”解宝,“两只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龚旺“浑身上刺着虎斑,脖项上吞着虎头”,所以绰号“花项虎”;鲁智深也是“背上刺着花绣”,他的绰号“花和尚”便是来自这一身花绣。

刺青最漂亮的梁山好汉,当然非浪子燕青莫属。我们来看《水浒传》的描述:“为见他(燕青)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他在泰山打擂台,把布衫脱下来,露出一身花绣,台下看官全都看呆了;对手任原的心里也露了五分怯。

连京师青楼头牌李师师,也听说燕青一身刺青之美。当燕青上门拜访时,李师师便提出请求,想要一观。燕青以不敢在她面前揎衣裸体为由拒绝。但李师师却“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的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

《水浒传》的描写并非虚构。宋人中确实盛行刺青之风,军人群体中尤多刺青者。宋人笔记提到几名文身的军人:太原人王超,壮勇有力,善骑射,脸颊有“双旗”刺青;又有一个退役士兵,因为脖子上有刺青,人称“张花项”。

北宋名将呼延赞全身文“赤心杀贼”四个字,连他的妻儿、仆从也都如此。(《宋史·呼延赞传》)我们非常熟悉的岳飞背上“尽忠报国”四字,亦是刺青。与岳飞齐名的张俊,挑选了一批年轻而强壮的士兵,从臀部至足部文上花绣,称为“花腿”,引得京师的浮浪少年纷纷模仿,刺青的风气从军伍蔓延到市井间。

市井间热爱刺青的人,多是任侠的“街肆恶少”“浮浪之辈”。如吉州有一个“以盗成家”的人,叫作谢六,因为全身刺青,所以人称“花六”,自称“青狮子”。(洪迈《夷坚志》)

开封有一个叫郑信的好汉,也是满体刺青:左臂上刺“三仙仗剑”,右臂上刺“五鬼擒龙”,胸前是“御屏风”,背上是“巴山龙出水”,可谓题材丰富。(宋话本《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北宋末,开封的妓女外出踏青,身后总是少不了有“三五文身恶少年控马”,这些“恶少年”因为大腿有刺青,所以被称为“花褪马”。(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南宋时,在钱塘江弄潮的亡命之辈,也是一身刺青:“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周密《武林旧事》)

流风所及,喜欢刺青的,未必尽是恶少年,而是追随一时之风尚者。宋人说:“今世俗皆文身,作鱼龙、飞仙、鬼神等像,或为花卉、文字。”(高承《事物纪原》)传世宋画《眼药酸图页》中,右边的杂剧演员手臂上便有刺青,图案似是鱼龙之类。

甚至一些时尚女性也会文身,元朝时,金陵有一名姓徐的歌妓,一只眼睛瞎了,但身上刺青诱人,演技出众,所以“驰名金陵”(夏庭芝《青楼集》)。宋时,歌妓一直就是引领服饰时尚的群体,而元人的刺青习惯,自然是宋人遗风。梁山泊“女汉子”扈三娘,从其绰号“一丈青”看,很可能也文了身,因为“一丈青”正是宋人形容刺青的赞语。

刺青也是许多宋朝男儿的“青春期标志”,恰如一首宋诗——释梵琮《颂古》所写:“少年宕子爱雕青,文彩肌肤相映明。闹里只图遮俗眼,强将赤体以为荣。”北宋末官员李质,由于少时行为不端,有文身,被宋徽宗戏称为“锦体谪仙”(王明清《挥麈录》);南宋举子李钫孙,少年时在大腿文了一个“摩睺罗”(宋朝人的“芭比娃娃”)图案。

宋画《眼药酸图页》上的刺青艺人

由于刺青成了社会时尚,至迟在南宋时,大都市中便出现了“文身协会”,用宋人的话来说,叫作“锦体社”。(方回《续古今考》)《武林旧事》《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等宋人笔记收录的南宋社团名单,都有“锦体社”。“锦体社”中有“针笔匠”,即文身师;“锦体社”还会组织文身展示大赛,叫作“赛锦体”,优胜者可以获得奖金,《水浒传》称燕青的一身文绣,“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

对于一些宋朝女性来说,男性身体上的刺青仿佛还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夷坚志》载:“永康军(今都江堰市)有倡女谒灵显王庙,见门外马卒颀然而长,容状伟硕,两股文绣飞动,谛观慕之,眷恋不能去。”蜀地的这名歌妓拜谒灵显王庙,看到门口的马卒塑像雄姿英发,大腿的刺青飘逸生动,不由心生爱慕,久久不愿离去。李师师见到燕青身上的漂亮刺青,也是忍不住要抚摸一番。

刺青,本为南方一些落后部族的习俗,所谓“文身断发”是也。但在宋代,刺青却发展成为跟今天的文身没什么两样的时尚,其流行特点也与今人极为相似:刺青的群体都是以江湖人、文艺圈、少年人为主;刺青的图案,都极具个性,有刺花卉的,有刺龙虎的,有刺文字的,甚至还有人“刺淫戏于身肤,酒酣则示人”(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唐朝时,长安少年张幹的刺青尤其“酷毙”,左胳膊刺一行字:“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刺一行字:“死不畏阎罗王。”(段成式《酉阳杂俎》)

入元之后,刺青之风尚存。明朝人陆容的《菽园杂记》说,元朝时,豪侠子弟都喜欢刺青,且以繁细者为胜。但到了明朝时,朱元璋严禁刺青,有胆敢文身者,一旦发现,即发配充军。禁例森严,无人敢犯,刺青的风尚从此衰落,以至于陆容幼年时在神庙里看到有些塑像袒胸露臂,大腿、胳臂都画着花鸟云龙,不明白为什么要画上这样的图案。后来陆容读到朱元璋严禁“雕青”的记载,便向一名耆老请教什么叫作“雕青”,耆老告诉他:“此名刺花绣,即古所谓文身也。”陆容这才明白,幼年所见的神祠塑像原来是文身像。

陆容是支持朱元璋禁绝刺青之习的,他认为:“声教所暨之民,以此相尚,而伤残体肤,自比岛夷,何哉?禁之诚是也。由是观之,凡不美之俗,使在上者法令严明,无有不可易者。”但是,以今天的目光来看,刺青被禁,毋宁说是“洪武型体制”十分刻板、苛严、僵化的体现,是活泼的民间生活受到朱元璋政府严厉管制的反映。

(本文参考了虞云国先生《水浒乱弹》一书“刺青”章节的部分史料,谨致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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