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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辑 武器·武功.2

作者:吴钩 当前章节:12843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0:50

最让后人觉得新奇的是女相扑比赛。不难想象,女相扑肯定是很香艳的。从出土的宋代相扑陶俑、宋墓壁画的相扑图来看,男相扑手都是赤裸上身,下身只包裹一块布条,展露出矫健的肌肉;女相扑手即使不是像男相扑手那样袒胸露臂,也必定是穿着紧身衣,曲线毕露是毫无疑问的。

施耐庵《水浒传》第一百零四回 描写了一场男女混打的相扑较量,女的叫段三娘,男的叫王庆: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纪,他脱了外面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杆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档紫夹绸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子,又见他起拳便有破绽,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

从小说的描写看,这女相扑手穿了紧身衣。

《水浒传》虽然是成书于元明之际的小说,书中所述未必尽符宋朝事实,但女相扑表演赛确实是宋代瓦舍中很常见的娱乐节目,而且女相扑手的着装也要比小说中的段三娘更惹火。话说嘉祐七年(1062)正月十八日,正是元宵节放灯期间,汴京市民闹花灯,按照宋朝的惯例,宋仁宗出宫与民同乐,驾临宣德门城楼,召集诸色艺人表演相扑、踢球、杂技等技艺,其中便有女相扑表演赛。

诸色艺人的精彩表演结束后,宋仁宗很高兴,吩咐给所有参与表演的艺人赏赐白银、绢帛,女相扑手也得到犒赏。皇帝此举,激怒了司马光。十天后,即正月二十八日,司马光便上了一道《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婉转地批评了仁宗皇帝,并提出要禁止女相扑。

但司马光说归说,民间的女相扑其实并未受到限制。《梦粱录》载,南宋杭州的瓦舍勾栏内,一直都有女相扑比赛:“瓦市相扑者,乃路岐人(民间艺人)聚集一等伴侣,以图摽手之资。先以女飐(女相扑手)数对打套子,令人观睹,然后以膂力者争交。”这些收费的商业性相扑表演赛,通常都以女相扑比赛热场,招徕观众入场,然后才是男相扑手的正式竞技。

《梦粱录》和《武林旧事》等南宋笔记还收录有杭州瓦舍女相扑手的名单: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韩春春、绣勒帛、锦勒帛、赛貌多、侥六娘、后辈侥、女急快,等等。这些女相扑手跟男相扑手一样,在“瓦市诸郡争胜”,并且打响了名头。

不过,宋朝之后,市井间再也未闻有女相扑之娱乐,甚至连瓦舍勾栏这样的城市娱乐建制也消失在历史深处。这可能是宋后的元、明、清三朝,礼教对于庶民的束缚、国家对社会的管制趋于严厉的缘故。

不独女子相扑消失,风靡一时的男子相扑也在宋后走向没落。这里的原因,跟官方的禁令有关。元朝统治者来自蒙古草原,喜爱摔跤,也将摔跤列为军事训练的项目,但禁止民间练习相扑之技:“诸弃本逐末、习用角抵之戏、学攻刺之术者,师、弟子并杖七十七。”(《元史·刑法志》)郭靖练习摔跤,若按元朝法律,那是要被打板子的。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太监的武功高深莫测

很多看武侠小说、武侠电影的朋友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太监的武功高深莫测?在金庸创造的武侠世界中,太监出场的机会并不多,但出场的都是高手。《鸳鸯刀》中的萧半和算一个,他的混元气在当世属一流武功,需童子身才能练成;《鹿鼎记》中的海大富也可以算一个;而更厉害的是那个写出《葵花宝典》的“前朝宦官”,虽然没有留下名字,如神龙不见首尾,但《葵花宝典》记载的武功堪称惊世骇俗,林远图与东方不败只是修习了《葵花宝典》残本的武功,便称雄于世。难怪《笑傲江湖》中那么多人为夺取《葵花宝典》,费煞了心机。若要将金庸笔下人物按武功高下列一个排行榜,这名“前朝宦官”完全可以进入三甲。

太监的武功真的可以这么厉害么?其实,只要稍具医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阉割之人,由于体内缺乏雄性激素,身体的肌肉会女性化,也容易发胖,力气远不如正常男人。我们不妨先来看一个例子,宋人笔记《鹤林玉露》记载说,南宋孝宗皇帝经常携带一根涂了黑漆的拐杖,有一回出门,忘记了带这根拐杖,便叫两个太监回去取来。结果那两名太监怎么也抬不动拐杖,只能竭力拖着。原来,那拐杖是精铁铸成,宋孝宗平日用它锻炼臂力。

宋孝宗是一名会武艺的皇帝,骑术、箭法都不错,臂力过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提着一根铁棍走路(很奇怪为什么没有武侠小说写到宋孝宗),而太监由于肌肉不发达,力气不足,只能拖着走。

不过宋代有一名太监,应该是孔武有力之人,那就是北宋末的童贯。童贯领兵多年,是一个上得了战场杀敌的人物,曾率兵攻打西夏、收复西北四州、平定江南方腊之乱。武功看来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宋史·宦者》说童贯“状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十数,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可知他身材魁梧,皮肉结实,而且还有胡须,不像是阉人的样子。

明初的郑和,则是一名武艺可能比童贯还高的太监。据《明史稿·宦官传》载:“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初事燕王于藩邸,从举兵,有功,累擢太监。有智略,知兵习战。”郑和也是从战场上杀过来的人物,不管胆识,还是武略,都不会比一般的将军差劲。又有记载道,郑和第一次率舰队下西洋,在三佛齐国活捉“剽掠商旅”的海盗陈祖义;第二次下西洋,在锡兰山与亚烈苦奈儿国王激战,“生擒亚烈苦奈儿及其妻子、官属”;第三次下西洋,在苏门答腊追擒王子苏干剌。这等气概,不让乔峰、郭靖。

金庸《鸳鸯刀》中的萧半和,本名萧义,因为仰慕郑和,才取名“半和”。还有一些网友煞有介事地考证说,那个著《葵花宝典》的“前朝太监”,要么就是明初的郑和,要么就是北宋的童贯。但我们要明白,童贯与郑和的武艺,其实是指军事意义上的作战能力,而不是武侠世界中的所谓武功。

至于明朝东厂、西厂的太监,玩弄权术是很厉害,手段也阴狠,但他们所恃者,不是武功,是权力。我们以为“厂公”们武功高深莫测,那是受了《新龙门客栈》等武侠电影的误导。

清代的太监,权势已大不如明朝“厂公”,即便是清末的安德海、李莲英之辈,也不可跟刘瑾、魏忠贤相提并论。但清代倒是出现了一些武功不错的太监。清初康熙帝就是用一群小太监擒住鳌拜的。

明代《出警入跸图》(局部)中的太监(图上方)

来看看清人笔记《竹叶亭杂记》怎么说:

圣祖仁皇帝之登极也,甫八龄,其时大臣鳌拜当国,势焰甚张,且以帝幼,肆行无忌。帝在内,日选小内监强有力者,令之习“布库”(摔跤)以为戏。布库,国语也,相斗赌力。鳌拜或入奏事,不之避也。拜更以帝弱且好弄,心益坦然。一日入内,帝令布库擒之。十数小儿立执鳌拜,遂伏诛。

这个故事,也被金庸写入《鹿鼎记》。鳌拜号称“满洲第一勇士”,却被十几个小太监活捉,尽管是“双拳难敌四手”,但想来那群小太监的格斗擒拿之术应该不差。

清代内廷还一直保留着“技勇太监”的编制。据《国朝宫史》载:“内各处当差太监三百三十六名,每月银二两、米一斛半,技勇太监七十名,每月银三两、米四斛,公费银俱六钱六分六厘。”技勇太监的薪水比一般太监要高一些。既然叫作技勇太监,当然需要精通骑射、格斗之术,他们的职责之一,也是保卫内廷,有点像“宪兵”。据说清末英法联军攻入圆明园时,拼命抵抗的就是一群技勇太监。

但要说到太监中真实的武林高手,恐怕有史以来只有一位,那就是晚清的董海川。董海川,八卦掌创始人,武功与太极高手杨露禅不相上下。据董海川墓志铭的记述,董氏“少任豪侠,不治生产。法郭解(西汉游侠)之为,济困扶危,不遗余力。性好田猎,日驰于茂林之间,群兽为之辟易。及长,遍游四方,所过吴越巴蜀,举凡名山大川,无不历险搜奇,以壮其襟怀。后遇黄冠(道士),授以武术,遂精拳勇。不意中年蹈司马公(司马迁)之故辙,竟充宦官”。董海川早年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客,武功高强;不想中年却净身入宫,当了太监。

一位武林高手为什么要入宫当太监,史料说得不是很清楚。坊间流传几种说法,一种说:“盖董氏本剧盗,积案过深,循迹空门,变名曰海川,非其原名也。既不遵三戒,故态重萌,有司震怒,逻缉甚急,董惶骇无计,无已自废为宦者云。”这一说法来自八卦掌第三代传人杨荣本(福源上人)。(卞人杰《国技概论》)

还有一种说法,来自八卦掌传人刘云樵一系的门人:“据先师刘公云樵所言:‘八卦掌的走圈要夹档,对肾囊的摩擦甚多;加上八卦掌内修以练精入手,年轻人肾火旺则忍耐不住。’在编者练八卦掌时,先师时常关照要千万忍耐,以免妨碍八卦掌的进步。据先师揣测:董当年可能也有欲火难驭的苦恼,为了修炼功夫而痛下决心自宫。”(郭肖波《八卦掌探源》)

看到这里,你会不会猛然想到《葵花宝典》上那句著名的“欲练神功,挥剑自宫”?所以有一些网文也将董海川说成是东方不败的历史原型。但事实是不是确如这几种说法所言,已经很难考证了。总而言之,像董海川这样的武林高手,可谓是中国宦官历史中的异数。

历史上的宦官,决不可能修炼出武侠小说所描述的那种高深莫测的武功,真有武艺过人者亦屈指可数,能狐假虎威、恃势欺人的权阉其实也是少数,更多的宦者都是出身低微、地位卑贱、身体与心灵俱受残害、气力不及常人的可怜人。

附录

武侠江湖的解构

将江湖打碎

很多年以前,江湖一直是藏在我心底的一个美丽玄想。武侠小说家们编织了一个让我心仪的江湖。江湖中的汉子一诺千金、快意恩仇;江湖中的女子纤弱多情、令人柔肠寸断。江湖里刀光剑影、荡气回肠,剑客们率性任侠,除暴安良。江湖的入口在渡边,踌躇满志的少年告别女人忧伤的目光,仗剑远行。江湖的出口在黄沙古道,一匹瘦马驮着满面倦容的刀客归来,竹笠低垂,日影西斜。

许多年以后,我开始用冷峻的色调去想象那个江湖,如同那些在江湖中耗尽青春的老刀客,终于看破了江湖的险恶和虚妄。我看到了昔日的江湖破绽百出,江湖黑白分明的阵营划分、江湖的规则、江湖的正义、江湖的邪恶、江湖的爱情、江湖令人心碎的缠绵、江湖的名门正派、江湖的黑道魔头、江湖的道义、江湖的征伐……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江湖在我的心中已经支离破碎、一片风雨飘摇。

在李安执导的电影《卧虎藏龙》里,玉娇龙对“碧眼狐狸”说,是你教我武功,给了我一个闯荡江湖的梦。厌倦了江湖纷争的李慕白却告诉俞秀莲,他想交出青冥剑,退出江湖。也许每一个做着江湖梦的人,都会经历从玉娇龙到李慕白的转变。我的江湖梦醒了。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破绽百出的江湖彻底打碎,再将那些江湖的碎片恶作剧般地拼凑起来。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像做一种智力游戏,只要想象力足够,我可以将江湖的一切颠覆过来。我并不需要重新建造一个江湖,我只不过把江湖的意识形态、江湖的游戏规则、江湖的阵营划分、江湖的故事按着它们的固有逻辑推向极致,它们就自行被解构——被自己的逻辑解构了。我想,任何一个企图用文字确立江湖的规则霸权的人最终都会失望的,谁知他的江湖不会受到恶作剧的解构呢?

江湖门规

江湖中有各种门规,黑道有黑道的门规,白道有白道的门规。门规确定了黑白道迥然不同的意识形态体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黑道中人对白道的门规深恶痛绝,白道中人对黑道的门规也痛绝深恨。

黑道的开化程度不高,门规也就十分简单。日月神教的门规只有一条:凡加入神教者不得修炼《葵花宝典》,教主除外。古墓派的门规有两个条款:第一,不得与四十五岁以下的男人说话;第二,尤其不得与全真教的道士交往。丐帮的门规有三个条款:不准在规格为车站旅馆以上的客栈住宿,否则费用不予报销;不准穿没有补丁的衣服;不准以个人名义到钱庄开设户头,私敛财物。

白道比较重视精神文明建设,体现在门规上,就是条款十分繁杂。华山派的门规有一千一百三十六款,算是较简单的,但后来华山与泰山、嵩山、衡山、恒山合并为五岳剑派,门规相应升级到二千三百七十四款;武当派自张三丰开山立派以来,经过千百年的不断增补、完善,门规发展得极为完备,共计有二千四百九十六款。白道各门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是与其门规的条款数成正比的,武当派的门规有这么多条款,所以当之无愧地是武林的泰斗。后来五岳剑派的岳不群不服气,又增订了二百零八条门规,目的就是要压武当派一头。

至于白道中的其他小门派,一般都以五岳剑派的门规作为本门门规的蓝本。因此白道各派门规基本上是大同小异的,这也说明了白道各派在价值观上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得益于门规的熏陶,行走江湖的白道侠客们无论在装束、表情、气质、口头禅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大体上,男侠像“君子剑”岳不群,女侠像宁中则。这一点与黑道人物大不相同,黑道中人千奇百怪,有的男魔头喜欢着女装,有的女魔头长胡子,还有的魔头喜欢用手走路,比如欧阳锋。

江湖中有些事情很隐秘,需要派内线混入对立阵营中当卧底。据说当卧底最痛苦的事就是无法适应对方的门规。有个名门正派的人混入日月神教,怕大意犯了门规,所以天天小心翼翼地问教众:可以喝酒吗?可以搓麻将吗?……惹得大家都很讨厌他,后来他回到正派,正派的人也很讨厌他,说他沾染了邪教的恶习。也有一个黑道的人物历经千百种考验,终于混入了名门正派,掌门人让他先去背诵门规。门规计有二千一百七十四款,这名黑道卧底立即感到彻底的绝望,服毒自杀了。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白道中人对黑道门规痛绝深恨、黑道中人对白道门规深恶痛绝了吧?

《葵花宝典》惹风波

江湖永远是江湖,黑白道纷争不休,永无宁日。黑道中人要称霸武林,白道中人要一统江湖,谁都恨不得吃掉对方。黑道前辈殷殷教育后辈:杀一个白道人物,就是为我们黑道出一口恶气。白道前辈殷殷教育后辈:我辈平生习武,所为何事,除魔卫道耳,黑道奸邪,人人得而诛之。千百年来黑道白道互相征伐,各有死伤,谁也灭不了谁。

黑道的先知后来终于悟出一个真理:江湖的格局从来都是根据武力来分割的,谁的武功天下第一,谁就可以领导武林。不过这个道理白道的先贤早已发现了,但白道人物对外总是宣称:习武之人,武德为先,得道者方得天下。因此,白道上的侠客们也都有一个梦想:成为武林第一流的高手。

成为第一流高手有两个办法:一是自己修习第一流的武功;二是阻止别人修习。黑道的魔头与白道的大侠们无不以此为己任。比如白道人物得了一本武功秘籍,黑道人物总是拼命抢了去,抢不成就绞尽脑汁用苦肉计美人计反间计三十六计偷了去。比如黑道人物在练习某门绝世武术,白道人物得悉后也要兴师动众,上门问罪,顺便将那绝世武术夺过来。千百年来黑白道发生了那么多杀戮,至少有一半就是为了争夺某门武功绝学。

最近江湖上传言绝世武学《葵花宝典》又重现江湖,这个消息让黑白道的人物同时犯了失眠症和高血压。黑道人物几乎倾巢而出,寻找宝典,连从不读书的黑社会少年也成天躲在古籍店,扎进故纸堆里,因为据称《葵花宝典》就记载在前朝一本古籍里。白道人物则迅速发表联合声明,指称《葵花宝典》乃不祥之物,修习者必为奸邪,天下同道务必先于黑道高手之前,将妖书寻出并公开焚毁。不过白道的侠客们私下都希望自己第一个找到宝典,抄下副本,再交公焚毁。黑白道为此拼杀了无数回,但《葵花宝典》一直下落不明。

因为传说凡修习宝典神功,必先挥刀自宫,前朝东方不败自宫练功,不但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而且成为天下第一美人。所以江湖上不少心切者尚未寻得宝典,已急不可待先自净了身。据说这些自宫者尽是黑道人物,但不知何故一些白道好汉也成了娘娘腔,当然他们断不会承认自宫一事。

江湖上的女侠和女魔头们更是热切,因为从前朝传下来的说法称,修习《葵花宝典》的武功,有如服用天然雌性激素,可以丰胸细腰,塑身美体,美貌养颜,以致白道上的大侠碰到妖艳的女魔头,总不放过,设法抓回去拷问,以期问出宝典下落。但总问不出结果,大侠们就干脆将她们送到华山劳动改造,因为这些女魔头即使没练《葵花宝典》,但长得太娇艳,美得太邪恶,放出去也难免要蛊惑侠义,祸害武林。

白道的侠女们为示清白,从不敢化妆行走江湖,容貌丑的还可以挺胸走路,容貌俊的还要以污泥抹面,用布条将丰满的胸乳束细,将纤细的腰身缠粗,这样才能避开侠义道的耳目,不致被怀疑练习了《葵花宝典》。

可是许多年过去了,《葵花宝典》仍无下落,大伙儿都不禁有些心灰意懒。一些自宫的人感到无望,干脆跑到朝廷当太监去了。侠义道的侠客们对当初放言《葵花宝典》重出江湖的那些家伙恨得牙痒痒的,扬言非要找出谣言的始作俑者严惩不可。但谁是始作俑者谁也不知道。

后来江湖上又传出“独孤九剑”剑谱出世,黑白道人物又忙着去寻那剑谱了,当然免不了又一番龙争虎斗。江湖永远就是江湖,黑白道纷争不休,永无宁日。

武功的创新

江湖中有许多前辈,武功练到某种程度之后,或者在达到一定年龄后,都想自己创造一门武功,传之后世,以期千古流芳。有个叫独孤求败的家伙,本是无名之辈,身世不见典籍记录,但因为自创了天下无敌的“独孤九剑”,所以直至数百年后武林中人提起剑法,言必称独孤氏。

千百年来,武林中高人辈出,武学不断创新、与时俱进,但能以姓氏命名并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武功,只有两个,一个就是独孤求败的“独孤九剑”,另一个是李寻欢的“小李飞刀”。此外,尚有个姓罗名汉的人创造了一套“罗汉绵拳”,但后来有人揭发,这并不是原版独创,而是抄袭佛门的拳经,侵犯了佛门武学的知识产权。

不过,这种剽窃事件并不能影响武林前辈们对武学创新的热情。江湖中,因为辈分的新陈代谢,每年都要产生一些前辈,所以江湖中每年都有一些新创的武功问世。这些新创的武功未必很高深,正如那些自创武功的人的武学修为未必很高明。从某个角度来说,武功的创新并不需要特别高的能力,但必须具备相对高的资历,也就是说,必须是取得一定资格的人才允许创造武功、创造出来的武功才能得到承认,这个资格通常与个人能力无关,而是年龄、辈分、职务(掌门人或非掌门人)诸因素的一个综合评估。

江湖中后辈小子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前辈创造的武功,如果年轻人也去搞武功创新的脑力劳动,会被看作是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表现。华山派的岳大掌门之所以将大弟子令狐冲看成一个问题少年,就因为令狐冲这个人不实事求是,不好好学习师父传授的武功,偏要与师妹合创什么冲灵剑法,还在如厕时创造一套刺苍蝇的剑术,成何体统?

因为年龄和辈分是评估武功创新资格的重要指标,江湖中有些辈分很高的人都不再做其他事情,专心养老,等到年龄大了,就去创造武功,然后摊派给后辈修习,抽收版税和专利转让费。这些人渐渐多了起来,以致翻新的武功层出无穷,“武”多为患,比如有一个名门正派,原来只有七十二绝技,后来通过不断创新,已发展到七千七百七十二门绝技的规模,令门下弟子练习起来无所适从。特别是自创武功的人一多,难免有一些不合资历的后辈小子混进队伍,造成某种程度的混乱。

因此,武林的首脑决定对武功的创新工作进行统一管理,成立了一个武功创新资历审批委员会,委托五岳剑派代理。以后凡要自创武功的人,必须向五岳剑派递交申请书,填写资历表格,否则创造出来的武功一概不予承认。五岳剑派的工作报告说,这个举措使得武功的创新工作慢慢走上了规范化的道路。

武功修炼了人

江湖中人人都在练习武功,殊不知武功也在练习人。

武功是有性格的,有的武功豪迈,有的武功婉约,有的武功粗鲁,有的武功温柔,有的武功无情,有的武功多情。一般来说,练习了多情的武功,人就变得多情;练习了无情的武功,人就变无情;男人练了温柔、婉约的武功,就懂得怜香惜玉,甚至还会导致娘娘腔;女人练了粗鲁、豪迈的武功,不但性格会男性化,严重者还将出现第二性特征发育不全的倾向。

具体点说,《葵花宝典》的武功是前朝太监创造的,所以就带有太监的行为特征,修习《葵花宝典》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变成太监。西域欧阳锋的蛤蟆功练到一定段位后,人就会变胖,前肢变短,后肢变长,嘴巴变阔,双眼突鼓,皮肤会分泌毒素,总之就跟一只癞蛤蟆差不多。而日月神教的吸星大法修炼得久的话,人就变得越来越贪婪,不但敛财,而且集权,任我行最后成了一名大独裁者,便与修习吸星大法有关。

不妨说,每一门武功都有其运转的逻辑,人去练习它,就必须进入它的逻辑,违背这个逻辑,武功就会严厉惩罚练武的人。比如,据说练了童子功的人必须从此保持童子身,否则就会走火入魔。童子功其实并没多大的威力,真不知是什么人物创造出来的,估计又是哪一名前朝太监。不过童子功也有用处。白道中的侠客抓到一些采花大盗之后,有人就提议,最有效的惩罚办法并不是杀了他们,而是强制他们练习童子功,采花贼们一旦练成了童子功,见了女色就只有干着急的份。但这一招比较狠毒,不像是侠义道的行为。

武功的性格化给练武者带来了许多麻烦。打个比方,神雕大侠杨过有一套最厉害的掌法,叫“黯然销魂掌”,是杨过失恋时所创的,创出后这套掌法就具有了失恋的性格,杨过在使用这套掌法时必须始终保持失恋或丧偶的精神状态,要不便无法发挥掌法的威力。这一点弄得杨过苦不堪言,因为他每次与人格斗,都要哭丧着脸,想象着夫人跟哪个小白脸跑了,才能最大限度将武功的精髓发挥出来,有时他已经将对手打败了,但情绪还调整不过来,杨过的夫人小龙女本来就生性忧郁,加上杨过常常苦着脸,夫妻生活便没了情趣。

江湖中许多高手都梦想得心应手地使用武功,但最后都被武功使用了。

江湖的经济问题

江湖中各派势力之消长,尽管与各派武功之高低休戚相关,然而武功毕竟只可逞一时之强,一个门派的经济基础之厚薄,才关乎该门派的基业之兴衰。

孔子曾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黑道中尽是宵小之辈,人人精于经营之道,这些黑道人物组织起来的帮派实际上就是一些经济实体,以拦路抢劫、掘墓盗宝、倒卖文物、收保护费、贩毒造假、开设赌场酒楼旅馆妓院等为业,进行着资本的原始积累。昔日上官金虹组织金钱帮,赤裸裸言钱,引诱天下高手入帮,凡入帮之高人,可获若干股份,年终分红,每月取息。当年金钱帮风头正健,垄断多种行业,俨然是一大市场寡头,持有金钱帮股份,等于持有天下财富,一时间,多少豪杰为金钱所吸引,投入上官氏麾下。

白道中人耻于言利,三句不离义利之辨,对追利逐臭之事,极不以为然。但实际上,白道的大门派千百年来之所以能够保持声名不坠、基业不衰,也有赖效益良好的门户产业支撑,否则早让黑道集团兼并了。你看丐帮以乞为业,吃百家饭,温饱无忧;峨眉派向来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所捐的香油钱应付日常开支绰绰有余;武当派可以卖些符咒,或帮人家捉捉鬼驱驱邪,赚外快也比较容易。经济来源没问题,丐帮才渐渐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武当派才得以保住武林泰斗的地位。

另外一些小门派,既无香油钱,也画不了符咒,更不屑学习黑帮做生意,经济收入毫无保障,只能在江湖上混日子,不但成不了气候,有时还要饿肚子。

白道的奇人异士为解决这些小门派的吃饭问题,创造了不少奇妙的功夫,据说练了这些功夫就不用吃饭。其中最著名的一门功夫叫作“辟谷神功”,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内功心法,修炼日久,练功者的消化系统就会逐渐萎缩、退化,味觉慢慢消失,神经系统对食物提不起兴趣,闻美食美味如闻腐臭,出现反胃、欲呕的生理反应。还有一门神功叫作“水知道答案”,据说修炼此功之后,可以只喝水,不用吃饭,运用内功便可以让胃里的水生出各种氨基酸、矿物质、维生素……

白道小门派的掌门人对“辟谷神功”与“水知道答案”神功都情有独钟,他们练习了神功之后,就可以底气十足地对黑道人物锦衣玉食、腐化堕落的生活嗤之以鼻了。

江湖“死士”

江湖上有一种特别可怕的人物,就是某些帮派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死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的生理结构、思想感情、行为方式都不同于常人,而类似于好莱坞电影《终结者》中的机械杀手。死士能完成种种不可思议的任务,因此许多门派都要培养死士,以备应急之用。

培养死士极费心血,据说要从娃娃抓起。江湖中有一些可怜的儿童,他们出世的任务就是给人当死士,从小就被送到培训基地,接受特别的训练。他们要服用一种特殊的药物,修习一些奇怪的内功心法,这种药物与武功的作用,会使他们的生理结构慢慢发生变化。首先是一些多余的东西,如泪腺、味蕾、神经末梢、生殖器官、控制笑容的肌肉、大脑皮层,会逐渐退化;然后,随着生理的变异,他们的痛觉、情感、思维也逐渐消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思考与判断能力。

除此之外,这些未来的死士还要接受严格的思想改造,教员们以不断重复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是死士,你们活着的意义是服从指令,你们活着的目的是壮烈死去……经过这种思想教育之后,他们的大脑又不会完全退化掉,不至于变成一群无脑的野兽,他们懂得活着的意义和目的,而野兽是不懂的。至此,成品的死士才算成功制造出来,可以出厂了。

许多行走江湖的高手并不惧怕猛兽,却最怕死士。死士接到指令,要杀谁,他就上刀山下火海追杀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一般来说,让死士追杀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与死士打,死士不怕打,你砍掉他半条胳膊他也不会痛,被他还刺一刀可就完蛋了,打到最后,死士就搞同归于尽,使出江南霹雳堂的火器,轰的一声,大伙儿都烟消云散。

因为死士太可怕,白道上各帮派一致谴责使用死士的行径,并签订协议禁止制造死士。但还是有组织在秘密培训死士,出于威慑平衡的需要,白道上的门派最后只好也去训练死士了,不过他们不叫“死士”,而叫“敢死队”。

东方不败与岳不群

白道是最讲究克己复礼的,偏偏黑道中人非要为所欲为,所以江湖中,黑道与白道总是互相看不顺眼,比如白道的侠女就很瞧不起黑道的女魔头:长得那么妖艳,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作风又那么轻浮,一副媚态,简直不知廉耻。所以行走江湖的侠女发现了那些美艳的女魔头,就恨不得将她们抓起来,在她们的脸上划上几刀,看这群狐狸精还风骚不风骚。

白道的侠女们最瞧不顺眼的还是日月神教的东方不败,因为东方不败自从练习了《葵花宝典》之后,变成了一名十分娇艳的女魔头,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千姿百态,女人味十足,让许多粗线条的女侠大感自卑、自愧不如。这东方不败也存心要招女同胞们嫉妒,公然着了性感的女装,涂了口红,描了眉线,还割了双眼皮,不再打理教务,专心学做女红,花绣得比谁都漂亮。后来这东方不败还干脆找了一个叫作杨莲亭的男宠。堂堂男儿落到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东方不败的招摇与鲜廉寡耻令白道上的女侠男侠一致感到气愤:邪魔外道终究是邪魔外道,什么妖孽都出来了。但对东方不败最嫉恨的人是华山派的君子剑岳不群。岳不群在性别取向上与东方不败差不多,而且已经偷偷做过了简单的变性手术,内心深处也想抹口红、画眉线、割双眼皮,打扮得妖艳夺人,甚至还想将结发妻子宁中则休了。但岳不群是白道中人,还是堂堂掌门人,白道的正宗的女孩子尚且不敢那么放肆地打扮,何况是通过手术的变性人?如果江湖中所有的变性人都只能这么压抑着倒还罢了,凭什么黑道的东方不败又可以公然做起了女人?这很不公平嘛。

岳不群在愤恨之下,便决心吞并五岳剑派,壮大势力,梦想着有一天将日月神教灭了,把东方不败抓起来,用“辟邪剑法”划花他的小白脸,看他还做不做得了女人!

帮派林立

江湖是一个讲究结社、集会自由的地方,江湖中人一旦心血来潮,就跑去登记成立一个什么帮派。当然成立白道组织比较麻烦,要申请,要填表格,要审核,所以白道组织基本上由武当、昆仑、五岳剑派等七大门派垄断。成立黑道帮派最省事,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就可以申建帮派,当然一个人也可以申建,但一个人的帮派只有掌门没有门徒可使唤,很没意思。

所以江湖中人比较喜欢到黑道上去拉帮结派,渐渐地黑道上便派别林立,各种千奇百怪的教派都出来了。几个木匠寻不到活路,就去组建斧头帮;花农们在农闲季节则创建了一个红花会;一帮盗贼联合起来,就成立了“三只手”协会;有几名采花贼也搞了一个盗香窃玉门,推举楚留香做掌门人,据说楚留香不同意,但楚留香不做自有人做。

一个帮派从一些人手里缔造出来了,缔造者便是掌门人兼开山祖师,可以拥有特权,由他给帮派命名,给帮派订门规,门下弟子全听他号令,他订出再不可思议的规矩,门人都必须遵守。林朝英失恋后,躲到终南山中创建古墓派,这是一个类似于单身贵族俱乐部的组织,专收女弟子,入派的弟子必须终生单身,不得与男人接触。东方不败改组日月神教,规定教众每天诵读“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教中无人敢不遵,让东方不败感到十二万分的过瘾。

江湖中有许多失意的人,闯荡江湖那么多年了还一事无成,都会想到创立一个什么门派,捞个开山祖师和掌门人当当,告慰余生,过把瘾就死。当年令狐冲落魄潦倒之时,受师妹嫌弃,师门放逐,就想另立门派,还将门规都想好了,规定小师妹必须爱上大师兄。不过令狐冲这个人散漫惯了,终究立不成新门派。

一代情痴的诞生

江湖是一个盛产奇迹的地方。神雕大侠杨过制造了一个惊人的奇迹,成为一代情痴,这是大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事。杨过小时候是一个出了名的小流氓,他的理想就是要像后来的韦小宝一样娶七八个老婆。杨过长大后成为一名花花公子,四处拈花惹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杨过这个人常常有一些惊世骇俗的想法,总想制造一点什么奇闻出来,他与陆无双、程英之间波澜不兴的交往让他感到索然无味,直到他被郭芙砍掉一条胳膊,才感觉爱情有点刺激,不过这还不是十分过瘾,所以他决意追求他的授业老师小龙女——在大宋时代的江湖,这是多么轰动于世的啊!有一天杨过发现身边的花花公子已经多如牛毛,又下决心要与小龙女厮守终生、痴情到底,以此证明他的与众不同。

尽管看到漂亮的女人时,杨过也会想入非非,并且为这份想入非非的无望而痛苦万分。但这种痛苦同时又让杨过感到悲壮而过瘾。还有比这更刺激的爱情吗?没有人知道杨过爱这绝望、痛苦的感受胜过爱任何人,包括小龙女在内。

江湖中有一些专门为武林人物做排行榜的中介机构,定期或不定期发放各种江湖排行榜,比较出名的有百晓生所作的“兵器谱”,以及根据华山论剑结果发布的“天下五绝榜”,都是按照武功的高低进行排序的。有人提议,老做这些刀光剑影的排行榜太乏味,不如搞搞新意思,弄一个“五绝榜中榜”出来,进入这个“榜中榜”的人必须是一个超级痴情种子。

“榜中榜”做了三届,第一届由欧阳锋中榜,理由如下:王重阳负林朝英,乃是薄情之人,不选;黄药师的妻子冯蘅红颜薄命,黄难辞其咎,不选;洪七终生未娶,怎知情为何物,不选;段智兴三宫六院,用情太滥,不选;唯独欧阳锋敢于冲破禁区,爱上大嫂,情有独钟,不愧是第一等的痴情人物。

第二届上榜名额空缺,本来郭靖可以入选,但郭靖不重视儿女私情,最后还是落榜,而周伯通对瑛姑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更不可选。

第三届“榜中榜”出来,杨过名列榜首。这个往日的花心大萝卜一赌气,于是就成为天下第一等痴情的一代大情圣了。

江湖其实就是一个大赌场,赌气赌一把,什么奇迹都可以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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