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饮的是什么茶
金庸武侠小说描写喝酒的地方甚多,对饮茶的描写则较少见。不过,《天龙八部》第十一章 倒是有一个关于饮茶的细节。小说这么写道:“到得厅上,阿碧请各人就座,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段誉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段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鸠摩智和崔、过二人见茶叶古怪,都不敢喝。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后世称为‘碧螺春’,北宋之时还未有这雅致名称,本地人叫作‘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
可惜金庸先生这段对宋茶的介绍却是错误的。北宋时非但没有“碧螺春”之名,烹茶的习惯也跟后世完全不同。流行于宋代的烹茶方法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或者说,段誉在燕子坞可以饮到什么样的茶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来回顾一下历史上几次烹茶方法的嬗变。
茶在中国历史上出现的时间很早,西汉时,巴蜀人与江南人便有饮茶的习惯。但那时候人们对于烹茶极不讲究,煮茶跟煮菜汤差不多。唐朝时才形成了比较精细的“煎茶法”:茶叶采摘下来之后,通过若干道工序,制成茶饼;烹茶时再研成细米状,投入茶釜中煎煮;再加入姜、葱、茱萸、薄荷、盐等佐料;最后将茶汤舀入碗里饮用。
我们今天习惯的烹茶方法叫作“泡茶法”。除了少数茶品,如普洱茶,多数茶叶都不会制成茶饼,而是炒青后包装储存,这叫作“散茶”。烹茶时,将茶叶放入茶壶内,用开水冲泡即可。这一泡茶法形成于元明时期,延续至今。《天龙八部》第十一章 所描写的便是泡茶法,但宋人饮茶,并不用泡茶法,而用“点茶法”。
“点茶法”大约出现在晚唐,盛行于两宋。宋人点茶所用的茶叶,一般都是“团茶”或“末茶”。什么叫作“团茶”呢?即茶叶采摘下来之后,不是直接焙干待用,而是经过洗涤、蒸芽、压片去膏、研末、拍茶、烘焙等一系列复杂的工序,拍成茶饼,这就是“团茶”。在制茶过程中,茶叶蒸而不研,则是“散茶”;研而不拍,则是“末茶”。
“团茶”制成之后,要用专门的茶焙笼存放起来。烹茶之时,从茶焙笼取出茶饼,用茶槌捣成小块,再用茶磨或茶碾研成粉末,还要用罗合筛过,以确保茶末都是均匀的粉末状。茶末研好之后,便可以冲茶了。先用茶釜将净水烧开,随即调茶膏,每只茶盏舀一勺子茶末放入,注入少量开水,将其调成膏状。然后,一边冲入开水,一边用茶筅击拂,使水与茶末交融,并泛起茶沫。击拂数次,一盏清香四溢的宋式热茶就出炉了。这个烹茶的过程,宋人称之为“点茶”。
点茶的过程极其繁复,需要一套复杂的茶具,包括储放茶团的茶焙笼,用于捣碎茶团的茶槌,用于将茶叶研磨成茶末的小石磨或者茶碾,筛茶的罗合,清扫茶末的茶帚,煮水的汤瓶,盛茶的茶盏,调拂茶汤的茶筅。点茶是不需要茶壶的,因此,假如你在文物市场上看到有人兜售所谓“宋朝茶壶”,那一定是赝品。
如果是不怎么讲究的人家,也可以不用准备这么多的烹茶器具,因为宋朝市场上有大量“末茶”出售,可以直接用于调膏、冲点,就像今天的速溶咖啡。但文人雅士很享受研茶的过程,追求的就是全套烹茶流程所代表的品质与格调,因而家中茶槌、茶磨、茶碾之类的茶具是少不了的。正如今天那些追求生活情调的城市小资,喝咖啡不会以喝速溶为尚,而是在家里准备成套用具,从磨咖啡豆的研磨器,到煮咖啡的小炉。像姑苏慕容这样的世家,烹茶是不可能不搬出一整套茶具,将点茶的全部程序走一遍的。
宋代茶筅
当然,宋代也有“散茶”,主要流行于两浙一带,如姑苏出产的“洞庭碧螺春”,就是散茶。许多朋友也许会觉得奇怪:洞庭湖不是在湖南吗?怎么江苏的茶叶却叫“洞庭碧螺春”呢?其实,此“洞庭”非彼“洞庭”,乃是指太湖中的洞庭山。据乐史《太平寰宇记》记载,唐宋时,洞庭山出产优质茶叶,是上贡朝廷的贡品。“碧螺春”的得名,也不是许多人以为的此茶“翠碧诱人,卷曲成螺,产于春季,故名‘碧螺春’”,而是因为洞庭山出产的茶叶,以产自“碧螺峰者尤佳”(陆廷灿《续茶经》)。
不过,宋朝没有“碧螺春”之名。至于当时姑苏民间是不是将太湖洞庭山名茶叫作“吓煞人香”,尚待考证。不过,宋时洞庭山茶最驰名者,是“水月茶”。据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的记述,“水月茶”的名字得自太湖洞庭山的寺院“水月寺”,因水月寺“山僧尤善制茗,谓之‘水月茶’,以院为名也,颇为吴人所贵”。现在我们一般将“水月茶”视为“碧螺春”的前身。
除了“水月茶”,宋代比较著名的散茶还有浙江会稽出产的日铸茶、江西洪州出产的双井茶。欧阳修《归田录》说:“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铸)为第一。”宋人说的“草茶”,即是散茶。欧阳修也写了一首《双井茶》诗盛赞此茶:“白毛囊以红碧纱,十斤茶养一两芽。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犹须三日夸。”
不管是双井茶、日铸茶,还是水月茶,尽管都为散茶,但烹茶时,都不是拿茶叶直接冲泡,而是先将茶叶研成茶末,调成茶膏,再入盏冲点。有苏辙咏日铸茶的诗《宋城宰韩秉文惠日铸茶》为证:“君家日铸山前住,冬后茶芽麦粒粗。磨转春雷飞白雪,瓯倾锡水散凝酥。”“麦粒粗”是日铸茶之状,说明日铸茶乃是散茶,“磨转”则表明烹茶之时需要用茶磨将茶叶研磨成茶末。
宋人李弥大也写过一首咏水月茶的诗《水月寺酌无碍泉》:“瓯研水月先春焙,鼎煮云林无碍泉。”从诗句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烹制水月茶之前,也要用茶瓯(茶碾)研碎。换言之,宋人饮用散茶,也是保持着“点茶”的烹茶法。按宋人流行的点茶法,段誉如果在姑苏喝水月茶,是不大可能看到“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的。
金庸也许对宋人的点茶法不熟悉,所以才张冠李戴,误将元明之后兴起的泡茶法植入北宋人的饮茶习惯中。这也难怪,因为点茶法非常繁复,元明时期便被简易的泡茶法取代了,以致后人多不了解宋人独特的烹茶方法,甚至有一位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学者,居然也不知道茶筅为何物。
不过,宋代点茶技艺传入了日本,并流传下来,演变成现在我们还能看到的日本抹茶。日本《类聚名物考》便承认:“茶道之起……由宋传入。”在日本茶道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宋代点茶所用的茶筅。
宋刘松年《撵茶图》描绘的宋人烹茶情景
乔峰喝的是什么酒
金庸笔下有两大贪杯好饮的大侠,一是《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一是《天龙八部》中的乔峰。从酒量看,令狐冲恐怕远不如乔峰,令狐冲经常喝醉,乔峰却从未醉过,且越喝越勇。《天龙八部》写他与段誉在松鹤楼拼酒:
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伙夫,也都上楼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那大汉(即乔峰)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段誉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最后二人各饮了四十碗酒,乔峰仍未见丝毫醉意,段誉则要靠着六脉神剑之功,将饮下去的酒逼出来,才没有醉倒。
剧饮四十碗酒而不醉,确实是海量。但是,那也得看是什么酒。
《汉书》曾记于定国酒量非常惊人,“食酒至数石不乱”。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到,汉代的一石,如果以容积计算,相当于宋代二斗七升,如果以重量计算,相当于宋代的三十二斤。沈括认为,“于定国饮酒数石不乱”的记载非常可疑,一个人的肚子,怎么可能装得下二斗七升水或三十二斤水?其实,沈括忽略了一个变量:人可以一边饮酒,一边排泄。宋代的三十二斤,不外乎现在三十瓶啤酒的容量。只要允许上厕所,我年轻时也可以喝下三十瓶啤酒而不醉。不吹牛。
现在的问题是,汉代的酒,酒精度是不是如同今天的啤酒一样淡薄?是的。这个问题沈括也考证过。他说:“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予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一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在汉代,一斛粗米可以酿造出六斛六斗酒,酒精度必定极低;而在宋代,即使是最清淡的薄酒,也需要一斛谷物才可以酿出一斛五斗成酒。如果按汉代的酿酒法,酿出来的酒,不过是略有酒气而已,多饮不醉是没什么好惊奇的。
沿着沈括的思路,我们也会发现,如果是低度的酒,像乔峰那样猛喝个三四十碗,也没什么稀奇。只要是酒量不错的人,都可以做到。
那么乔峰在松鹤楼喝的是不是低度酒呢?按小说的交代,乔峰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高粱。”显然乔峰与段誉喝的是高粱酒,而且“这满满的两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看来还是高度酒。然而,从史实来看,北宋的酒楼是不是已经出现了高度酒,还是一个疑问。
略有酿酒知识的人应该知道,不管是用谷物,还是用水果酿酒,如果只经自然发酵,是酿不出高度酒的,高度酒必须经过蒸馏提纯而成。一般认为,中国的蒸馏酒始于元代,这一说法来自明人李时珍《本草纲目》的记载:
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坏之酒,皆可蒸烧。近时惟以糯米或粳米或黍或秫或大麦蒸熟,和曲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
这里的“烧酒”,即指蒸馏酒。如果蒸馏酒最早产生于元代,那生活在北宋的乔峰与段誉,当然不可能喝到高度白酒。
不过,白酒始自元代之说,现在已受到挑战。一些学者根据文献记载,将高度白酒的历史推前至宋代,因为北宋高僧赞宁的《物类相感志》有载,“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而能够燃烧的酒,必是高度酒无疑。另一位北宋人田锡的《曲本草》也记述说,“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能饮之人,三四杯即醉,价值比常数十倍”。从“复烧二次”“三四杯即醉”的细节看,也应该是蒸馏酒。
再从酿酒技术来看,宋人无疑已经掌握了蒸馏术,因为宋人已经成熟地运用蒸馏器与蒸馏术制造香水,宋人张世南《游宦纪闻》载:“锡为小甑,实花一重,香骨一重,常使花多于香,窍甑之旁,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毕,则彻甑去花,以液渍香。”这就是蒸馏法提取香水。蒸馏酒的工艺并不比蒸馏香水更复杂。
还有出土文物为证:20世纪70年代,考古人员曾从河北承德地区发现一件金代烧酒锅,实际上就是一个蒸馏器。2006年,吉林大安也发现一处辽金时代的烧酒锅灶,经复原实验,这一“锅灶适合酿酒蒸馏,且有出酒快、效率高的特点”,“故可认为,辽金时期已经有商业生产的谷物蒸馏酒”。(冯恩学《中国烧酒起源新探》)
敦煌榆林窟第三窟东壁有两幅西夏时期的《酿酒图》,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画了两名女子在灶台前蒸制食品。值得注意的是,图中灶台上那个叠压成四层的蒸器,以及地上放着的酒壶、高足碗、木桶、贮酒槽等器物。《中国科技史》的作者、英国李约瑟博士最早提出,此图中出现的蒸器很可能便是蒸馏器。国内一些研究者也相信,《酿酒图》画的是西夏人蒸制烧酒的场景。如果这些论断属实,那么西夏驸马虚竹先生肯定是可以喝到高度酒的。
承德发现的金代烧酒锅(蒸馏器)
不过,现有的文献记载以及出土的文物,只能证明北宋时可能已出现高度的蒸馏酒,并不表示宋朝市场上有商品化的蒸馏白酒销售。研究者相信:
北宋早期(辽中期)已经有僧道制作的蒸馏酒(可能是用发酵酒蒸馏所得),秘不示人,没有形成商业性的生产,还没有摆脱萌芽阶段,可能与南方炎热,认为高度酒“大热有大毒”的认识有关。辽金地处北方,契丹春捺钵,冬季寒冷的气候使北方人有饮用烧酒驱寒的需求,促使蒸馏酒进行商业生产,产生了以发酵谷物为原料的固体蒸馏酒方法。(冯恩学《中国烧酒起源新探》)
综合学者的研究成果,我们认为,宋代有蒸馏酒问世,但尚未流行,酒楼所售、顾客所饮之酒,通常都是低度的米酒、果子酒。在沈括生活的时代,亦即乔峰与段誉生活的时代,一斛粮可成酒一斛五斗,这么酿造出来的酒当然是未经蒸馏提纯的低度酒。
宋代是一个鼓励饮酒的时代,因为酒税是宋朝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市场上商品酒的消费量越大,政府的收入也就越多。因此,在宋政府鼓励下,从城市至农村,遍布酒店、酒坊、酒场。《清明上河图》中出现最多的建筑物之一,就是酒店、酒肆。
南宋时,每年中秋节前后,杭州各大酒库(宋朝的官营酿酒厂)新酒上市,必大做广告,请歌妓代言。这一盛况,被南宋人杨炎正写入《钱塘迎酒歌》:
钱塘妓女颜如玉,一一红妆新结束。问渠结束意何为,八月皇都酒新熟。酒新熟,浮蛆香,十三库中谁最强。临安大尹索酒尝,旧有故事须迎将。翠翘金凤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金鞭争道万人看,香尘冉冉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浓,新翻曲调声摩空。使君一笑赐金帛,今年酒赛真珠红。画楼突兀临官道,处处绣旗夸酒好。五陵年少事豪华,一斗十千谁复校。黄金垆下漫徜徉,何曾见此大堤娼。惜无颜公三十万,往醉金钗十二行。
从诗中“今年酒赛真珠红”的句子,不难看出杭州各酒库酿造的都是低度的黄酒,而不是蒸馏过的高度白酒。
由于政府的鼓励,宋人饮酒之风极盛。按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的记载,中秋节前,新酒上市,各大酒店都张灯结彩,用红绸带将门前的彩楼欢门装饰一新,以花头画竿挂出崭新的醉仙锦旆;小酒肆不那么讲究,却也少不得要在酒旗上写“新酒”二字,告诉客人,小店也有新酒开沽。宋朝人过中秋节必饮新酒,所以中秋当日,一过中午,新酒便销售一空,酒家拽下酒旗,关店打烊,回家过节。饮者之中,不乏老人与妇女,这也从侧面说明当时流行的酒是低度酒。乔峰与段誉拼酒的松鹤楼,位于江南无锡,江南人更是习惯喝温软的黄酒。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酒店食肆
乔峰虽然海量,以牛饮闻名,但如果喝的是低度的黄酒,那我们也可以做到“大碗喝酒”。乔峰的酒量,也未必高于令狐冲,因为据考证,《笑傲江湖》的历史背景为明代,其时白酒已流行,喝白酒当然更容易醉。
黄蓉的厨艺在宋朝很厉害吗
我们都知道,《射雕英雄传》中的洪七公是一个超级大吃货,他自己说:“我只要见到或是闻到奇珍异味,右手的食指就会跳个不住。有一次为了贪吃,误了一件大事,我一发狠,一刀将指头给砍了……指头是砍了,馋嘴的性儿却砍不了。”在美食鉴赏方面,洪七公也是天赋异禀,黄蓉给他做了一道叫作“玉笛谁家听落梅”的肉条,他略一品尝,就能分辨出肉条使用了猪耳朵、羊羔坐臀、牛腰子、獐腿肉、兔肉等食材。
不过,洪七公虽然是吃货,却不会做菜。黄蓉才厉害,既是美食家,厨艺更是一流,用几道菜哄得洪七公将“降龙十八掌”倾囊授予郭靖。有些熟读金庸小说的网友感到困惑:黄蓉这么好的厨艺,到底是跟谁学的?她父亲黄老邪固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所不精,刀工厨艺想来也是一流,但是,“富养女儿教诗书很正常,但教女儿厨艺却不大可能”。
生出这一困惑的朋友,显然是不了解宋人风俗。宋朝人家,那可是特别注意培养女儿厨艺的。这一风气应该是从唐朝传下来的。据唐人房千里的《投荒杂录》载,岭南一带的人家,不论贫富,都不习惯教女孩子女工,而是悉心培养其庖厨之艺,这些女孩子长大后,做针线活都不怎么样,但烧菜的手艺可不一般,所以上门请求婚聘的媒人非常多,将门槛都踏平了。女孩子的父母也很得意,常常向人夸口:“我家姑娘,要说裁袍补袄,那可不会;但是,若论烧菜,烹制水蛇黄鳝,即一条必胜一条。”
宋人廖莹中《江行杂录》则载,南宋时,杭州一带甚至出现了“重女轻男”的风气,中下水平的人家生了儿子,都不怎么培养;生了女儿,则视为掌上明珠,请老师传授艺业,其中就包括厨艺。学习厨艺的女孩子,长大后可以被聘为厨娘,即女厨师。
流风所及,黄药师教给女儿厨艺也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金庸在书中也暗示了黄蓉的厨艺得自父亲。请看《射雕英雄传》第十二回 ——洪七公道:“嘿嘿,你那两味菜,又是甚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什么‘好逑汤’,定是你爹爹给安的名目了。”黄蓉笑道:“你老人家料事如神。你说我爹爹很厉害,是不是?”菜名既然是黄药师所取,菜式也应该就是他所创。
宋朝人家既然培养出这么多厨艺高超的女孩子,这些厨娘最终当然会进入饮食界。事实上,宋代的美食界确实流行女厨师,皇宫的御厨有厨娘,富贵人家的私厨有厨娘,市井酒店的大厨也有厨娘。这些厨娘往往年轻貌美,色艺俱佳,气质不凡,身价不菲,用廖莹中《江行杂录》的话来说——“非极富家不可用”,决不是寻常人家所能聘请得起的。她们的厨艺,当然也对得起她们的身价,做出来的菜,必是色香味俱全。
宋朝厨娘的手艺如何个高明法?我们来看几个厨娘的故事就知道了。
第一个厨娘是一个生活在北宋的尼姑,法号梵正。她可以用瓜、蔬等素食材,运用炸、脍、脯、腌、酱等烹饪手法,根据食材、佐料的色泽,拼成山川流水、亭台楼榭等景物。假如一桌坐二十人,每位食客面前,各设一景,将一桌菜合起来,就是一幅微缩版的王维《辋川图》。这样的厨艺,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第二个厨娘是北宋大诗人梅尧臣家的私厨,她的独门私技是“斫鲙”,即做鲜鱼刺身。北宋京城人喜欢吃刺身,但能做刺身的厨子并不多,所以梅尧臣的朋友,如欧阳修、刘敞等人,每当食指大动、想吃刺身之时,就提着鱼到梅尧臣家,请梅家厨娘做刺身。梅尧臣也知道朋友的癖好,每得到鲜鱼,总是留起来,通知欧阳修等人过来分享。因此在他的文集中,留下了诸如“买鲫鱼八九尾,尚鲜活,永叔(欧阳修)许相过,留以给膳”,“蔡仲谋(蔡襄)遗鲫鱼十六尾,余忆在襄城时获此鱼,留以迟永叔等”的记载。
宋朝厨娘画像砖拓片
第三个厨娘是南宋初的宋五嫂。现在杭州菜中有一道传统名菜,叫“宋嫂鱼羹”,就是宋五嫂传下来的。这宋五嫂原为开封人氏,在东京城樊楼下卖鱼羹,在京中最是有名。靖康年间,金兵入侵,开封被占,宋五嫂随着其他宋朝军民迁居杭州,侨寓西湖苏堤,继续卖鱼羹。一日,宋高宗游湖,泊船苏堤之下,听到有东京人语音。遣内官召来之后发现是一个老婆婆。有老太监认得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鱼羹,便回禀高宗。高宗提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果然鲜美,便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鱼羹吃。这个故事被明代的冯梦龙收入《喻世明言》中。
第四个厨娘是南宋孝宗皇帝的御用厨师,叫作“尚食刘娘子”。据明人周清原《西湖二集》的记载,刘厨娘“聪明敏捷,烹调得好肴馔,物物精洁,一应饮食之类,若经他手调和,便就芳香可口,甚中孝宗之意”。做出来的菜能让皇帝百吃不厌,这位“尚食刘娘子”的厨艺肯定非比寻常。
第五个厨娘是宋理宗时某退休太守礼聘的私家厨师,是一位顶级名厨。我们未知其姓名,只知道她年约二十岁,与黄蓉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她做一道“羊头签”,只用羊头的“脸肉”;作为配料的葱,只要嫩心。每做一席菜,酬劳是二三百贯钱。厨艺若是不高超,又如何叫得起这个价?曾有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守慕名聘请这名厨娘当私厨,但仅仅过了两个月,便将厨娘送走了,原因是这位太守自知“吾辈力薄,此等厨娘不宜常用”(廖莹中《江行杂录》)。
我们要介绍的最后一名女厨师,是生活在南宋吴中的一位吴姓厨娘。她的身世、事迹俱已不可考,我们今天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位女名厨,是她留下了一本菜谱,叫作《吴氏中馈录》,记录了多种宋朝名菜的烹饪手法,有烹饪兴趣的朋友不妨将这本菜谱找来,依样做几道宋朝名菜,在朋友或家人面前显摆一次。
洪七公曾对郭靖说:“你媳妇儿煮菜的手艺天下第一。”又感叹说,“我年轻时怎么没撞见这样好本事的女人?”看来洪七公还是有点儿孤陋寡闻啊。黄蓉的厨艺确实很不错,但放在盛产厨娘的宋朝,却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跟我们介绍的几位厨娘相比,黄蓉的手艺恐怕还要略逊一筹。
洪七公的口福
郭靖与黄蓉第一次见面,是在张家口的一家酒店内,黄蓉还是打扮成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模样,郭靖请她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是什么大餐呢?请见黄蓉点的菜单:“别忙吃肉,咱们先吃果子。喂伙计,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这只是餐前开胃小吃,然后才是正餐:“下酒菜这里没有新鲜鱼虾,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吧。……八个酒菜是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我只拣你们这儿做得出的来点,名贵点儿的菜肴嘛,咱们也就免了。”
这些菜品,郭靖不要说吃过,听都没有听过。他请黄蓉吃饭时,转头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来。”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却不知道草原之外的花花世界,美食的花样可远多于“江南七怪”传授给他的武功招数。张家口不过是一个边陲小镇,在宋朝的开封与杭州,那才是真正的美食之都、吃货之天堂。
北宋东京开封府与南宋行在临安府,到处都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豪华饭店,我们去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和吴自牧的《梦粱录》,就知道这些饭店有多“高大上”:“每店各有厅院,东西廊庑,称呼坐次”,都以丰盛的菜肴吸引食客,不能有一点缺漏,且任顾客挑选,“客坐,则一人执筋纸,遍问坐客。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膘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我们再去看《清明上河图》,也会发现,画面中最多见的店铺,就是饭店食肆、酒楼茶坊。这是北宋东京城的真实写照。
宋徽宗《文会图》局部。食案上是宋朝人的精致小吃
宋代大都市的市井中都是精美的小吃,面食就有罨生软羊面、桐皮面、盐煎面、鸡丝面、插肉面、三鲜面、蝴蝶面、笋泼肉面、子料浇虾燥面……馒头类有羊肉馒头、笋肉馒头、鱼肉馒头、蟹肉馒头、糖肉馒头、裹蒸馒头、菠菜果子馒头、杂色煎花馒头……烧饼类有千层饼、月饼、炙焦金花饼、乳饼、菜饼、胡饼、牡丹饼、芙蓉饼、熟肉饼、菊花饼、梅花饼、糖饼……糕点则有糖糕、花糕、蜜糕、糍糕、蜂糖糕、雪糕、彩糕、栗糕、麦糕、豆糕、小甑蒸糕、重阳糕……今日的五星级大饭店也未必有那么丰富。
“脍”与“鲊”是宋朝最流行的两种美食类型。
“脍”,宋人有时也写成“鲙”,指生肉片、生鱼片,蘸调料生吃,这一美食传入东瀛,便成了日本刺身。宋人笔记提到的“脍”有近三十种,如红丝水晶脍、滴酥水晶脍、肚胘脍、鹌子水晶脍、细抹羊生脍、蹄脍、鲜虾蹄子脍、鱼鳔二色脍、海鲜脍、鲈鱼脍、鲤鱼脍、鲫鱼脍、沙鱼脍、蜉鱼脍、虾枨脍、水母脍、蛤蜊生、蟹生、肉生、蚶子脍、淡菜脍、香螺脍、群鲜脍、生脍十色事件、五珍脍、三珍脍、七宝脍,等等。
开封市民春天最喜欢到皇家林苑金明池钓鱼,钓到鱼即“临水斫脍,以荐芳樽,乃一时佳味也”(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前文我们已提到,北宋诗人梅尧臣家有一厨娘,“善斫鲙”,欧阳修、刘敞诸人每次想吃鱼鲙,便提鱼去梅尧臣家。南宋诗人陆游《买鱼》中的“斫脍捣齑香满屋,雨窗唤起醉中眠”,所咏叹的也是斫鲙佐酒的美味。
“鲊”则是通过腌渍与微生物发酵使食材产生特别风味的宋朝美食,羊肉、鲜鱼、虾蟹、鸡鸭、雀鸟、鹅掌,都可腌制成鲊。将食材洗净,拭干,注意不可留有水渍。用盐、糖、酱油、椒、姜葱丝等制成调料,然后将食材装入坛内,装一层食材,铺一层调料。装实,盖好。候坛中腌出卤水,倒掉卤水,加入米酒,密封贮藏。这时候便可以耐心等待微生物与时间的合作,在黑暗中静静地酝酿出鲊的美味了。我们今天常见的酱牛肉、酱海鲜,如果用宋人的话来说,其实就是“鲊”。
宋朝市井中销售的“鲊”,品种繁多,有玉板鲊、银鱼鲊、海肠鲊、海蜇鲊、大鱼鲊、筋子鲊、鲜鹅鲊、寸金鲊,等等。此外,还有一种“旋鲊”,是用食盐、酒糟等调料短暂腌渍后马上食用的食物,跟今天广东菜中的生腌血蛤、生腌虾差不多。“旋鲊”名列宋人最心仪的美食名单之首:“侑食,首以旋鲊,次暴脯,次羊肉。”(岳珂《桯史》)其中最令宋人食指大动的“旋鲊”是羊肉旋鲊。
“脍”与“鲊”是一对品质正好相对的美食类型,前者讲求的是一个“鲜”字,食材必须新鲜,味道必须鲜美;后者却追求调料与时间对于食材的催化作用。“旋鲊”介乎两者之间,既得“脍”之新鲜,又富有“鲊”的美味。
宋人对于饮食极讲究。即便是面向大众消费者的饮食摊子,也很注意干净、卫生。《东京梦华录》说,东京城中,凡推着车子在街边叫卖食品的小贩,都用整洁的盘盒器皿盛放食物,车子布置得十分精致、奇巧,所售食物也很是美味,不敢草率。杭州也是如此,《梦粱录》说:杭城风俗,凡货卖饮食之人,总是将摆摊用的车子、担子装饰一新,装放食物的盘盒器皿新洁精巧,令人赏心悦目,这是对东京饮食风气的仿效,也是因为宋高宗南渡后,时常在宫中“叫外卖”,所以这些饮食摊子都不敢苟简,售卖的食味亦不敢草率。
富贵人家,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好在市井间饮食摊铺最是繁盛,各种美食都可以买到,山珍海味、时新菜蔬,样样不缺。贵家宴请宾客,一买就是一二十种,随索随应,片刻俱备,不缺一味。应季食材刚一上市,贵家往往增价采购,不计价格多贵,就是为了尝个新鲜。
士大夫则更追求美食的“调性”,显得特别能“装”。朱弁《曲洧旧闻》收录有苏东坡最心仪的一份菜谱:“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麦心面,作槐芽温淘,糁以襄邑抹猪(红烧肉),炊共城香粳,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鲙。既饱,以庐山玉帘泉,烹曾坑斗品茶。”这里提到四道宋代美食:(一)用同州出产的羊羔,灌入杏仁泥,蒸烂,用勺子挖着吃;(二)槐叶嫩芽捣汁,和以南都出产的麦心面,做成温面,佐以襄邑出产的红烧肉;(三)用共城出产的香粳做饭,佐以蒸子鹅;(四)吴兴名厨做的松江鲈鱼刺身。吃饱后,再用庐山玉帘泉水,煮一壶福建曾坑斗的名茶。你看,苏东坡的饮食多讲究。这才是吃货的化境,相比之下,洪七公还处于“舌尖之欲”的初级阶段。
但要说宋朝美食的极致表现,却不能不提周密《武林旧事》收录的绍兴二十一年十月张俊宴请宋高宗的菜谱。这一场豪华盛宴,正菜之前的水果、蜜饯、开胃小吃有一百多道,我们就不细说了,只说正菜。正菜有三十道,分别是: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奶房签、三脆羹、羊舌签、萌芽肚胘、肫掌签、鹌子羹、肚胘脍、鸳鸯炸肚、沙鱼脍、炒沙鱼衬汤、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橙、奶房玉蕊羹、鲜虾蹄子脍、南炒鳝、洗手蟹、鯚鱼(鳜鱼)假蛤蜊、五珍脍、螃蟹清羹、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珧、虾橙脍、虾鱼汤齑、水母脍、二色茧儿羹、蛤蜊生、血粉羹。
这里面,有宋人最喜欢的“脍”,黄蓉点的“花炊鹌子”也在其中。
此外还有“插食”七品: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兔、炙炊饼、脔骨。又有十味“厨劝酒”菜——大概就是厨师长特别推荐的菜品:江珧炸肚、江珧生、蝤蛑(梭子蟹)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
抄录这份食单,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了。难怪美国汉学家安德森在《中国食物》中说:“中国伟大的烹调法也产生于宋朝。唐朝食物很简朴,但到宋朝晚期,一种具有地方特色的精致烹调法已被充分确证。地方乡绅的兴起推动了食物的考究:宫廷御宴奢华如故,但却不如商人和地方精英的饮食富有创意。”1998年,美国《生活杂志》曾评选出一千年来影响人类生活最深远的一百件大事,宋朝的“第一家饭馆”位列第五十六。
《射雕英雄传》中,洪七公对郭靖说:“娃娃,你媳妇儿煮菜的手艺天下第一,你这一生可享定了福。”其实洪七公这个老吃货也是有福之人,生活在中国美食兴起的南宋,他才有机会享受到各种精致的美味。
曲灵风能不能吃到花生米
金庸先生至少有两次将花生列入宋朝人的日常食谱,一次是在《天龙八部》第二十章 :
(乔峰)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个山洞。他扶着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着不少熟肉、炒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