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如何剪指甲
金庸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中,独臂的杨过单身过了十几年,他是怎么剪指甲的?这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金庸学不解之题”之一。
与“杨过如何剪指甲”难题相关的问题还有:在杨过那个时代,指甲钳显然还没有发明出来,人们究竟需不需要剪指甲?如果需要,又是用什么工具呢?
人类当然需要剪指甲,不论是今人,还是古人。我们人体组织的尺寸,如牙齿的长度、骨头的长度、耳廓的大小、内脏的大小,发育到一定程度,便不再生长,只有头发与指甲,可以终生生长。指甲如果不剪,它们就会不停地长长长(怎么读都可以),给我们的日常生活造成极大不便。
举个例子,弹吉他需要留一点指甲,用于拨弦,但指甲也不宜过长。弹古琴也是如此。明朝有人写了篇《弹琴杂说》,其中就特别提到,弹琴之人,“指甲不宜长,只留一米许。甲肉要相半,其声不枯”。这里的“一米”当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长度单位,而是指一粒米那么长。我们去看宋徽宗绘的《听琴图》,图中的弹琴者,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差不多就是一粒米长。
猫科动物的利爪、啮齿类动物的牙齿,也都能够终生生长。动物解决爪牙过长的方法,便是磨损——不停地挠硬物,或者不停地啃木头。我们可以想象,生活在石器时代的人们,也是通过磨石头来防止指甲过长的。金属器具发明之后,人类慢慢学会了用刀片来削短指甲(古龙笔下的李寻欢,就常常用他的飞刀修指甲),或者用锉刀来磋磨指甲。当然,在指甲钳发明之前,最常见的工具是剪刀。
宋徽宗《听琴图》上有着长指甲的弹琴者
中国的剪刀,又称铰刀。铰,交也,王先谦《释名疏证补》说:“翦刀两刀相交,故名交刀耳。”相传剪刀为鲁班发明,但从出土的实物来看,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剪刀来自西汉初期,是交股剪刀,其形制跟现在的U形剪刀有点接近。
交股剪刀是汉代至五代的主流剪刀形制。简单的力学知识告诉我们,这种剪刀用起来比较费力。不过如果用来剪指甲,无疑是绰绰有余的。五代之后,带有支轴的双股式剪刀兴起,由于应用了杠杆原理,用双股式剪刀剪东西会更省力一些。长沙出土的一把五代时期的双股式剪刀,从形制看,已经跟今天我们常用的剪刀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么我们又如何证明古人用剪刀修剪指甲呢?按理剪刀是用来裁剪布匹、纸张的。
我们先来看看明末清初董以宁写的一首小词《兰陵王·别怨》,里面写道:“先将榴齿微微刷。取绣绒银剪,轻修指甲。归来戏把檀郎招。”说的是一名闺中女子与情郎约会前,细心梳洗,刷了牙,剪了指甲。在古代女性的梳妆盒内,是少不了这么一把修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的。元曲《南吕·一枝花》也写道:“粉云香脸试搽,翠烟腻眉学画,红酥润冰笋手,乌金渍玉粳牙。鬓拢宫鸦,改样儿新鞋袜,挑粉垢修指甲。收拾得所事儿温柔,妆点得诸余里颗恰。”修剪指甲是古时女性装扮的基本功。
出土的文物也可以佐证。小型的剪子多出土于女性墓中,与女性化妆用品存放在一起,如广东淘金坑出土的剪子,与镊子、铜镜一起包裹在一个漆盒中;河北邢台唐墓出土的剪子,与银钗、骨钗、铜镊、铜饰同出。可以推知,这些小剪刀,实际上就是当时女性的化妆用具。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有一幅传为南宋刘松年的《宫女图》,图中仕女的桌案上摆着几件女性的梳妆用具,其中便有一把交股式小剪刀。
男性也有专用的修甲用具。晚明高濂的《遵生八笺》记录了一种流行于士大夫群体的“途利文具匣”,“内藏裁刀、锥子、挖耳、挑牙、消息、肉叉、修指甲刀锉、发刡等件;酒牌一、诗韵牌一、诗筒一(内藏红叶各笺以录诗),下藏梳具匣者,以便山宿。外用关锁以启闭,携之山游,似亦甚备”。差不多同时代的屠隆《考槃余事》“文房器具”条也说:“小文具匣一,以紫檀为之,内藏小裁刀、锥子、挖耳、挑牙、消息、修指甲刀、锉指、剔指刀、发刡、镊子等件。旅途利用,似不可少。”看来,这修剪指甲的刀、锉,正是士大夫居家、出游之必备用具。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宫女图》局部,桌子上有一把小剪刀
古时的出家人尤其重视身体的清洁,用来刷牙的“齿木”就是僧人发明的。佛经《毗尼母经》说:“佛听蓄刀子,一用割皮;二用剪甲;三用破疮;四用截衣;五用割衣上毛缕;六用净果。乃至食时种种须故,是以听蓄。”佛家是允许僧人收藏刀子的,因为需要用刀子来削果皮、修指甲,等等。
古代还有“刀镊工”的行当,其工作就是给顾客修面、修眉、刮胡子、剃发,以及修剪指甲。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画有一个刀镊工,在城墙脚下开了一间铺子,正给顾客修面呢。
在明代笔记《凤凰台记事》中,有一则轶事说,明初有个姓杜的“整容匠”(即刀镊工),专职给明太祖朱元璋梳头、修甲,每次服侍皇上完毕,都小心翼翼地将修剪下来的“龙爪龙甲”用纸包起来,放进怀里带走。有一次被朱元璋发觉了,问他:“你这是要干吗?”杜姓整容匠说:“这是圣体之遗,岂敢乱处理?我想带回家收藏。”朱元璋一听警惕起来:“你不说真话是不是?以前我剪下来的指甲在哪里?”杜姓整容匠说:“正藏奉于家中。”朱元璋将这名整容匠扣留下来,并派人到他家中查验,发现杜家将皇上的指甲装在朱匣内,安放在佛阁上,并以香烛供奉,对“龙爪龙甲”非常恭敬。朱元璋听了汇报,龙颜大悦,说杜某人诚谨知礼,可任命为太常卿。太常卿是管辖礼仪的官员。这姓杜的因为马屁拍得巧妙,从一名身份低贱的刀镊工变成了朝廷命官,可算是草根逆袭的传奇了。
或许有人会问:古人不是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吗?怎么会忍心剪掉指甲呢?确实,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观念的影响,古人有留发的习惯。不过,对于指甲,古人持另一种观念,东晋张湛的《养生要集》说:“爪,筋之穷也。爪不数截,筋不替。”爪,指人的指甲、趾甲。古人认为,如果指甲与趾甲没有经常修剪,就会不利于筋气的新陈代谢。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刀镊工
因此,许多传统医书、养生书都提倡定时修剪指甲,如唐代唐临《脚气论》说:“丑日手甲、寅日足甲割之。”唐代孙思邈《保生铭》说:“寅丑日剪甲,头发梳百度。”《遵生八笺》说:“寅日剪指甲,午日剪足甲,烧白发,并吉。”
由于古人使用剪子或刀片修剪指甲,容易误伤皮肉,传统医书中也收录有不少医治指伤的药方,如明代薛铠的《保婴撮要》记载说:“一女子十四岁,修指甲误伤焮痛,妄敷寒凉及服败毒之药,遂肿至手背,肉色不变。余先用内消托里散,手背渐消;次以托里散为主,八珍汤为佐,服两月余而愈。”
回到“杨过剪指甲”的问题,答案是:首先,杨过当然需要修剪指甲,否则,他的手指甲会长得只适合练“九阴白骨爪”;其次,杨过可以到市集中找刀镊工帮他修剪指甲,只要付几文钱就行了,而且杨过独臂,说不定还能打个五折;实在不行,他还可以用石头磨、牙齿咬的古老方法。
梅超风如厕后怎么清洁
还有一道“金庸学不解之题”:《射雕英雄传》里的梅超风,练了“九阴白骨爪”,指甲暴长(这个印象应该来自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那么问题来了,长着超长指甲的梅超风,每次上厕所大解之后,该怎么清洁?
这个问题,涉及中国人的如厕文明史。梅超风生活在南宋后期,宋代之前,尽管纸早已发明出来,但人们还不敢奢侈到将干净的纸张用于便后清洁。那个时候,中国人普遍使用的清洁工具是木片、竹片,叫作“厕筹”“厕简”。
厕筹很可能是随佛教传入中国的。我们以前说过,佛教徒很讲究身体的卫生,佛祖常教导信徒要每日刷牙,经常修指甲,佛经《毗尼母经卷》中还有专门指导僧人如厕的文字:上厕所时,“当中而坐,莫令污厕两边。……起止已竟,用筹净刮令净。若无筹,不得壁上拭令净,不得厕板梁栿上拭令净,不得用石,不得用青草,土块、软木皮、软叶、奇木皆不得用;所应用者,木竹苇作筹。度量法,极长者一磔,短者四指。已用者不得振令污净者,不得着净筹中。”这段如厕指南,非常有操作性,如厕时如何坐,如厕后怎么使用厕筹,什么东西不能擦拭,厕筹如何制作,用过的厕筹不可与干净的厕筹混在一块,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南唐书·浮屠传》载,南唐李后主与周皇后好浮屠氏之法,曾经亲自为僧侣削厕筹,非常用心,一定要削得丝滑,并用脸颊来测试厕筹的光滑度,如果有一点点芒刺,必细加修整。
我们不要取笑古人,中世纪后期的法国,皇宫内还用一根悬挂着的麻绳拭秽呢,而且,这根麻绳是公用的,国王用过之后,王后继续用,王后用过,其他人接着用。
日本有些寺院,至今还保留着古老的厕筹清洁法。据陈平原先生游历日本寺院时所见,京都东福寺,禅林东侧有僧人专用的厕所,叫“东司”,里面插有“厕篦”。陈平原说,“厕篦也叫‘厕简’、‘厕筹’,乃大便后用以拭秽之竹木小片。厕所边上插着木竹小片,这情形我还依稀记得”(陈平原《阅读日本》)。
虽说唐朝时,人们普遍使用厕筹,但此时已开始有一些人利用废弃的纸张拭秽。据唐代《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记载的僧人如厕规范,僧侣被要求“常具厕筹,不得失阙”,“不得用文字故纸”。既然特别提到了“不得用文字故纸”,就说明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不过,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专门的手纸,偶尔被用来拭秽的只是“文字故纸”。
那么中国社会究竟什么时候出现了手纸呢?有些网络文章说:“中国人使用手纸的最早记载见于元朝,大概是因为元朝是外族入主,没有汉民族‘敬惜字纸’的意识。”还有一篇网文,题目叫《元朝取代宋朝是历史的巨大进步》,作者这么认为的依据之一,就是相信元朝的蒙古贵族带来了手纸,如果没有蒙古贵族率先使用手纸,只怕中国人还坚持用厕筹擦屁股呢。作者引用苏轼的诗“石建方欣洗牏厕”来论证,说“牏厕”即厕筹,说明宋朝人没有手纸,只有厕筹。
这是典型的“半桶水晃荡”。其实,苏轼诗中的“牏厕”,只是“厕牏”的笔误,并不是厕筹,而是指贴身衬衫,或指代便器。南宋学者叶梦得早已在他的《石林诗话》中纠正过苏轼的笔误:“古今人用事有趁笔快意而误者,虽名辈有所不免。苏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厕……’据《汉书》,牏厕本作厕牏,盖中衣也,二字义不应可颠倒用。”
不过,元朝时,皇宫之内的御厕确实有了专供皇帝、后妃使用的手纸。据《元史·后妃列传》,忽必烈的儿媳妇(即太子妃)十分孝顺,服侍皇后不离左右,皇后上厕所,太子妃总是先用脸部摩挲手纸,让手纸变得柔软,才送进厕所让皇后使用。这一做法可以媲美南唐李后主与周后。
但《元史·后妃列传》并不是使用手纸的最早记载,因为南宋时,至少在皇室与政府部门中,已出现了专用的手纸,叫作“净纸”。南宋《馆阁录》载:“国史日历所,在道山堂之东,北一间为澡圊过道,内设澡室,并手巾水盆,后为圊,仪鸾司掌洒扫,厕板不得污秽,净纸不得狼藉,水盆不得停滓,手巾不得积垢,平地不得湿烂。”南宋杭州的国史日历所内设有“澡圊”,即前面为澡堂、后面为厕所的布局,厕所内卫生设施完备,有净纸、水盆、手巾。显然,在国史日历所的“澡圊”如厕之后,可以用净纸擦拭干净,然后在水盆里洗手,再用手巾拭干。“澡圊”还有专人负责洒扫,所以非常干净、卫生。
这才是我们目前见到的中国人使用手纸的最早记录。不必奇怪,南宋时,造纸术已经推广开来,纸的生产已经规模化,纸张早已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被应用于如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宋元时期,手纸的使用尚未普及,民间兼用厕筹。《南村辍耕录》记载说:“今寺观削木为筹,置溷圊中,名曰厕筹。”可知当时一些寺院的厕所还在使用厕筹。入宋日僧绘制的《五山十刹图》中,有一幅南宋镇江金山寺的“东司”(即寺院厕屋)平面图,从图中可以看出,南宋时金山寺的厕屋卫生设施齐全,不但分设“大遗”处与“小遗”处,还配有“火头寮”供应热水,每间“大遗”处门口有香炉除臭,又设了净架,提供灰、土、澡豆三种净料供洗手,又有净竿,用来挂手巾,净竿下面还有焙炉,可烘干手巾,却不知是否配备了手纸。从文艺作品的记述来看,有些寺院已用上了手纸,我们来看看昆曲《西厢记》中的一段精彩打诨:
入宋日僧所绘《五山十刹图》中南宋镇江金山寺的“东司”(厕所)平面图
[付]:啊呀,走错哉,走错哉。走至东圊半边来哉!
[小生]:何谓东圊?
[付]:俗家人叫毛坑,出家人叫东圊。道人,拿草纸来。
[小生]:做什么?
[付]:请相公出恭。
[小生]:不消。
[付]:小恭?
[小生]:也不消。
[付]:屁总要放一个。
[小生]:什么说话?
[付]:真个标标致致面孔,肚皮里连屁才无得个。
敦煌莫高窟290窟壁画上的厕所
上面的“付”是昆曲中的角色,类似于插科打诨的丑角。这段戏曲告诉我们,张生歇息的这个寺院是备有手纸的。
到了明清时期,手纸的使用已经相当普遍。皇家自不待言。明朝宫廷内设有一个专门给内廷宫人制造手纸的机构,叫作宝钞司(好名字哇!),“掌造粗细草纸”,宝钞司抄造的草纸,“竖不足二尺,阔不足三尺,各用帘抄成一张,即以独轮小车运赴平地晒干,类总入库,每岁进宫中,以备宫人使用”。皇帝使用的手纸,更加讲究,由监纸房特制、特供:“至圣上所用草纸,系内官监纸房抄造,淡黄色,绵软细厚,裁方可三寸余,进交管净近侍收,非此司(宝钞司)造也。”这一记载见刘若愚的《酌中志》。
明代《三才图会》插图画出的厕所形制
明代的富贵人家当然也有手纸。《金瓶梅》写道:“一回,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接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拉了一抱裙奶屎。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原来拉屎也有一托盘。’月娘连忙叫小玉拿草纸替他抹。”可见西门大官人的家中是常备手纸的。
甚至农村的厕所也出现了手纸——虽然还比较稀罕。清初小说集《照世杯》中有一个故事说,乡下土财主穆太公,在乡中建了一间公厕,并贴出广告:“穆家喷香新坑,奉求远近君子下顾,本宅愿贴草纸。”结果生意火爆,原来,乡下人“用惯了稻草瓦片,见有现成草纸,怎么不动火?还有出了恭,揩也不揩,落那一张草纸回家去的”。
清代时,手纸更是成了市民日常生活必备的寻常用品。小说《瑶华传》里面有个细节:“见一个挑夫,将空担靠在一个墙上,向别个铺家讨了一张手纸,上毛房去了。”显然,当时手纸应该非常便宜,不值几个钱,所以才可以向铺家讨要。清代的监狱也向囚犯提供手纸。据清人笔记《天咫偶闻》,监狱里的囚犯可以几天洗一次澡,梳一次头,监狱里配备了木梳、疏巾、草纸、碱豆,木梳与疏巾用坏时更换,草纸与碱豆用完时补充,女狱的卫生用品加倍供应,大约是考虑到女性有生理期,用纸量更大。——你看,连囚犯都用上了草纸,一般市井人家肯定不缺几张手纸啦。
回到梅超风如厕之后如何清洁的问题,梅氏生活在南宋后期,是筹纸兼用的时期,此时社会中已出现了手纸,同时又保留着使用厕筹的习惯。厕筹短者二三寸,长者五六寸,梅超风手指甲再长,也不妨碍她使用厕筹。如果她用的是手纸,尽管指甲过长会带来一点小小的麻烦,但也不至于解决不了问题。
行走江湖的人怎么洗澡
有人说,金庸小说,对吃饭有描述,睡觉有描述,上厕所也有,上班有,做体育运动有,逛街也有,就是从没有提到过洗澡。这位朋友读小说并不仔细,金庸其实是写过洗澡的,如《天龙八部》中,虚竹喝醉后,不省人事,四名灵鹫宫婢女替他洗了澡,虚竹醒后,吓得“一声大叫,险些晕倒”。《飞狐外传》中,胡斐在河里洗澡,衣服被袁紫衣夺走,“赤身露体的不便出来,好在为时已晚,不久天便黑了,这才到乡农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书剑恩仇录》中,陈家洛无意中撞见一位女子在湖中洗澡:“只见湖面一条水线向东伸去,忽喇一声,那少女的头在花树丛中钻了起来,青翠的树木空隙之间,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肤,漆黑的长发散在湖面,一双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睛凝望过来。”
不过,金庸小说涉及洗澡等日常生活的细节描述确实不多见,以致有一些读者生出“大侠们怎么不爱洗澡”的疑问。嘿,还真有不爱洗澡的大侠。《射雕英雄传》里的“妙手书生”朱聪,是这么出场的:“一副惫懒神气,全身油腻,衣冠不整,满面污垢,看来少说也有十多天没洗澡了,拿着一柄破烂的油纸黑扇,边摇边行。”
然而,宋朝江南人极爱清洁,像朱聪这么邋遢的读书人,不是没有,但肯定会受鄙视。据说王安石(字介甫)生性邋遢,一年也没洗过几次澡,结果他的两个朋友都受不了,每个月都要拉着王安石到浴室洗澡,并戏谑地说这是“拆洗王介甫”。(叶梦得《石林燕语》)那些不爱洗澡的士大夫是会受到取笑的。宋仁宗朝时有个窦元宾,出身名门,才华很好,但因为“不事修洁,衣服垢汗,经时未尝沐浴”,同僚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窦臭”。(潘永因《宋稗类钞》)
今人一般都有每天洗一次澡的习惯,这个良好的卫生习惯至迟在宋代已经形成了。从宋至元,杭州城中有非常多的公共浴室。13世纪到过杭州的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发现,“此行在城中有浴所三千,水由诸泉供给,人民常乐浴其中,有时足容百余人同浴而有余”。“包围市场之街道甚多,中有若干街道置有冷水浴场不少,场中有男女仆役辅助男女浴人沐浴。其人幼时不分季候即习于冷水浴,据云,此事极适卫生。浴场之中亦有热水浴,以备外国人未习冷水浴者之用。土人每日早起非浴后不进食。”(冯承钧译《图释马可·波罗游记》)
马可·波罗有理由对此感到惊奇。要知道,在中世纪,欧洲人几乎是从不洗澡的,他们甚至荒唐地认为,洗澡不仅容易致病,而且是淫邪猥琐的表现。但对于爱干净、懂享受的中国人来说,沐浴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独杭州多浴室,其他城市也是如此。汴京有一条街巷,以公共浴室多而闻名,被市民们称为“浴堂巷”。宋人也将浴堂叫作“香水行”。据宋人吴曾的《能改斋漫录》记载,“所在浴处,必挂壶于门”,挂壶乃是宋朝公共浴堂的标志。如果行走在宋朝的城市,看到门口挂壶的,便是公共浴堂了。
这些浴堂通常一大早就开门营业了。南宋洪迈的《夷坚志》说,宣和初,有一名官员在京候选官职,这一日要到尚书省吏部提交文书,但他起身太早,路上行人尚稀,尚书省的大门也未开,便前往附近一家茶肆歇息,茶肆中就有一个浴堂。可见汴京的公共浴堂通常前面设有茶馆,供人饮茶休息,后面才是供人沐浴的浴堂。
宋代的浴堂还提供搓背的服务,因为爱泡澡的苏轼先生曾作过一首《如梦令》,诙谐地写道:“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有些浴室可能还有特殊的服务,吴自牧《梦粱录》提到杭州一批长着“娉婷秀媚,桃脸樱唇”的妓女,名单中便有“浴堂徐六妈、沈盼盼、普安安、徐双双、彭新”。
宋人不独爱洗澡,还习惯使用肥皂清洁肌肤,市场上还出现了用于个人清洁的香皂,主要是由皂角、香料、药材制成,叫“肥皂团”。宋人杨士瀛的《仁斋直指》记录了一条“肥皂方”,我且抄下来,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试着制作一个宋式香皂:
白芷白附子白僵蚕白芨猪牙皂角白蒺藜白敛草乌山楂甘松白丁香大黄藁本鹤白杏仁豆粉各一两猪脂去膜三两轻粉蜜陀僧樟脑各半两孩儿茶三钱肥皂(一种荚果)去里外皮、筋并子,只要净肉一茶盏,先将净肥皂肉捣烂,用鸡清和,晒去气息。将各药为末,同肥皂、猪脂、鸡清和为丸。
宋代之后,城市中同样保留着发达的公共沐浴设施。据15世纪朝鲜人编写的汉语教科书《朴通事》记载,元代城市的公共澡堂分隔成几个功能区,里间是浴池,第二间是休息室,第三间是服务室,澡堂提供挠背、梳头、剃头、修脚等服务,顾客可以先“到里间汤池里洗了一会儿,第二间里睡一觉,又入去洗一洗,却出客位里歇一会儿,梳刮头,修了脚,凉定了身己时,却穿衣服,吃几盏闭风酒,精神更别有”。收费也不贵,“汤钱五个钱,挠背两个钱,梳头五个钱,剃头两个钱,修脚五个钱,全做时只使得十九个钱”。
南宋《五百罗汉图》中的寺院浴室
明代的公共浴室,叫作“混堂”,其中杭州的混堂档次比较低,郎瑛《七修类稿》说:
吴俗,甃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后为巨釜,令与池通,辘轳引水,穴壁而贮焉,一人专执爨,池水相吞,遂成沸汤,名曰“混堂”,榜其门则曰“香水”。男子被不洁者、肤垢腻者、负贩屠沽者、疡者、疕者,纳一钱于主人,皆得入澡焉。
描绘南京市井风情的明代《南都繁会图》,也画有一家公共浴堂,浴堂旁边还有一家香皂铺子,打出“画脂杭粉名香宫皂”的招幌。
《南都繁会图》中的浴堂与“画脂杭粉名香宫皂”招幌
清代扬州的公共浴堂,就比较“高大上”了,不过收费也较高,李斗《扬州画舫录》载扬州澡堂“以白石为池,方丈余,间为大小数格。其大者近镬水热,为大池,次者为中池,小而水不甚热者为娃娃池。贮衣之柜,环而列于厅事者为座箱,在两旁者为站箱。内通小室,谓之暖房。茶香酒碧之余,侍者折枝按摩,备极豪侈。男子亲迎前一夕入浴,动费数十金”。
这类豪华浴堂在扬州城极多,“四城内外皆然。如开明桥之小蓬莱、太平桥之白玉池、缺口门之螺丝结顶、徐宁门之陶堂、广储门之白沙泉、埂子上之小山园、北河下之清缨泉,东关之广陵涛,各极其盛。而城外则檀巷之顾堂、北门街之新丰泉最著”(《扬州画舫录》)。扬州人也特别爱泡澡,以致有俗话说:“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金庸《鹿鼎记》中的韦小宝正是扬州人氏,他后来辞官回了扬州,如果想当大老板的话,不妨考虑开办几间豪华浴堂。
一本18世纪末由日本人编写的《清俗纪闻》,介绍了清代城市极常见的低档浴堂:“农夫、佣工等小户人家于浴堂中沐浴。浴堂之浴池为八九尺见方或一丈二三见方之巨大箱状。放入热水后,二三十人可同时入浴。由浴堂主人或其家人等管理衣柜。衣柜编有号数,在钥匙上系上号牌。客人来时,将附上同样号牌之手巾交与入浴之客人,将衣服锁进柜里。洗浴后,按照上述手巾及钥匙之号码打开衣柜,付钱着衣。沐浴费用为每人铜钱三文。”并附有“浴殿(堂)”插图。图中的这家浴堂有热水供应,门口还挂出“杨梅结毒休来浴,酒醉年老没(莫)入堂”的告示。
城市公共沐浴设施如此方便,高档的、低档的都有,行走江湖的大侠们怎么可能不常洗澡?要洗澡,也完全不需要像胡斐那样跑到野外的河里洗。你看《倚天屠龙记》中,张翠山来到临安府,投了客店,用过晚膳,便“到街上买了一套衣巾,又买一把杭州城驰名天下的折扇,在澡堂中洗了浴,命待诏理发梳头,周身换得焕然一新,对镜一照,俨然是个浊世佳公子”。
《清俗纪闻》中的清代公共浴堂
大侠们每天会刷牙吗
读者的“脑洞”总是比作者的大,比如“金庸吧”中有一个话题:“古代的大侠刷牙不?牙齿是不是很黄?”有人说:“估计是吧,古人最多是漱口。”确实,金庸的武侠小说从来不写大侠刷牙的细节,仿佛这些江湖好汉从来不曾刷过牙,唯在《天龙八部》中,写到成为灵鹫宫主人的虚竹有婢女服侍漱口的生活起居:
虚竹次日醒转,发觉睡在一张温软的床上,睁眼向帐外看去,见是处身于一间极大的房中,空荡荡地倒与少林寺的禅房差不多,房中陈设古雅,铜鼎陶瓶,也有些像少林寺中的铜钟香炉。这时兀自迷迷糊糊,于眼前情景,惘然不解。一个少女托着一只瓷盘走到床边,正是兰剑,说道:“主人醒了?请漱漱口。”虚竹宿酒未消,只觉口中苦涩,喉头干渴,见碗中盛着一碗黄澄澄的茶水,拿起便喝,入口甜中带苦,却无茶味,便咕嘟咕嘟的喝个清光。
过惯了清苦日子的虚竹将漱口水当成茶汤喝掉了。金庸先生也许认为,每日起床用参汤漱口,就是灵鹫宫主人应有的尊贵生活。那为什么不干脆写虚竹每天清晨都有婢女服侍刷牙呢?
这涉及一个问题:在虚竹生活的北宋时期,人们有没有刷牙的生活习惯?或者说,那个时候是不是已出现了牙刷?
20世纪50年代,考古学家在内蒙古赤峰大营子的辽墓中发现两把骨制刷柄,长19.2厘米,呈长条状,一端有8个穿透的植毛孔。之后,内蒙古、辽宁、吉林等多个地方的辽墓与金墓中都陆续有骨制刷柄出土。这些辽金骨刷的形制,“与现代牙刷相近,长度与植毛孔数无一定之规,但长度一般在25厘米以内,植毛孔数最少4孔,最多24孔。牙刷多与水具或梳洗用品同出,如小盂、碗、杯、小缸、盆、瓶、瓷盒等”(黄义军、秦彧《中国古代牙刷的起源与传播——不同文明互动的一个范例》)。研究者相信,这批出土的骨刷,便是辽金时期人们日常使用的牙刷。
2007年,河南杞县发现一处宋代灰坑,从里面发掘出一些骨制品(半成品)、古铜钱,其中有三件骨质刷柄残品,较完整的一支刷柄残长为7.90厘米,宽1.14厘米,厚约0.40厘米,一端有48个植毛孔。考察过发掘现场的学者称,这应该是宋代的牙刷(残品)。此外,西安太平坊遗址、洛阳瀍河宋代作坊遗址、成都指挥街唐宋遗址、张家港黄泗浦遗址、广州南越宫五代南汉水井都出土过唐宋时期的牙刷柄,说明牙刷在宋代的使用范围相当广泛。
如此说来,堂堂灵鹫宫,怎么可能未为主人准备洁齿的牙刷?虚竹的拜把子兄弟,后来当上了辽国的南院大王,过着契丹贵族的生活,更是不可能没有牙刷。
开封博物馆展出的宋代牙刷柄
这些出土的牙刷柄也让我们知道了宋人常用牛角、象牙、兽骨、木竹制成牙刷柄,一端钻孔,穿上成束的马尾毛或马鬃毛、猪鬃毛,形制与我们现在使用的牙刷差不多。
值得注意的是,牙刷与另一种古代常见的梳妆用品——抿子十分相似,《三才图会》称:牙刷与抿子,形制相近,都是骨制的柄,一端植以毛物,抿子用来梳头发,牙刷用来清洁牙齿,都是栉沐的用具。如何判断出土的刷柄是牙刷而非抿子呢?一般来说,牙刷柄要比抿子更短一些,头部也更小一些,刷子的毛也更短一点,1厘米宽、25厘米以内长度的刷柄更可能是牙刷。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一幅南宋李嵩的《货郎图》,图中货郎头发上都插着各种待售的小商品,其中右鬓插着一件长毛刷子,当为抿子,左鬓插着的短毛小刷,当为牙刷。
即使出土刷柄与图像无法确证那是宋代牙刷,也没关系,因为我们还有文献记载为证。虽说宋朝的正史跟金庸小说一样有个毛病:闭口不提刷牙之类的日常起居细节,不过从宋朝医书与宋人笔记中,却不难找到关于刷牙、牙刷的记载。
比如成书于南宋绍兴年间的《小儿卫生总微论方》说,小朋友应该经常刷牙,左刷刷,右刷刷,因为勤于刷牙可以预防牙疾:“小儿牙齿病者,……因恣食酸甘肥腻油面诸物,致有细粘渍着牙根,久不刷掺去之,亦发为疳宣烂,龈作臭气出血。若风湿相抟,则为牙痈。”小朋友不刷牙,食物残渣就会留在牙缝里,久而久之,会引起蛀牙、牙龈发炎。看来宋朝人已知道不刷牙的后果。
想要防牙疾,就得常刷牙。用什么刷牙?当然用牙刷。另一本南宋医书《养生类纂》说:“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既然有医生告诫人们早晨别用刷牙子,说明当时的人已有晨起刷牙的生活习惯。只不过由于宋人的刷牙子多用马尾毛制成,毛质较硬,容易造成牙龈损伤,所以有的大夫便建议早上不要用牙刷刷牙。
南宋李嵩《货郎图》中,货郎左鬓插着的短毛小刷,当为牙刷
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载的杭州日用小商品中,亦有刷牙子;杭州名牌商店名录中,则有“凌家刷牙铺”“傅官人刷牙铺”。宋人所说的刷牙子,即是我们今人说的牙刷;而所谓“刷牙铺”,则是牙刷专卖店。可见至少对于生活在南宋大都市的市民来说,牙刷已经是常见的日用品。黄药师、黄蓉、陆乘风、江南七侠等南宋侠客的家中可能就有牙刷。
《射雕英雄传》里的云栖寺住持枯木大师及其师弟焦木大师,日常也极有可能使用牙刷刷牙,因为佛门子弟更讲究洁净。南宋嘉定年间(正是《射雕英雄传》故事展开的时代),有一位到访宋朝的日僧道元和尚,在他的《正法眼藏》中就记录了宋朝诸山寺僧人用牙刷刷牙的习惯:“将牛尾(毛)切成寸余,将大约三分之牛角作成方形,长六七寸,其端约二寸,作如马鬃形,以之洗牙齿。”宋朝之前,僧人多用嚼杨枝的方式清洁牙齿,但到了宋代,道元和尚看到的诸山寺僧人早已舍弃了杨枝,改为使用牙刷刷牙。
明代时,牙刷的使用范围可能更大,因为不少晚明世俗小说都写到了“刷牙”(明朝人习惯将牙刷叫成“刷牙”),我们来看看:
话本小说《型世言》十三回写道:
却说王喜也是一味头生性,只算着后边崔科害他,走了出去,不曾想着如何过活。随身只带一个指头的刷牙,两个指头的箸儿,三个指头的抿子,四个指头的木梳,却不肯做五个指头伸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