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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小说《肉蒲团》第十回 写道:

作者:吴钩 当前章节: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0:50

艳芳道:

“你且起来披了衣服,做一件紧要事,才好同睡。”未央生道:“除了这一桩,还有甚麽紧要事?”艳芳道:“你不要管,只爬起来。”说完走到橱下,把起先温的热水汲在坐桶里,掇来放在床前。对未央生道:“快些起来,把身子洗洗,不要把别人身上的龌龊弄在我身上来。”未央生道:“有理。果然是紧要事。我方才不但干事,又同他亲嘴,若是这等说,还该漱一漱口。”正要问他取碗汲水,不想坐桶中放着一碗热水,碗上又架着一枝刷牙。未央生想道,好周至女子,若不是这一出,就是个腌臜妇人,不问清浊的了。

明仇英版《清明上河图》中的这家商店,销售的小商品就有牙刷

《盛明杂剧·有情痴》里也有一段唱词说:

她不知我近日的嘴脸,但听得是玉郎的声音,一把扯住了要与我叙叙情,亲个嘴儿。她说道:“我的心肝肉!你莫非嫌我口臭么?”我说:“岂有此理!怎敢有所嫌。”她回言道:“你既不嫌我口臭,为何带了个刷牙来?”〔笑介〕我那时口虽不应她,心里暗暗地笑。提起手来嘴边一摸,只见那髭须刀也似剪过的,当真像个刷牙。

及至清代中后期,牙刷在民间的使用已经相当普遍了,因为更多的清代世俗小说都有对刷牙、牙刷的描述,如晚清《海上花列传》第八回 写道:“赵家娒听见子富起身,伺候洗脸、刷牙、漱口。”《绿野仙踪》九十五回写道:“如玉这日对镜梳发,净面孔,刷牙齿,方巾儒服,脚踏缎靴,打扮的奇奇整整,从绝早即等候新人。”连乡村都出现了牙刷小商品。一本乾隆年间出版的《太平欢乐图》记载说:“今村镇间有提筐售卖荷包、眼镜并牦梳、牙刷、剔齿签之类,琐细俱备,号‘杂货篮’。”

实际上,至迟从宋代开始,人们不但用牙刷洁齿,而且还有配合牙刷使用的牙膏、牙粉。宋代的一些官修医书,如《圣济总录》《太平圣惠方》都收录有揩齿药方,这些方子制作出来的成品,为膏状物。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个宋人《香谱》记述的“牙香法”膏方:“沉香、白檀香、乳香、青桂香、降真香、甲香,灰汁煮少时,取出放冷,用甘水浸一宿取出,令焙干,龙脑、麝香已上八味,各半两,捣罗为末,炼蜜,拌令匀。”

元代的《医垒元戎》也载有一道“陈希夷神仙刷牙药”的方子,则是牙粉。其制作方法是:“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连槐夹子,细辛荷叶要同当,青盐等分同烧炼”,炼成取出,研为细末。其使用方法是,“每蘸药刷上下牙齿,温水漱口吐之”,跟我们今日使用牙刷与牙膏刷牙差不多。

各种牙粉在清末时更为常见。我们从多部晚清小说中都可以看到牙粉的踪影,如《官场现形记》十三回:“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九十九回:“吃饭中间,张大爷又教了贾冲多少说话,又叫他买点好牙粉,把牙齿刷白了。”

从西洋进口的牙粉,由于品质更好,更受市民的欢迎,康有为《上清帝第三书》说,进口牙刷、牙粉跟“吕宋烟、夏湾拿烟、纸卷、烟纸、鼻烟、酒、火腿、洋肉脯、洋饼、洋糖、洋盐”一样,都是家家都有的东西。

所以说,我们不要担心大侠们的口腔卫生,他们平日是可以刷牙的——只要他们愿意,掏几十文钱便可以从市场购买到牙刷、牙粉。金庸没有写他们刷牙,只偶尔说到漱口,恐怕是不了解牙刷的历史吧。

当然,在虚竹那个时代,不刷牙、只漱口的人也有,比如苏轼,他其实是挺注意口腔清洁、牙齿保健的,但就是不喜欢刷牙。他曾自制牙粉,然后抹在手指头擦牙。他还有一个洁齿的法子,就是在饭后用浓茶漱口。理由是“烦腻既去,而脾胃不知。凡肉之在齿间者,得茶浸漱之,乃消缩不觉脱去,不烦挑刺也”。久之,牙齿坚实紧密,就不会有蛀牙了。(苏轼《漱茶说》)

这是有科学道理的,因为茶叶中富含的酚性物质可以使蛋白质凝缩,用浓茶漱口,确实能让齿间的肉碎脱落。列位看官不妨一试。

小龙女如何处理月事

不少无聊的网友都很好奇:小龙女被困在绝情谷底,独自生活了十六年,这么长的时间,她该怎么处理每月来访的月事呢?问题尽管无聊,不过倒也可以引导我们去了解女性卫生史方面的冷知识。

月经是女性与生俱来的生理现象,即使是生活在旧石器时代的妇女,也应该掌握了处理月经的方法。我们从宫闱秘史与传统医书中可以找到一些关于古代女性月事的记载,如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就记载了月经:“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司马迁《史记》中有一段记录说,景帝欲临幸程姬,程姬有所避讳,没有进御。唐代学者颜师古注释说,程姬“不愿进”,是因为有月事也。因此后人也将女性月经来潮委婉地称为“程姬之疾”。其实“月经”一词,古人也使用,《遵生八笺》里面就提到:“大喜大怒、男女热病未好、阴阳等疾未愈,并新产月经未净,俱不可交合。”

不过,古代女性究竟会如何处理月事,我们很难从史料找到相关记载,正史自然不屑于记录这种过去长期认为隐秘、羞耻的事情,甚至连野史笔记也似乎不好意思提到月事。说起来,真要感谢明代的艳情小说与剧本。写艳情小说与剧本的落魄文人关注的通常都是史家回避的闺中秘事,难免要涉及女性月事,因而,读这些文献,可以发现一些古代女性如何处理月事的细节。

明代文人李梅实的剧本《精忠旗·银瓶绣袍》里面,有一段“贴角”与“丑角”(贴、丑均为传统戏剧中的角色)的对白:

[贴]:我的心肝,今夜该我下班,要出来和哥哥好睡一觉了。不奈小姐只是绣袍、绣袍。他便念着他的老爷,我却念着我的老公。我站得脚儿都酸了,想得裙儿都湿了。我又偷了一块袍缎在此,拿与哥哥。

[丑]:好做陈妈妈。

[贴]:呸,这样好缎子,留着做绣香囊儿才是。

对白中出现的“陈妈妈”是什么呢?就是旧时女性处理月经的卫生巾,一般用绢、罗、布制成。近代之前,西方女性处理月事,也是用旧布,这一习惯在语言上留下了痕迹,英文中有一句俚语:on the rag,直译的意思是“在破布上”,实则是“月事来了”的隐晦说法。说来真是有趣,今人将女性月经称为“大姨妈”,旧人则将卫生巾叫成“陈妈妈”,不知这“陈妈妈”与“大姨妈”之间,是什么亲戚关系?

不少成书于明清时期的艳情小说与剧本,都提到“陈妈妈”。我们再来看另外几个例子:

明代沈泰编辑的《盛明杂剧·相思谱》里的一段对白:

[净]:我晓得了。但是你有何表记与他?

[旦]:也说得有理。我有金凤钗一只、汗巾一条,都是我时常佩带的。今劳你寄去,教他睹物思人。

[净]:(接过金凤钗、汗巾)呵呀!为何汗巾上都是鲜血?莫不是陈妈妈么?

[旦]:不要取笑!你自寄去便了。

明传奇《牡丹亭》中的一段唱词:

[旦]:好个伤风切药陈先生。

[贴]: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

[旦]:师父不可执方,还是诊脉为稳。

(末看脉,错按旦手背介)

[贴]:师父,讨个转手。

明代拟话本小说《石点头》里的一段描述:“方氏招眼望见孙三郎,已在面前,自觉没趣,急急掩上遮堂门扇,进内去了。孙三郎随口笑道:‘再看一看何妨。还不曾用到陈妈妈哩!’”孙三郎轻佻的语气里,隐藏的意思是说,小娘子很嫩,还未初潮呢,不曾用到“陈妈妈”。

明末清初小说《醒世姻缘传》的两处情节: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处搜遍,只不曾翻转地来。……床背后、席底下、箱中、柜中、梳匣中,连那睡鞋盒那“陈妈妈”都翻将出来,只没有什么牌夹。

偷儿又把第二个抽斗扭开,却好端端正正那百十两银子,还有别的小包,也不下二三十两。偷儿叫了声“惭愧”,尽数拿将出来。衣架上搭着一条月白丝绸搭膊,扯将下来,将那银子尽情装在里面。又将那第三个抽斗扭开,里面两三根“明角先生”,又有两三根“广东人事”,两块“陈妈妈”,一个白绫合(荷)包,扯开里面,盛着一个大指顶样的缅铃,余无别物。

顺便介绍一下,所谓的“明角先生”“广东人事”“缅铃”,都是明清时期颇为流行的女用安慰器具。明清艳情小说常有提及。

清代世俗小说《姑妄言》中也有“陈妈妈”:“郏氏在褥子底下掏出块陈妈妈来,同拭净了,对面搂着睡下。”

读这些明清艳情小说与剧本时,如果你不知道“陈妈妈”为何物,可能会感到莫名其妙。知道那是卫生巾之后,大概会忍俊不禁。

“陈妈妈”又有一个别名——“陈姥姥”。姚灵犀的《思无邪小记》记述说:“陈姥姥,巾帕之别名也。《读古存说》:《诗》‘无感我帨兮’,《内则》注:妇人拭物之巾,尝以自洁之用也。古者女子嫁,则母结帨而戒之,盖以用于秽亵处,而呼其名曰‘陈姥姥’。”

姚灵犀是民国一名奇葩文人,对与性有关的知识十分感兴趣,搜集了一堆春宫秘戏图、宫闱秘辛与色情掌故,编选笺注为《思无邪小记》。《思无邪小记》里还记录了他在洋货铺中看到的进口“陈妈妈”:

尝于洋货肆中见陈列匾形印花铜匣,标字条于上,则月经带也,不禁忍俊。索而观之,是以纸薄之皮所制,边缀牛筋之绳伸缩自如。引之长尺许,宽约二寸。两端缘橡皮,而结以线带。此乙种也。其甲种类如短裈,有裆可解,裆之上可铺棉絮,以承红铅。审匣上字,知为东方舶来品。当余取阅时,有二三妇女腆然来购,并争价之低昂。归而遐想,颇觉新奇。

民国《妇女杂志》第十六卷 第十二号刊出的治疗痛经的广告

按姚灵犀的记述,民国城市的市场中已有从西方进口的月经带,制作比较精良,一种为长约尺许、宽约二寸的带状,另一种类似于三角裤,有裆可解,上面可以垫放草纸、布条、棉絮等,用于吸纳经血。

至迟在明代,“陈妈妈”的说法应该已经非常流行了。冯梦龙收集有一首明代山歌《陈妈妈》,歌词诙谐,以拟人的口吻自述:“陈家妈妈有人缘,风月场中走子几呵年。小阿奴奴名头虽然人尽晓得,只弗知我起先个族谱相传……”可知“陈妈妈”的名头,在当时已是“人尽晓得”。按歌词透露的信息,“陈妈妈”很可能还是从风月场所率先叫出来的。

那么明代之前的女性用不用“陈妈妈”呢?我没有找到文献方面的记载,但从出土文物看,宋朝女性毫无疑问是使用卫生带的,南京花山宋墓、福州南宋黄升墓出土的女性衣物中,就有抹胸、卫生带等。

小龙女生活在南宋后期,与黄升生活的年代刚好重合。她当然会有卫生带,也许还随身带着哩。就算她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绝情谷底没有第二个人,那里又有一个水潭,清洁还是不成问题的。

行走江湖要不要随身带着火折子

对于江湖人来说,夜晚显然比白天更重要,不论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还是歌楼酒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是更加适合在夜里发生的江湖节目。因此,在武侠小说作家笔下,那些喜欢夜晚出动的江湖人,几乎必备一种夜行神器:火折子。

金庸十五部武侠小说中,除了篇幅较短的《白马啸西风》《鸳鸯刀》与《越女剑》,其他的小说都写到了火折子。其中《笑傲江湖》一书就有好几处出现火折子,如第十一章 :

陆大有大喜,忙道:“是小师妹么?我……我在这里。”忙晃火折点亮了油灯,兴奋之下,竟将灯盏中的灯油泼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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