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思开始惊慌起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让小纪跟自己走散了?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个阴谋,他们要把自己骗进这鬼地方,再也无法脱离?他们这种邪教似的组织不会要靠肢解活人维持能力吧?
想到这儿他绝望地吼道:“纪霜辞!”
黑暗受到了冲撞。这名字的声响让黑暗颤栗着溃散,如同厚而密的蛛网被抽丝剥茧,他的眼前出现了青灰色的微薄晨光。
与此同时,一个微微含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不错,很有悟性嘛。”
方云思一扭头,小纪就站在他五步开外的地方,身影像是漂浮在雾霭里。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用了一把钥匙,省去很多力气。”小纪语焉不详。
方云思皱眉想了想:“不会是你的大名吧!”
“正是。所以我才告诫你,不要轻易把名字告诉别人,这短短几个字的力量你还想象不到。”小纪又用那种仿佛藏着什么坏心眼的表情眨眼睛。
方云思努力让脑子运转起来:“所以,你每次接触别人的记忆都会到这儿来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里嘛,你自己瞧瞧?”
方云思闻言转了转头。黑暗已经消散殆尽,雾中景象也逐渐显出了真容,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十分模糊,而且色调灰暗。
方云思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个大楼的楼道?”
小纪笑而不语。
方云思低头细看,发现脚下有台阶,就摸索着踏了上去。脚底接触到了坚实的水泥,这楼梯真的能爬。小纪看着他拾级而上,没有出言阻止,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方云思踏上了十几级,眼前出现了一扇窗户。他走到窗口,想获取更多的信息,却在看向窗外时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外面一片空白。
如同画家忘记涂抹的一片画布,或者电影后期尚未加上特效的绿幕,尴尬地、不动声色地空着,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讥诮意味,像在昭显这个世界的虚幻。
方云思望向小纪。小纪什么也没说,偏了偏脑袋示意他接着往上走。
楼梯是之字形的,方云思爬了两层,忽然瞧见了两扇门。
两扇相对而立的、狭小的铁质防盗门。
门上甚至还有门牌。其中一扇门的门牌号像周围的环境一样灰暗而模糊,另一扇却清晰得近乎突兀,如同水雾蒙住的玻璃被人擦拭了一片。
方云思的脑袋也被擦拭出了一片清明:“这是……我家房号?”
他举目四望:“这是我在H城的公寓楼?可是为什么朦朦胧胧的,有些地方还跟现实的样子有出入?”
“因为你身在我的记忆中啊。”小纪说着做手势止住了他的追问,“你听。”
方云思竖起耳朵,楼梯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转过拐角,朝他俩接近过来。
厚厚的黑色大衣,单薄的少年体型。
方云思眼睁睁地望着又一个小纪登楼而上。
他身边这个小纪还在若无其事地解说:“你看,我当时完全没往窗外看吧。所以窗口是什么样子,我记忆中没有答案。我当时也没有特别注意楼梯间长什么样,所以除了你的门牌号,别的景象都是糊的。”
这当口,黑衣的小纪已经停步在方云思家门口,完全没有看见他们,径直摁响了门铃。
等了片刻,他又摁了一次。
这一次门开了,方云思看着他自己探出头来。身形瘦高,面色因为生活不如意而分外疲惫。自己那会儿有那么糟糕吗?
“你好。”“方云思”说。
“是不可方思先生吗?”“小纪”问。
“呃……是的。你叫我方云思就行了,这是我真名。”
方云思默默翻了个白眼。
身旁的这个小纪“扑哧”笑了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能从你那儿捞一大笔。”
“谁知道那名字不名字的鬼规矩啊!”方云思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抱怨。
那俩人握了手走进房中,方云思连忙也跟了进去。室内一片杂乱,自己当时正在搞清仓大甩卖,横七竖八的涂鸦物件充斥了不大的空间。
“方云思”招待“小纪”坐下,俩人交谈了几句,能看见他们嘴唇掀动,却无论如何都听不见声音,倒是窗外的风声分外喧宾夺主。
“我没怎么留心不相干的寒暄,所以这段对话都没记住。但我记得那天风挺大的。”跟进来的小纪说。
“每段记忆都是这么……奇怪的样子吗?”方云思问。
“这还算好的,因为就发生在不久以前,还能记住不少信息。许多年久失修的记忆,基本全程静音马赛克,找内核跟解谜似的。”
方云思捕捉到了关键词:“找内核?”
小纪点点头:“拿到内核才能卖啊。”
“内核长什么样?”方云思想象出一颗金光灿烂的珠子。小纪张了张嘴,又临时起意地闭上了,转过头说:“你可以试着找一找。”
看来是给他出考题了。
方云思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考试。
他硬着头皮在自己的公寓里瞎转悠起来。那俩人似乎也寒暄完毕,“小纪”开始观摩屋里的器物。
在小纪的记忆中,所有器物都是灰蒙蒙的马赛克,只有屋角那只后来被他买下的笔筒是鲜明的彩色。换句话说,他当日打从一开始就只注意到了那只承载了记忆的笔筒!但为了掩藏真实目的,“小纪”依旧装模作样地品鉴着那一团团马赛克,直到停步在那只笔筒前。
“是笔筒吗?鲜明清晰的东西就是内核?”方云思问。小纪不置可否,他只得走上前去,忍着别扭的感觉,从看不见自己的“小纪”手上抢笔筒。
结果,碰倒是能碰到,却任凭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移动分毫。它像是被十瓶万能胶粘在了“小纪”手中。
方云思又试着去搬动其他的东西,也是一样徒劳无功。
这就十分尴尬了。
方云思回头看看小纪,不确定是猜错了,还是能力不够拿不走内核。
小纪仿佛从他的迷茫中获得了乐趣,笑着就是不开口。那感觉就像一道题实在答不出来只好蒙了个C,临到交卷又忐忑着不知道要不要改。方云思讨厌考试。
“方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生活用品上画画的?”耳边突然传来小纪的声音,方云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记忆中的“小纪”在套“方云思”的话。
这段关于涂鸦的复述想必至关重要,因为接下来的对话都没有静音,“方云思”一板一眼地解释着:“那时候刚到H城没多久……”
如今想来,当时小纪那么饶有兴趣地追问自己,都是为了进笔筒这个货。而自己却自我感觉如同接受采访的大艺术家,回想之时真恨不得把这一段快进掉。
或许是“聆听自己滔滔不绝”这一体验实在太超现实,方云思一瞬间竟然真的错觉自己在看视频,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看不见的“触屏”上划拉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自嘲,眼前的一幕忽然之间加快了速度,像真正的视频一般开始了快进,越来越急速,光影音效晃得人头晕目眩!
“怎、怎么回事!小纪!”方云思慌不择路地伸手乱点,霎时间一切静止,时间凝固在了某一帧。
方云思喘着粗气抹了把冷汗,吓得心跳怦怦的:“太扯了吧,真是视频啊?全息投影那种?也就是说还能倒放么?重播呢?——你干嘛那么看着我?”
小纪的眼神犹如地主看见了金矿、老鸨看见了大姑娘。方云思一阵鸡皮疙瘩。
“可以啊方云思,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天分的。”小纪说。
“你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方云思记仇。
“我那说的是能力,你的身上没有干这行需要的能力,类似于灵力那种东西,同类能感觉得出来。但你直觉一流,这也是天生的。”
“一般人发现不了这记忆可以快进吗?”
“就算发现了,也得练好久才能熟练操作。不过我们都是凭意念。”
“只有我是凭手?”
“你也是凭意念。你抬手那下是多余的,看着像癫痫。”
“……”
方云思想打这个人。
小纪丝毫没有开了嘲讽的自觉,笑眯眯地说:“来试试继续播放。”
方云思尝试着不用手直接操作,却发现这样非常费力,试了几次都没能让画面动起来。
“要不还是用手?”小纪建议道。方云思倔强地又试了几次,只得妥协,抬手一按空气,果然立即生效。
小纪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音。
【五】
那俩人已经就笔筒问题交谈完毕,“小纪”问:“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作吗?”
“方云思”闻言带着他朝卧室走去。随着“小纪”的移动,他记忆中的客厅也随之暗了下去,如同熄灭了一盏灯,再也看不清画面了。方云思想了想,他们应该只能看见记忆的主人看见过的东西。那一时刻他看不见客厅,他们就只能跟着他去卧室。
“有例外吗?”方云思边走边问小纪。
“什么例外?”
“嗯,我记得你说过师门中还有人比你强……那有没有人能攫取连当事人都没有印象的记忆?”
“这得分两种情况。当事人曾经记住过却又忘却了的记忆,那是有可能的,像我师父就有本事把那一团团马赛克变清晰。还有一种,当事人确实没有见过、听过的东西,完全不存在于体内,那即便开肠剖肚也搜刮不出来。就像没人能把现在的客厅变亮。”
“这样啊……”方云思被转移了注意力,“说起来,你师门中都有哪些人,我现在可以知道了吗?”
“唔……”小纪望着卧房中因为一本素描簿而起了争执的俩人,有些走神地说,“师父有五个弟子,大师兄是最厉害的。二师姐,也就是小莫的师父——”
“小莫的师父是女的?”
小纪的嘴角不知为何抽搐了两下:“不仅是女的……算了,等你见了她就懂了。不过祝你永远见不到她。”
“……”
“然后是三师兄和四师兄——都死了。”小纪并不想多说的样子,“最后是我。大师兄和二师姐还收了很多徒弟,不一一讲了,真见面了再给你介绍。”
“小莫总能讲吧?”方云思追问。其实他并不是真那么好奇,只是不想再看一遍自己失控发火的场景,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好在小纪似乎懂了:“她全名叫莫焦螟,是二师姐的大弟子,入门比我还早。”
“你们这组织取名像古人。”
“我们很多是孤儿,名字都是师父取的。他取名有很多讲究,说是能改命。”
“这么神?”
“谁知道呢。——啊,他们往外走了。”
他们跟着“小纪”走出门外,只见他出了公寓楼,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查看了一下到手的笔筒,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小的账本,拔开笔盖记了几笔,嘴角挂着来钱了的微笑。
“咦?”方云思突然出声。
那本账本不仅清晰得夺目,而且还泛着不同寻常的绿色光泽。方云思十分确定现实中的物品不会那样发光,网游里的道具倒是有可能。而那光泽又比网游效果细腻、漂亮得多,是一种非常洗眼睛的绿,犹如春日的森林。
“那种光泽,就是内核了吧?”方云思了悟过来,“你说过所谓内核,就是附着在媒介物品上的情绪。这段记忆的媒介就是账本,所以那光芒是你心里对我的感受?”
小纪欣赏地看着他:“真上道。”
“我能碰碰吗?”
“不能。”
“……”
“我们在这儿耽搁太久了,怕你吃不消。还是速战速决吧,我带你划个重点。”小纪说着闭了闭眼,方云思终于相信他所说的“靠意念操控”不是诓自己。
眼前的景象飞速更迭,犹如万花筒被人当骰子丢,方云思被折腾得头昏眼花几欲栽倒,戛然而止时还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
“这儿,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赚到钱。”小纪气定神闲地说。
方云思发现他们身在宾馆房间,大约是苏禹明把酬劳打到账上的那一天,“小纪”正在把一半的钱分给“方云思”,俩人脸上都洋溢着老农丰收般的喜悦。
“小纪”随即低头记账,这一回那账本的光泽更明显了,绿得沁人心脾。方云思由此猜测他对自己这个助手应该还挺满意的——虽然自己刚刚分走一半钱。
小纪又带他疾速快进了几次,讲课道:“我们师门是相信灵魂的,而灵魂其实就是由记忆组成。人生下来就有性格好恶,那是带了前世的记忆。长大之后,记忆积攒越多,灵魂越是强大,支撑着人在道上走。到老的时候,记忆逐渐丢失,灵魂也随之衰弱,只剩死亡之时的碎片带入轮回。夺人记忆是窃魂之举,因此我们又称窃魂师。”
“好像听起来瞬间跟倒卖商不在一个格调了呢。”方云思语带揶揄。
小纪充耳不闻:“好的窃魂师能从一段记忆中收集到所有散落的内核碎片,将它们拼合成完整醇厚的内核,这样的成品价值连城。当然,先决条件是这段记忆本身浓烈纯粹。”
“你这个算上品吗?”方云思问。
小纪看了他一眼:“上品的光芒会冲天而起。”
“……哦。”
“走了。”小纪说。
方云思等了一会,见他没反应,只得问:“怎么走?”
“嗯……”小纪笑了笑,“双击退出全屏播放?”
方云思顿了顿,无可奈何地抬起手。
黑暗去而复返……
“冷!”方云思还没重新适应莫焦螟家客房的灯光,就脱口喊道:“冷冷冷冷冷——”
小纪大笑着取回账本站起身:“你现在明白我的感受了?”
方云思的牙关不停打颤,口中呼出的都是白雾:“我我好像冻冻冻僵了,不能动。”小纪幸灾乐祸地抱来一床被子,抖开来将方云思卷了进去:“你自己要尝试的。”
方云思裹着被子哆哆嗦嗦:“拿拿笔来。”
方云思费了半响工夫搓热双手,拿笔蘸了颜料,开始往纸上起稿。
刚才那场奇诡的梦足够他回味一辈子。方云思不相信自己的记性,尤其在跟这群人一起打过交道之后。他只相信自己的笔。
小纪观摩了一会儿,评价道:“是个新思路。”就出去喝酒了。隔了片刻,莫焦螟端了热水进来:“听说你冻坏了。”
“谢了。”方云思接过来捂手。
她好奇地凑过来看着他的画:“小方真是艺术家啊。”
“哪敢啊,瞎涂罢了。”方云思现在一看见她,就联想起小纪描述的师门上下。他手机里给这么个美人的备注是“狗剩”,那么“哑巴”“变态”又是谁呢?
“哇,这是你们刚才找到的内核吗?”莫焦螟问。方云思点点头:“做了点艺术夸张……”
“喔,绿色的。”她说。
方云思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内核不全是绿色吗?”
“内核说到底就是情绪,情绪千差万别,颜色也有无数种,就算是绿色与绿色之间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那我这种绿色代表什么情绪?”方云思想知道小纪对自己是何印象。别是绿帽子什么的吧。难不成是苦艾酒?
莫焦螟沉吟了一下:“就……跟你画的感觉挺像的。”
方云思低头看看,笔尖刚勾出一枝生机勃勃的新叶。
【六】
在小纪的记忆里走的这一遭给了方云思些微的信心。
虽然小纪一直评价自己能力不够,但至少自己没有特别应付不过来的感觉——除了回到现实之后体验的严寒。
那种寒冷不是从皮肤传入体内的,而是从心里透出来,一丝丝,一寸寸,仿佛吞噬着人的生命力成长,令人绝望。
方云思想起小纪常年体温偏低,整个人也透着苍白,不禁有点打退堂鼓。不过,他仅仅是助手,应该没有那么多动用能力的机会。之前他没进入过任何人的记忆,不也当了那么久助手吗?
听闻方云思还想接着学,小纪倒没什么反应,莫焦螟却又当起了纪律委员:“再学就得正式拜师了。”
“拜什么师啊,有什么好拜的,把人叫老了。”小纪懒洋洋地说。
“师叔——”
“你这声‘师叔’都够我受的了。”
莫焦螟不理会他的打岔:“仪式不可废。”
小纪敛了敛神色,正经地说:“再让他试一次。之前那是我带着他,又是愉快的记忆,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莫焦螟不知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似乎有一丝动容:“万一师父知道了,你去扛。”她让了步。
“成。”小纪把尾音拖成了叹息。方云思觉得比起他话里自己要面对的东西,他这个师姐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小纪等待的考验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天后的清晨,有人按响了莫焦螟的门铃。
莫焦螟似乎与来客有约,起了个大早等在客厅,顺便把方云思也叫上了。方云思灌了杯咖啡依旧困得迷迷瞪瞪,看着她去开了门,迎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方云思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专业态度”,才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方云思认识这张脸。
大半个国家都认识这张脸。
放在十年前,走一条街能路过三面印着他脸的广告牌。他是个红了半辈子的大明星。
“对不住,一大早的登门拜访,主要也是为了避开狗仔……打扰你们休息了。”他彬彬有礼地说。莫焦螟摇了摇头:“都理解,都理解。”说着指了指方云思,“这是新来的助理小方。”
“你好。”来者对方云思伸出手,方云思受宠若惊地握住了:“洛先生,久仰。”
洛非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一轮,但眼角鬓间依旧有遮掩不住的岁月痕迹。他清瘦、斯文,即使对着他们这种神神叨叨的人员,也保持着老友般的亲切语气:“我来取回二十年前寄存的记忆内核。”
莫焦螟说:“好的,我们有几个例行问题,主要是为了确认这是您本人在清醒状态下的意愿。”
“没问题,我在你们面前本来也藏不住任何秘密。”洛非扬呵呵笑道。他对他们的能力显然有很大误解。
“第一个问题,洛先生在二十年前是为什么要寄存一段记忆的内核呢?”
听此一问方云思也心生怀疑。二十年前,推算一下的话,应该是在洛非扬成名之前。他那时候能有什么无法承受的情绪?
“其实最初我是连同外壳一起寄存的,过了几年后发现,丢失那么长一段记忆很不方便,连自己经历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人会活得很没有着落。所以我已经把外壳提前取回了,也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洛非扬娓娓而谈。方云思朝客房瞟了一眼。小纪此刻应该还在呼呼大睡。
“那时我大专刚毕业,没去找工作,跟几个好友挤在廉价租房里,三班倒地搞创业。有时忙到天色发白,就着批发来的啤酒吃点路边摊。这样折腾了很久,创业终于有了最初的一点起色,但离成功还遥遥无期。就在那个时候,演艺圈有人抛来橄榄枝,我吃不了创业的苦,就走了。”
洛非扬说得很平淡。
“所以,当时是为了下定决心,才封存了创业的记忆?”莫焦螟问。洛非扬却摇头道:“决心是已经下定了的,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退路。如果知道自己本可以有另一个选项、过另一种人生,就没法破釜沉舟地去打拼。”
方云思没有调查过这个大明星是如何成名的,但听他的用词,估计此人爬到今天的高度至少蜕了一层皮。
“过了几年,我取回了那段记忆的外壳,但当时已经拿了两个新人奖,身价也开始水涨船高了,我更不可能回头。”洛非扬说。
“明白了。那洛先生今天又是为何要取回内核呢?”莫焦螟继续着公式化的提问。
“当时我离开创业团队,那几个朋友后来找到了投资商,发展得不错,我还友情为他们打过广告。不过,那公司终究没能混成一流,距离我们当年的大话就差得更远了。”洛非扬笑了两声,“然后几个月前吧,我那个当CEO的朋友宣布退隐了。”
方云思与莫焦螟对视了一眼。以他们的年纪,现在退休好像确实早了一点。很多功成名就者这会儿依旧打拼在一线。
“听到消息之后,我开始连续地做梦。梦里都是与他们一起吃苦熬夜的琐事,只能瞧见画面,却感受不到自己是悲是喜,是焦虑还是激动。我才想起来,我自己把情绪锁起来了……我开始忍不住地设想,假如当时我没有离开,公司会不会发展得更好,我们会不会把大话兑现,那个朋友会不会不这么早黯然离场……”
洛非扬吁了一口气。
方云思正想安慰他,他却自己抬起头来变了语气:“但是,那一切都不过是妄测罢了。”
“……”
“每个人总要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没有做出的选择。这种妄测让人软弱,让人失去前行的动力,而我还不愿停下。”洛非扬淡定地说出听起来有点了不得的台词,“所以我要取回内核,告诉自己那段记忆实际是怎样的,面对现实,才能重新武装自己。”
一时没人说话。
莫焦螟似乎在评估这位客户的决心。然后她对方云思点了点头:“小方,去把洛先生的媒介取来。”
……方云思瞪着她。
怎么取?!你家那一排排大保险柜连个索引都没有。
她也瞪了方云思一眼。方云思悟了。
方云思装作十分笃定的的样子走进客房,反手关上门,把床上酣睡的小纪拍醒:“小莫在你这儿放了个媒介吗?”
“枕头底下,自己拿……”小纪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方云思只得伸手去枕头下摸索,掏出了一只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打火机。
“这玩意儿你都敢放枕头下。”方云思吐槽了一句,转身要走。小纪突然出声:“慢着。”
方云思回过头,只见他慢镜头似的晃晃悠悠坐起来,顺手扯过毛衣套上了,头发因为静电而可笑地飞起几根:“你把内核取出来,过会儿由你交给他。”
方云思懵了:“你还没教过我这个。”
“我现在教你。”小纪又不由分说地将打火机塞进方云思手里。
他们身在一间逼仄地小厨房里。
或许因为这是一段已经被剥离的无主的记忆,他们并不需要当事人的细节描述与身体接触,就顺利地进入了这里。小纪进来后一言不发地抱胸望着方云思,方云思明白自己又上考场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间厨房看上去那样鲜活而真实,连铁锅上的锈迹都清晰得不可思议。洗碗池里有几副碗筷,垃圾桶中飘出泡面的诱人香气。头顶的电灯泡嗞嗞地闪烁,昏黄的光雾充盈着空间。
还有窗户——方云思走到那扇小窗前看了看,细细的防盗栏外,是青蓝色薄纱般的夜幕。
“这洛先生记性也太好了吧?”方云思自言自语。
不过,小厨房外那间布置成办公场所的居室,画面却模糊得多,只能勉强看出几台老式电脑,以及几个提起座机听筒接电话的人影。这几个人大概就是他所说的创业团队了。
“我们要在这儿呆多久?让客户久等也不好吧。”方云思说。
“我们待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让他久等的。”小纪笑道。方云思恍然想起他每次提取记忆,在自己看来确实都是一瞬间完成的事。
脚步声。两个人走进了厨房,其中一人打开冰箱取出两听啤酒,抛了一听给另一个人。
方云思有些恍惚地望着开冰箱的人。
那是洛非扬,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洛非扬,俊美得足以入画。只是身上还没有如今那种儒雅气质,瘦得营养不良,眼睛像近视般迷蒙地瞪着,是个愣头青模样。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了,像褪色的旧照片。恐怕当时的洛非扬并没有仔细打量过镜中的自己。
而另一个人的脸却清楚极了,眉目平凡,微微含笑。不知为何,方云思认定了他就是那个日后当上CEO的朋友。
那俩人碰了碰易拉罐,各自“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同时叹了口气。
“洛非扬”问:“咱俩的资金还能撑多久?”他的朋友瞧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厨房外面,低声道:“两个月。”
“洛非扬”沉默许久:“我再去向家里要一点。”
“别了,你家也不容易,你爸那病再受一回气又要住院。我去借吧,好歹撑过今年就有转机了。”
“你还能找谁借?”
“你别管,我有办法,相信我。这一块是有前景的,我们起步难一些,以后的人再想挤进来就更难了。”
“洛非扬”看上去很想相信他朋友的话,咧嘴笑了笑。俩人又聊了几句,这一段却听不清了,只有背景音似的嗡嗡声。末了,“洛非扬”摸出一盒烟,他朋友很自然地分了一根,然后举起打火机为他点火。
暂停!方云思手忙脚乱地操作。俩人动作立止。
打火机泛着温暖的橘色光泽,仿佛那一簇火焰有了自己的意志,雀跃着宣告自己的存在。方云思拿不定主意地回头看看小纪:“我是直接抓……抓住它吗?”
“你试试啊。”小纪暧昧不清地回答。
“不会发生可怕的事吧?”
“没事,有我呢。我会为你收尸的。”
“……”方云思将心一横,伸手去拢那团光。没想到指尖刚一触碰到它,他就如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屈指一收。
光晕散成无数跃动的光点,没入他的指尖,顺着血管奔流向四肢百骸。方云思一阵颤栗,没来得及问小纪,心脏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方云思张着嘴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并无异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而潮水般的情绪淹没了那个地方,他失去了辨别的能力,只能在其中载沉载浮。那是种令人充盈得落泪的幸福。何至于这么幸福呢?几乎让人心生嫉妒。以他们的境况本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可见人心真是不可理喻。
那俩人已经走出了厨房。方云思快进了几下,想找到打火机露面的地方。它果然时不时地出现,都在“洛非扬”抽烟的时候,有时是几人一起,有时是与那位朋友相对。
他抽烟越来越凶,明明从对话中可判断出这个团队的情况在缓慢好转,却不见他露出喜色。
那支火机的光晕也逐渐失去了温暖的橘色,变得灰蒙蒙的。方云思每次去收,都觉得心中的烦闷叠加累积,郁卒得恨不得自己也来一根。然而他还记得小纪说的“窃魂师必须收集最完整的内核”,不得不硬着头皮自我折磨。
终于,打火机最后一次出现在这段记忆的末尾,一个小小的欢送会上。
那些面目模糊的同伴全挤进了小厨房里,站着吃烤串,一瓶接一瓶地灌酒。
起初他们面带笑容,拍着“洛非扬”的肩膀,说着些听不懂的话。到后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喝高了,一巴掌拍在“洛非扬”背上,大声说:“小洛啊,你对得起我们吗?”
旁人连忙去劝,那汉子嚷嚷着不听,手抖着撬不开瓶盖。“洛非扬”沉默着从他手中抢过酒瓶,用牙咬开盖子对嘴吹,一口气干了一整瓶,吼道:“不醉不归啊!”
……最后所有人都倒下了,只剩“洛非扬”还站着。
哦,还有他那位朋友勉强坐着。
“洛非扬”坐到他朋友身边,也不管对方是否还清醒,张口就说:“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办法。”
他朋友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我知道。你爸住院急等着钱,我们发展太慢,你等不起了。你没错,别哭丧着脸。”这说法却与现实中的洛非扬对他们说的“吃不了苦”不一致。
“洛非扬”埋下头去,肩膀轻微地抖动:“我知道你那时候借了高利贷……你等我,我混出来了一定帮你。”
“不用你帮。这儿过了难关,还等你回来,永远给你留着位置,知道不?”那人按住他的肩,按得很用力,“你愿意的话,随时回家。”
方云思又想快进。他这种被剧透了结局的看不得这个。
小纪拦住了他:“就这儿。”
“洛非扬”闷闷地问:“有烟不?”那人把烟和打火机一并扔给他:“留着吧,留个念想。”
方云思竟然害怕去收这一次的碎片。它灰败中透着青色,如同罹病的面色。
小纪推了他一把:“收完我们就走。”
然而等到真的收下这簇光,方云思却几乎迈不动步子了。全身有如千钧之重,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悔恨与不甘。
他不该来这儿,他根本就不该开这个口,什么窃魂师?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些罪受?他应该回去,回他堆满画稿的蜗居,做个胸无大志的小画手,人生追求就是多画几个美人……而不是在陌生的故事里悲从中来,为他人的痛苦而痉挛。
他本不是个幸福的人,哪有那么多空间留给别人舍弃的不幸?
“云思——云思!方云思!”小纪对着他的耳朵喊魂。
方云思捂着耳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客房,小纪铁青着脸看着他:“刚才那样太危险了,你知道后果吗?你得集中注意力,记住那只是别人的情绪,别把自己套进去……”
“没所谓了。”方云思无精打采地说,“反正没有下一次了。”
小纪罕见地噎了一下:“你先去把内核给客户,我们回头再说。”
【七】
方云思拖着脚步回到客厅,将打火机递给洛非扬:“还给你。”这一句是必须的契约。
洛非扬伸手接过,契约达成,方云思体内汹涌的情绪却如退潮般迅速抽离,转瞬间只留下一道依稀的印子。
方云思一屁股栽倒在沙发上,好似跑完一场马拉松,累得连坐姿都没力气讲究了。自己刚才跟小纪说什么来着?
莫焦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正担忧地盯着洛非扬:“洛先生……你没事吧?”
方云思心里“咯噔”一声。
洛非扬恐怕早已忘记了自己对那段往事抱着怎样的情感。此刻取回的答案,大约也不是他预想的那一种。
莫焦螟看见他的脸色,识趣地起身说:“我去拿文件来,劳烦洛先生签个字,证明记忆已经顺利取回。”说着对方云思使了个眼色。
客厅里只剩下方云思陪着客人。
方云思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稀释自己的存在感。
洛非扬低着头用手指蹭了蹭眼角,突然轻声说:“谁想得到呢。”
他这一句没头没尾,想必也不需要回应。但方云思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后悔吗?”
“不后悔。一把年纪了,不谈后悔。”
他的心肠之硬真是让人意外。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人上人。
洛非扬笑了笑,眼角纹路显露出真实的年龄:“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这一生总当自己在往高处走,其实不过是绕迷宫。每选一条路,总有先行者告诉你这是正确的……可他们也没折返过,有什么资格判断?”
“卷子不能涂改,下笔才总要挂念。”方云思苦闷地说。
方云思骨子里对危险与未知有憧憬,却又念念不忘寡淡安稳的从前。他深知无论选了哪一边,都注定心有不甘。难道非要向洛非扬学习,失忆几年?
洛非扬有趣地看着他:“小伙子,没有答案是错误的,怎么答都能得分。你要多答些,多得分,才对得起那些……被放弃的选项。”
洛非扬签了文件,方云思将他送到门口。他低头换了鞋,对方云思笑了一下:“别回头。”
“你也不回头吗?”方云思看着他将打火机收进口袋。
“我?”他摆摆手,“我去找他们喝酒,拉他们搞个新项目。”
话音混合着小厨房昏黄的灯光、旋转的烟雾,留下悠长的回响。
送走客户,方云思坐到莫焦螟的小吧台边发呆。
小纪终于洗漱更衣走了出来,打着哈欠从冰箱里摸出两片面包给自己做吐司:“早告诉你话不能说太满吧。干这一行的,那都是刀山火海滚了一遍的心。”
“……”
“所有内核卖出去之前都得自己经手,什么情绪你都得受着。杀人?杀人的记忆不算什么,死人堆里活三年的都有。失恋?失恋不值几个钱,相濡以沫一辈子,伴侣临终前留下遗言‘我没爱过你’,那还能讲讲价。”小纪在吐司上抹上黄油吃了起来,“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方云思听出他故意刺激自己,不动声色地受着。
“小莫说过,所有记忆即使倒卖出去,也难免在你心里留下点儿碎片。日积月累,碎片越来越多,压得你整宿睡不着,你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
方云思默默听着。他此前一直暗暗猜测着,为什么小纪对别人的故事时常透着无动于衷的冷漠。
“是生下来就只有半个身体的,还是儿子跟老婆搞到一起的,还是被抓进牢里给人顶罪四十年的……”
“所以幸福也会越攒越多?”
小纪咀嚼的动作停了停,鼓着腮帮子:“什么?”
“困顿时与好友深夜对饮、独自离去时收获祝福,这样的碎片也会留在心里?”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用,心口除了那道不愉快的印子,还残留着莫名的暖意。
小纪愣了几秒,笑出声来:“你真是——”
“真是个好人。”方云思替他补完。他笑得更厉害了:“刚认识你时我就这么想了。在火车站,你明明刚被我骗过,却还是替我去追小偷。我那时就觉得,你说不定意外地适合干这行。你的心还是热的,就不那么容易冻僵。”
“……等等。”方云思终于反应过来,“所以这全是有预谋的?”
小纪好像刚刚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别过头去不搭腔了。
“阴险啊!”方云思大呼。
小纪让自己跟踪他、把记忆还给自己、说服自己做临时助理,这一步步都是计划好的!
“别这样嘛,来来来喝酒。”
“大早上的喝什么酒啊!”
小纪执着地给他倒了一杯:“我没强迫过你吧?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方云思竟无言以对。
小纪又说:“你现在要退出,我也不会拦着,让小莫帮你抹去记忆就行了。”
……
“晚了。”方云思忿忿地说。
“嗯?”
“现在再谈退出已经晚了。我走了这么远,这世上少了一个前途无量的画手,必须要多一个杰出的窃魂师才能收支平衡。”方云思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呸”了一声:又是苦艾。
小纪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怕。”方云思皱着眉品咂那苦涩难言的余味,“但怎么说呢……我对人心还有点儿信心。”
我们身处的世界没有桃源仙境,但在贫瘠的漫漫长途中,总还能寻到一两枝绿意,盛着露水的微光,告慰远行者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