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以，你是个记忆倒卖商。”女人说。
“嗯，大体可以这样说。”小纪微笑着答道，“比如说您的朋友，就刚刚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份美好的记忆。”
“我听说啦，你的能力正是她告诉我的。她建议我也来委托你。不过我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用迟疑的目光打量着小纪。她保养得当，装束也十分时髦，但面容上依旧留下了沧桑的痕迹，似乎并未被岁月善待。此时她与小纪隔着茶几对坐，仿佛一对母子。
小纪眨眨眼：“这个嘛，眼睛所见不一定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
小纪没再就外貌问题讨论下去，只是露出了商业化的微笑：“您想购买什么样的记忆呢？”
“哦，这个……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崔秀说，“当然也不是要出售记忆。怎么说呢，算是一项特别委托吧。我想请你利用你的特殊能力，帮我找一个人。”
小纪眉峰一动，正要摇头，崔秀却朝他探了探身子：“我的记忆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故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他的照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他的模样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没本事画出来……”
“所以，你想委托我进入你的记忆，看看他的样貌，然后画出一幅肖像？”
崔秀显得有些忐忑：“没错。我听说你有一个擅长画画的助理。他在这里吗？”
小纪扬声喊道：“云思！”
“来了——”方云思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进了客厅，冲客人点了点头。
小纪单刀直入地问：“如果我带你进入一段记忆，你出来之后能画出里面的人物吗？”
方云思想了想：“应该没问题吧。不过这得看那段记忆清不清晰、人物的样子鲜不鲜明……”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的脸。”崔秀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条陈旧的围巾。方云思意识到这就是关键道具，询问地朝小纪使了个眼色。小纪则用言语回答了他：“这围巾上有很强烈的记忆的气息，但记忆本身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崔秀说，“那天晚上，我想去跳江自杀。”
方云思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
崔秀却已经陷入了回忆中：“我走到桥上，盯着桥下的江水，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我已经准备往护栏上爬了，突然之间，有个人冲了过来——”
“劝阻您？”方云思插话道。
“——抢了我的手提包就跑。”
“……”
崔秀耸耸肩：“我连死都准备好了，当然也不在乎一个包。所以我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偷跑远……结果却跑来一个陌生人，追着那小偷跑了总有两里地，把我的包送了回来。”
“那就是您要找的人了吧？”
“是的。”崔秀脸上露出了一丝缅怀，“我朝他道谢，他笑着说不用。我接过了包，却还站在桥上没动。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走出几步又折返了回来，问我住在哪里，坚持要把我送回家。我拒绝了又拒绝，最终他只好放弃，却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了我。临别时他对我说：‘要加油啊。’”
“……就这样？”
“就这样。”
“也没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身为艺术从业者的方云思大失所望。
崔秀摇头：“什么都没有。我们只相遇过那一次，我记了十六年。”
小纪开口道：“失礼地问一句，您有没有一点喜欢他呢？”
方云思诧异地瞪着小纪，试图用眼神劝阻他。小纪一脸无辜。
“没关系，问就问吧。”崔秀说，“当时的我并没有考虑这一点。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下去’这件事上了。直到很久之后，我的生活步上了正轨，对那个陌生人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喜欢’这个概念太浅薄了，何况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我的感情不是这两个字可以涵盖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轻而慢：“我想见见他，亲口感谢他，想确认他活得好不好……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我明白了。”小纪做完了评估，“我们会尽力帮忙的。”
片刻之后，小纪一手按着那只围巾，一手拉住了方云思。时间顿时停滞，两人的视野被黑暗笼罩，在一微秒的罅隙间潜入了崔秀的记忆中。
【二】
大雾弥漫。
灰白色的水汽与尘土，浮动着构成了世界。
小纪缓缓朝前走了一步，尽力辨认着景物的轮廓：“这就是崔秀说的那座桥了吧。”
“怎么雾蒙蒙的？”方云思问。
“有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确起了雾。但更大的可能是隔了这么多年，崔秀自己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所以，这就是她心中仅剩的图像了？跟抽象画似的……”
小纪抬手一指：“你看，十米外的风景就只剩一团漆黑了，说明她根本不记得桥的周围是什么样子——过来，走近点，站在桥上的那个人就是咱们的女主角了。”
方云思几步靠近过去，走到那年轻女子身边，与她一起凝视着桥下的江水。她眉目清秀，脸上并没有明显的难过神情，单薄的身躯却微微佝偻着，仿佛已经被看不见的负担压垮了。
方云思瞥了她几眼，忍不住开口：“你好呀崔小姐。好好活下去啊崔小姐。”
“崔秀”当然听不见他，只是目不斜视地朝下望着。
方云思却发现了新大陆：“咦，你快来看看，为什么连她自己的脸都被马赛克掉了？”
“正常。”小纪说，“人在绝望中是不会费神注意自己的样貌的。她记不清，所以你看不清。”
“……”
小纪靠近过去戳了戳方云思：“你怎么突然消沉了？”
“没什么。”方云思说，“就是觉得刚才不应该夸下海口……这一团团的马赛克，叫我怎么画啊。”
小纪笑眯眯地拍了拍方云思的肩：“没事，别有压力，顶多也就是罚你洗一个月的碗。”
“别这样……啊！”方云思猛然扭头，“你看那个，是不是她那位真命天子？”
“当然不是，用点脑子，先出现的小偷。”
“哦对。看来是要快进一段。”方云思向空气伸出手，仿佛拖动了一下隐形的进度条。四周那模糊昏暗的场景顿时高速旋转起来。
“停！”小纪适时喊道。
旋转立止。桥上的“崔秀”身前多了一个年轻男人，后者正微笑着将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方云思手忙脚乱地暂停了画面，世界凝固在了这一秒。
“来吧，是时候看看这位仁兄的真面目了。”俩人走到了那男人面前。
方云思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你别说，这人清晰度还真的挺高的，简直像是……”
“像是？”
“像是崔秀的世界只为他一个人对了焦。”
小纪促狭地鼓了两下掌：“诗人。”
方云思无奈道：“小朋友，你能别取笑我吗……等等。”
“嗯？”
方云思又眯着眼睛凑近了一点：“……嗯？”
“怎么了到底？”
“这人不是……这人不是那谁吗！”
“谁啊？”
方云思转了个身：“出去，出去再说。”
“这就走了？不用先观察一下他的脸吗？”
方云思欲言又止，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不用。如果没搞错的话，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俩人离开了崔秀的记忆，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此时，真实的时间才恢复正常速度，重新开始流逝。
崔秀仍然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你们两位没事吧？脸色突然变得好差。而且这房间是不是降温了？”
“没事，不用在意，只是动用技能的一点后遗症……”小纪轻描淡写地说，“言归正传，我的助理好像已经搞定了。”
“嗯，更准确地说，是搞清楚那个人的身份了。”方云思接口道，“某种意义上，他也算个公众人物。”
崔秀立即皱眉：“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如果他成了公众人物，我怎么会错过呢？”
方云思摸出手机，低头键入了几个字，然后将手机递到了崔秀面前：“您看看，这是他吗？”
崔秀定睛一看，不知读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
小纪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王立洋，新媒体行业巨擘……涉嫌诈骗……啊。”
“您平时不关注这种新兴行业吧？所以错过也属正常。我会知道他，还是因为有个同学在他的公司当美工。”方云思说，“这是上个月出来的新闻，底下还简述了他的发家史，把他年轻时的照片也放出来了，所以我刚才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崔秀低着头不出声。
方云思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气氛中的尴尬，顿时求助地望向小纪。
小纪淡定如常：“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位王立洋与您记忆中的人有几分相似，您无意中看见过王立洋的照片，然后在潜意识里为那个人套上了他的脸。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也是有的。”
方云思在意念里给他鼓掌：“对对，要不您再通过别的渠道确认一下……？”
“不用了。”崔秀面色苍白地站起身来，朝他们略微欠了欠身，“谢谢你们，我这就付钱。”
方云思于心不忍地问了一句：“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呢？”
崔秀动作一顿，似乎也有些茫然：“还是先找到他，为当年的事感谢他。至于其他的……我也想和他聊聊。不过，大概是没有机会了吧。”
崔秀离开后，方云思悄声问：“哎，你说那个人真的是王立洋吗？”
“是。”
“欸？你刚才不是说还有可能……”
“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说？”小纪反问道。
方云思大受打击：“可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变成诈骗犯呢？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小纪近乎怜悯地看了方云思一眼。
【三】
一周后的早餐时间，方云思低头看着手机，突然睁大眼睛：“喂，你看新闻了吗？近日有女子联系媒体，要感谢王立洋多年前帮自己夺回手提包，还劝阻了自己自杀……接着就说他这些年其实做过很多好事，匿名捐款超过一千万什么的……”
“呵呵。”小纪八风不动地嚼着吐司。
“笑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这位本身就是做新媒体起家的，在这关头当然要利用舆论争取减罪呗。”
方云思有些讪讪：“我看出来了啊。我是想说，看王立洋这做派，我更加不信他真是当年那个人了。”
门铃声。
小纪咽下最后一口牛奶，走去开门，将崔秀让了进来：“您怎么了？是上次的委托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没有。”崔秀摆手道，“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取走一段记忆。”
小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憔悴的面色：“取走？您是指内核还是……”
“不不，我听说了，你一般只收购记忆的内核，也就是其中蕴含的感情。但我想跟你签订契约，请你把外壳——也就是客观信息——都一并取走。”
“容我问一句，为什么呢？”小纪问。
方云思试图抢答：“是对王立洋现在的样子感到失望，所以宁愿彻底忘记他吗？”
崔秀诧异地看了方云思一眼：“不，你误会了。我想请你们带走的并不是桥上的那段记忆，而是——最近这一段，得知他的名字、联系他、帮助他的记忆。”
“……”
“你不需要给我钱。”崔秀说，“相反，我还要把这个送给你，作为感谢。”她将一枚精致绝伦、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石胸针递给小纪。
小纪看了一眼胸针，却没有去接：“您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崔秀苦笑了一下：“没有见到他。一开始根本联系不到他，直到我辗转托人问他，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在某地的桥上发生的事。”
“结果，他给了回应？”
“嗯。他派了一个助理接见我。那助理说他最近要准备官司，没空赶来，但替他传话，问我愿不愿意帮一个忙。”
“让我猜猜。是对媒体说他的好话吗？”
“是的。他要我接受多家媒体的采访，还说可以尽管开价。我告诉他的助理，我不收钱，当年他救过我一命，这就当是我的报答。结果那助理早有准备，转而送了我这枚胸针……”崔秀干涩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至少会是一条围巾呢。”
方云思听得目瞪口呆：“然后呢？你要求见他了吗？”
“没有。然后助理给我列了一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单子，就带我去见媒体了。这几天我对着不同的媒体，将那个故事重复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见到他一面。等到采访终于结束，我想找个人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才发现连他的助理都不见了……”
方云思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小纪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慢吞吞地接过了胸针：“我明白了。您接受不了这种心理落差，于是想保留从前的他，忘记现在的他。给自己留一线美好的念想，对吗？”
方云思慌忙给小纪使眼色，让他委婉些。崔秀却苦笑了一下：“或许就是你说的这样吧。这固然是出于自私，只想留住曾经照亮过我的一缕光——但我想，这同时也是为了他。”
“为了他？”
“至少这样做，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只记得他最好的样子。”
小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胸针。
“你不认同我，是吗？”崔秀问。
小纪不置可否：“我只是个商人，从不评判我的上帝。只要您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就可以签订契约。”
【四】
崔秀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神情恍惚，步履轻盈。
被她留在屋子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你就这么取走了她的记忆？”方云思问。
“不然呢？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方云思面露纠结：“我还是想问，万一……王立洋真的不是那个人呢？”
“他就是那个人。”小纪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就因为他记得当年的事？万一他只是装作记得，想利用这件事洗白自己呢？”
小纪摇摇头：“不，他真的记得。他还记得更多的事。”
方云思还想再问，目光却停留在了小纪手中的胸针上：“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这是王立洋拥有过的胸针。”小纪将它放到了茶几上，“物品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上主人记忆的气息。再加上那天在崔秀的记忆里看到的画面，足够佐证我的猜想了。”
“等等，什么画面？我怎么不记得我看到了什么有用的画面？”
小纪笑了：“你不记得，可是崔秀却记得。我想，她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所以才这么急切地想要净化记忆吧。”
方云思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被隐藏的真相啊，云思。那天被你快进掉的那个片段，其实至关重要。”小纪说，“我们看见了雾气，其实不是因为记忆模糊，而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天，确实是个大雾天。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偷的脸，也没有注意到王立洋是什么时候追上去抓小偷的……就连崔秀自己，在那样的雾气中，也不可能看得见王立洋跟小偷搏斗的画面。”
方云思听着听着，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开始降温：“所以你的意思是……王立洋其实不是那个抓小偷的，而是那个小偷？”
小纪斜乜了方云思一眼：“还是不对。我的意思是，王立洋既是小偷，也是抓小偷的。”
“……”
“新闻里不是说了他发家之前非常贫穷吗？设想一下，穷到极点的时候，他在大街上游荡，靠偷和抢活命。一天晚上，他游荡到桥上，抢走了一个女人的包。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女人并没有追上来，甚至没有费心喊一声，只是继续呆呆地站在桥上，盯着江水……”
方云思张大了嘴：“……天哪。所以他临时良心发现了？”
“或许吧。他在大雾中边跑边思索，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许是觉得一旦那个女人跳江，警方有可能通过监控录像找上自己。于是他简单地改变了一下装束，也许是脱去了外套，也许是半路上又摸了一条围巾，原路返回，装作好心人的样子，将包还给了崔秀。”
方云思下意识地寻找着可以反驳的地方：“但这依旧没法解释之后的对话吧？根据崔秀的说法，他对她很温柔。”
“谁知道呢？说不定，崔秀把他当成生命中的一道光，他也是这么看待崔秀的。”小纪对着胸针点点头，“因为只有在那个晚上，在她面前，他做了最好的自己。那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可他却拒绝与她重温旧事。他不想与那个自己对峙。”
“所以他索性提前认输。”方云思喃喃道。
“可能吧。这都只是我的猜想。”
“……”
小纪望着自己的助理：“你好像很不开心。”
“我只是在想……只是在想……”方云思说，“到底什么是真实的。”
小纪突然抬起胳膊，像对待后辈一般摸了摸方云思的脑袋。这动作不伦不类，方云思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你只要知道，现在，此刻，这个瞬间是真实的，就行了。”小纪说。
“……嗯。”
桌上的宝石胸针流转着寂静的光，如同用岁月的切片做成的琥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