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铺的小女孩“咦”了一声:“这杯子好漂亮。”
那确实是方云思最喜欢的一只杯子,乳白色的杯壁上,用黑色线条勾出了一个女孩的侧面轮廓。她的长发如海藻一般繁盛地飘荡波动,细致的线条排满了大半只杯子,发丝之间旋转着开出一朵朵花瓣层叠的牡丹。
方云思将热水倒进杯子递给小纪,后者好奇地问:“这也是你自己画的吗?”
方云思点了点头。小女孩一阵惊叹,闪着星星眼:“大哥哥能不能给我画一张?”
“小琳,不要麻烦人家!”她父母忙说。方云思笑着摆摆手:“没关系的。”
左右无事,他便从箱子里翻出了画板和铅笔,坐在小纪的床沿开始起稿。火车摇晃,他没有画得很精细,刷刷几笔,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捧着桔子的齐刘海小萝莉。小女孩爱不释手,捧着坐到床上左看右看,又跑回来要他签上名。
“你叫什么名字?”方云思问她。
“冯琳。”
方云思在画的一角写上了“致冯琳——不可方思”。小琳欢天喜地地把画叠了几下,收进了自己的小书包里。
一直安静旁观着的小纪突然开口:“方先生……”他显得饶有兴致,眼巴巴地看着方云思,“可不可以给我也画一张?”
“你也要?”方云思意外地挑起眉,揶揄地说,“我以为你看不上我的画呢。”
小纪弯起眼睛笑:“这不是进货,是我自己想收藏。因为你真的画得很美。”
“没问题。”其实方云思从初见时起就想画他了。对于画手,描画美人是个很刺激的挑战。普通人的五官缺陷正是他们的特征,稍微夸大仍然可以形神皆似,而美人的精妙与平衡却难以把握,一笔都错不得。
小纪拥着被子坐在床铺一角,偏过头来眼望着方云思。方云思收起了随手一画的心思,全神贯注地寻找着他眉眼的距离、鼻尖的起伏、唇角的弧度……
画这个人果然还是用水墨最好,可惜现在没条件。
方云思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对铺拿出牙刷毛巾出去洗漱,才惊觉夜色已深。小纪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都僵了,眼神发直地神游天外。
方云思干咳了一声:“好了。”小纪回过神来,转了转脖子,龇牙咧嘴地活动四肢:“麻……麻了。”
方云思最后意犹未尽地改了几笔,抬头问小纪:“你的全名是?”
对方明显地顿了一下。那问题就像没人接的球般诡异地漂浮在半空,隔了半晌,才听他说:“写小纪就好了。”
“……”
方云思在一角签上“致小纪”和自己的名字,将画纸递给了他。
名字都不能提?!当自己黑魔头吗?好好一个美少年,怎么成天神神叨叨的。
方云思出去洗脸刷牙回来,对铺的一家三口已经睡下了,母女俩挤在下铺。小纪正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连外套拉链都严严实实地拉上了,这才拿着毛巾走了出去。
方云思正要爬回上铺,却想起自己的被子还在他床上。这时候收回来的话,对方肯定会挨冻,但自己总不能不盖被子……
方云思站在床铺边等到小纪走回来,挠挠头问他:“要不我们挤一晚?”
小纪愣了愣,大概也发现了这难题,很不好意思地说:“真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方云思摸索着从上铺取下自己的枕头,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就当学雷锋做好事了。
【五】
火车上的床铺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必须侧身,且完全没有翻身的空间。火车规律的咣当声听得人昏昏欲睡,方云思的手在轻微摇晃间碰到了一件冰冷的东西,条件反射地一缩,才反应过来那是小纪的手。
那绝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触碰。没有体温的手,就像一具尸体……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方云思一下子毛骨悚然。
难道身边躺着的……
方云思那脱缰的想象力还没开始奔腾,就感到小纪又朝里挪了挪,似乎在尽力拉开距离。
“抱歉。”他用耳语的音量说。
“你没事吧?生病了吗?”方云思也用气声问。
“不是病。——不会传染的。”小纪声明似的补充道。
方云思忍不住低笑:“我知道。”他裹着两层被子,很快就热到出汗了,于是掀起了上面那层折过去,让自己的这半边也盖到了对方身上。
小纪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只听见他徐缓的呼吸声。方云思听着火车的声响,望着过道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很快也觉得眼帘沉重,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水里有吃人的大红鱼,沉下去就会被一口吞掉……”
遥远的、蒙昧的声音像从深水之中传来,浮动着听不真切,充满恐吓的意味。
“……连尸体都找不到!!”
方云思一惊而醒。
心跳得很凶,脑袋又开始突突地作痛。
吵醒他的是对铺的动静。小琳跳下床铺,胡乱把脚塞进鞋里,踢踢跶跶地往外走,大概是起夜。
她走出门时不知道踢到了什么,黑暗中突然传出一声微弱的异响,带着金属的质地。
方云思身边的小纪猛然一动,迅速坐了起来。
方云思吓了一跳,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伸手摸索几下,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摁亮了屏幕,借着那点微弱的照明钻出被窝下了床。
“你在做啥?”方云思迷迷瞪瞪地探出头去悄声问。
没有回答。
小纪举着手机俯下身,整个人趴到地上,悉悉簌簌地找着什么。他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方云思躺着都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
“找什么呢,我帮你?”
“不用……”小纪手机的光晃了晃,停在了门边地板上的某处。
昏暗中方云思依稀看见他挪过去将什么东西攥进了手里,然后赶紧哆哆嗦嗦地钻回了被窝,迅速把自己捂严实了。
这家伙搞什么鬼?
小琳踢踢跶跶回来了,方云思不方便再问,心里却被搞得七上八下,躺在狭窄的空间里胡思乱想了许久,才回到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早。方云思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耳边隐约听见少年的声音低低地问:“……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小女孩清脆的回答。方云思渐渐回神,只听小纪又问:“会不会是你妈妈的呢?”
“妈妈——”
“嗯?这个啊,我也没见过……”
方云思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疼地睁开了眼睛。
小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条细长的银色东西询问对铺那家人。方云思定睛一看,是一条做工十分精美的手链。
这就是他昨夜捡起来的那玩意吗?看他那么着急,方云思满心以为是他自己丢失的东西,搞了半天他居然连失主是谁都不知道。
小纪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打招呼,转身就走出了车厢。
方云思瞬间完全清醒,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睡衣都来不及换,抓过外套冲出了门,跑到过道里左右张望。
好不容易等到了单独问他话的机会,此时不追上去更待何时?
小纪还没走远,但他的目的地似乎并不是餐车,路过洗手间时也没停留。方云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打招呼,远远看见他转进了一节车厢——六号?
方云思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不确定自己会撞见什么。
等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正好看见那个跟自己换了铺位的女人半闭着眼说:“这不是我掉的。”她坐在床上,仍旧是一脸苦大仇深,小纪正举着手链站在她面前。
“我们车厢里的人都说没见过,我想应该是你落下的吧。”小纪心平气和地说。女人爱理不理地扫了他一眼,面容憔悴而冷淡:“说了不是就不是,你想要的话直接拿走就行了。”
小纪很羞涩似的挠了挠头:“其实,我有一个小妹妹确实很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方云思在门口呆了一下。
哦,他不仅有个叔叔,现在又多了个妹妹。
“但这手链一看就挺贵重的,我怎么好意思白捡……”
那女人皱着眉看他婆婆妈妈:“不值什么钱,你快拿走吧。”言下已经忘了否认它是自己的。
小纪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请你去餐车吃顿早饭怎么样?你脸色不太好,是低血糖吧?要好好吃饭啊。”
方云思愈加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之前还不知道小纪居然能发出如此温柔到腻歪的声音。那女人明显是不乐意的,然而小纪背对着方云思,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样的表情,她想了想,竟勉强点了点头:“那走吧。”
“嗯。”小纪微笑着转过身来,看见傻站在门口的方云思,丝毫没显出惊讶,反而很自然地说:“方先生,你能不能借我点现金买早饭?我用手机转账还你。”
方云思想起来他的信封已经丢了,暂时抛开杂念说:“一顿早饭还借什么,我请你们。”
——方云思穷成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走进餐车,那女人领了一碗稀粥,坐下来一声不吭地喝着。小纪坐到她的对面,递给她一只包子:“多吃点,你看着风吹就倒了。”
“你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女人忍不住说。
小纪愣了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我啊……我活不久啦。”
方云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昨天才刚说过不是病的吧?怎么没听说他要死了啊?难道是自己理解错误吗?
女人显然也很震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怔怔地看着他。小纪云淡风轻地笑笑:“所以才想着出来走走。我没什么钱,自己做小生意攒一点积蓄,就想趁着还有力气,多看看没见过的风景。”
方云思在一边将信将疑地乜他一眼。
那女人没注意到方云思的表情,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孤僻的神色被同情冲淡了。小纪继续说:“所以啊,只要能好好活着,没有什么事情是大事情。你要活得开心点。”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看上去很难过。”小纪托腮望着她,温和地说,“送手链给你的是个重要的人吧?”
女人的眼眶慢慢红了:“现在不是了。”
小纪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肩:“不就是失恋么。看开点,谁少了谁都能活的。”
“你说得倒轻松。”她低头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了倾诉欲,“我跟他在一起六年了,本来都准备结婚了,结果他就在我上车之前提出分手……”
“怎么会这样?”
方云思背脊稍微有点发凉,这阵凉意似曾相识。
因为,他坐在一旁,清楚地看见了小纪眼中一闪而逝的幽幽笑意。
女人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仿佛憋闷许久的感情汹涌而出,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讲述起了俩人共度的时光和情淡爱驰之后的矛盾。她似乎并不在意听众能不能听懂,只是自顾自地把话语从心口掏出来。但小纪依旧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说两句体贴的安慰。
方云思开始努力回想初见之时,自己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谈创作灵感的时候,那副模样是不是也这么蠢。
最后女人说累了,面前的粥也彻底凉了,她擤着鼻涕沙哑地说:“谢谢你,听我念叨这些有的没的。”
“没关系,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小纪一脸善解人意,“现在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嗯,真的,说出来就感觉轻松多了。”
女人擦干眼泪,对小纪的态度热络了不少,道别时神情复杂地让他务必保重,还问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小纪笑着婉拒之后,她依旧坚持留了联系方式给他,告诉他只要需要就可以联系自己。
方云思跟着小纪走出餐车,沿着过道往回走。
火车穿过树林,早晨清凉的阳光被横斜的树枝筛落得细碎,蜻蜓点水地掠过他的衣衫。小纪手里把玩着那条手链,将它抛起又接住。
他们都没说话。默然走到半路,小纪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方云思:“方先生,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方云思双手插兜站在窗边,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
“你现在还想买我的素描簿吗?”
小纪明显错愕了一下,像是接不住这个突兀的转折:“什么?”
“如果我现在卖它的话,你买吗?”
小纪微妙的表情变化被方云思尽数收进了眼底。他像个还未及放长线就看见大鱼跳上船的渔人,踌躇而又怀疑地试探道:“我当然希望得到它,但我原本以为你不可能舍得。”
“你是说你的叔叔希望得到它吧。”方云思语带讥诮地提醒道。
没想到对方眨眨眼,无比坦然地说:“我没有什么叔叔。只是怕你不信任我这样年纪的人,不肯跟我做生意,才扯了一个幌子。很抱歉。”
“所以你也没有什么小妹妹吧?你刚才跟她说的那番话,”方云思指了指餐车的方向,“也是为了把东西弄到手?”
小纪笑了笑,权当默认了。
方云思简直有点佩服他:“真是够拼的,我从来没听过谁这么随便地咒自己活不长。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明明昨晚就捡到那条手链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去找她?而且她已经说了拿走就行,你那么费尽心思地套她的话,到底是想要什么?”
小纪耸耸肩:“物品背后的故事也是物品的一部分,对于旧货来说就更重要了。一个合格的商人总要充分了解自己的货物,才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的倒也挑不出错,但比起他之前那惊人的执着与不择手段,这套说辞就显得过于轻描淡写了。
方云思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对所谓“物品背后的故事”,比对物品本身都要在意许多。
“我猜如果你来买我的素描簿,肯定也要问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吧。”
“方先生愿意讲吗?”小纪微微歪头,眼睛直视着方云思。
方云思不愿意,但方云思另有打算。
“其实,刚才听那女人讲了她的事情之后,我觉得能对着一个人倾诉出来也挺好的。”方云思深呼吸了一下,“来吧,让我也试试看跟过往挥手作别。”
【六】
他们回到车厢,正遇上对铺的三人出去吃饭。
方云思坐到小纪的床上,打开箱子,从最底下抽出那本陈旧的素描簿递给小纪,看着他小心地翻开封面。
小纪手上的动作极其轻柔:“方先生,我之前碰到它的时候,你好像很抵触。”
“那是因为这本子上记录的并不是我快乐的记忆,而是我从小到大最后悔的事情。”方云思注视着他一页页地翻看,“因为不舍得零花钱而错过的爆米花、没来得及让奶奶看见的成绩单,还有……”
小纪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
方云思陷入了沉默。虽然已经决定坦诚,他依然很难宣之于口。
于是小纪替他接了下去:“还有,杀过的一个人?”
方云思起初没有反应。
停顿了几秒,他才苍白着脸色慢慢地朝小纪望去,浑身开始打颤,越颤越厉害,连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谁?”
他似乎被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眼眶里渐渐涌上了泪水:“你是上天派来审判我的吗?我一直没有受到惩罚,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小纪不答反问。
方云思低头用双手捂住眼睛:“还不能被判刑的时候……很小很小,六七岁……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我知道我背上了一条人命……”
小纪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说。
鲤鱼在泛黄的纸张上摆尾悠游,殷红的鳞片覆盖全身,艳丽而肃杀。
“杀戮”是一样奇异的东西。人一旦开始作为杀人者活下去,一切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样。
表面上看起来,方云思与周围的人并无不同,甚至有时自己都会忘记这件事。但它总会以某种形式再度归来,提醒他,自己这一层庸庸碌碌的人皮下,行走的不再是无罪的血肉。
方云思喉咙有些发紧,硬逼着自己发出干涩的声音:“小时候,我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住过几年,追狗掏鸟蛋,在泥地里打滚。村子附近有一片湖,很大,很漂亮,夏天开满了莲花,还有很多鲤鱼游来游去。但是湖水太深,大人怕小孩子去游泳会遇到危险,就拿话吓唬我们说,水里的大红鱼会吃人。”
小纪平静地望着他,到了这关头,反而不追问也不催促。
“……我那时顽皮得很,根本不听那些,还拉着小伙伴跳进去洗澡,害他们也挨打过好多回。后来到冬天湖水结冰了,我再拉他们去玩,他们都不肯了。我说,鱼都冻死啦,不会吃人的。他们说,可是爹妈会炖了我们啊!
“最后我软磨硬泡,才拉到一个平时玩得最好的小伙伴。说来也真是奇怪,他偏偏就在那天换了一身红色的新棉袄,他奶奶给他在前襟袖了一尾鲤鱼……你说有些事情是不是注定好的?”
方云思惨淡地笑了一声。小纪望过去的目光几乎有些悲悯,仿佛已经大致猜到了下文。
“当时数九寒冬,湖面都已经冻成了一片白,可是我们踩着冰走到湖中间的时候,那冰居然裂开了。冰面塌了一个口子,我俩一起掉了下去。
“那水可真冷啊,一下子就把棉袄浸透了。我们拼命踩水,可身上越来越重,拖着人往下沉。我想要脱掉衣服,手指还没解开扣子就失去知觉了。好在湖边正好有两个大人,听见声响就赶紧来救,他们不敢踩冰,就把肚皮贴在冰上朝这儿爬。等他们挪到地方,我已经伸直了脖子也吸不进空气了,身体像个秤砣似的下坠,脑袋浸到了水里,只剩半截手臂还僵僵地露在水面上。
“然后我在水下睁着眼睛,看见岸上的大人抓住了那个小伙伴的胳膊。
“那时候,我连半截手臂都沉进湖里了。等他们救上他再来拉我,我肯定已经变成了湖底一块石头。其实,当时我冻得没法思考,这些都是之后才想起来的。我只知道,自己用尽力气,勾住了他的肩膀。”
方云思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带起伏地陈述着。
“他一下子被我拖回了水下,而我却顺势按住他的脑袋,借力往上,把手臂重新探出了水面。这一次大人没有了另一个选择,他们抓住了我,把我拖上了岸。
“我差点直接死在岸上。他们脱光了我的衣服裤子,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我,把我送回了家。奶奶用温水给我擦身,我被烫得嗷嗷大叫。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病了半个月才活过来。
“等我能重新下地乱跑,他们才告诉我,那个小伙伴再也没有浮上来。”
车厢里一片死寂。小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方云思,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方云思依旧沉浸在回忆中,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么多细节:“开春化冰之后,村里派了几个男人去湖底捞了很多天,一无所获,连一块骨头都没找到。那个小伙伴,就这样尸骨无存。大家都悄悄议论,竟然真的喂了鱼了。”
小纪终于出了声:“那片湖还在吗?”
“不在了,早就成了禁区,现在已经被集资填平了。”方云思说,“我不知道那天救我的两个大人有没有把我干的事情告诉别人,也不敢面对死者的家人。后来,救我的大人也去世了,再也没人对我提起过这件事,好像大家都已经忘记了。
“……除了我自己。”
方云思的噩梦从那一天才刚刚开始。
不是什么隐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噩梦。
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期而至,将他拖回那深深的湖底,冰冷日光照射不到的泥沙之中。它安静地、温柔地、尽职尽责地提醒着他,他自那之后的每一天生命,都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
本应葬身鱼腹的亡灵,却盗取了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你是一个杀人者。无论忙碌还是悠闲,得意还是落魄,欢喜还是痛苦,你必须时时刻刻背负着这个身份,像戴着镣铐行路,每一步都深陷入泥沼之中。
小纪轻轻合上了本子:“方先生……你确定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卖给我吗?”
方云思晃了晃脑袋,甩走那些阴魂不散的思绪,半开玩笑道:“那就要看你出价多少了,毕竟我眼下很缺钱。”
“你觉得什么价格合理呢?”小纪很认真地问。
“一万。”方云思漫天开价。
小纪考虑了一会儿:“我不是很擅长讨价还价,而且你这一路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激。所以……就这么成交吧。”
“真的假的?!”方云思目瞪口呆。这破本子拿到大街上卖五块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收。这家伙做的到底是哪门子暴利生意,出手如此阔绰?
小纪问了方云思的账号,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没过一会儿,方云思兜里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一万块钱已经到了账上。
小纪手中还拿着素描簿,他直接将它装进了自己包里。
“方先生,我很欣赏你。”他意味不明地说。
过道里响起了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N城的广播提示,对铺一家吃完饭回来了,开始各自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方云思也换好衣服,把杂物都塞回了箱子里,一边随口问小纪:“你准备在N城待几天?”
“就待到明天,把事情办完就走。”N城天冷,小纪又添了行头,裹得更夸张了,清瘦的少年体型完全埋进了衣服里。方云思真怀疑到了冬天他该怎么过活。
“住哪儿呢?”
小纪报了一条离火车站很近的路名:“我订了旅馆。”
方云思回忆了一下:“哦,那一块附近没什么可逛的,不过还是有几家不错的餐馆,有空的话可以转一转。”
“你是本地人?”
“我父母的家在这里。”方云思措辞谨慎地说。
火车逐渐减速,驶进了不大的站台。小琳雀跃地冲了出去,她父母微笑着跟他们告别。
小纪没急着挤进人流,依旧站在车厢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的景色。方云思抽出箱子的拉杆,对他说:“那就再见了。”
“再见,祝你一切顺利。”小纪笑着挥挥手。
方云思独自下了车,跟着人群走出一段,然后迅速闪身到了站台上的一根圆柱后面,回头望着刚刚走出的那道车门。
暂时没见他下来。
方云思的目光在人潮中来回搜寻着,没有找到小纪,倒是看见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刚刚跟他们共进了早餐的女人,正慢悠悠地往出站口的方向走,身周的路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只有她独自闲庭信步,十分显眼。
她脸上那苦大仇深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却挂上了某种奇异而茫然的笑意,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也说不上来具体望着什么。
方云思越看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等她晃晃悠悠地走到近前,他一伸手拦住了她:“喂,你——”
女人原本在哼着歌,被打断后无辜地张大眼看着他。方云思心里有点发毛:“你没事吧?”
她想了想:“哦,是你啊。我没事啊,我很好。”
“你在……张望什么?”
“张望什么?”她费解地皱起眉,“对啊,张望什么呢?”
方云思嗓子发紧地咽了一下口水。
“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她恍惚地说,“到底丢了什么呢?”
不是吧。
方云思毛骨悚然:“你还记得今天早上,你对我们讲的事情吗?”
没想到她被冒犯似的瞪他一眼:“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傻子。不就是分手的事嘛。”
……可是你的情绪转换也太干脆了吧,大姐!
方云思还想再问几句,一转头却刚好看见小纪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
方云思只得抛下她,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余光里看见她又像踏着云一般开始闲庭信步了。
小纪不疾不徐地出了火车站的大门,没有上出租车,而是直接转了个方向走上了街道,看来是打算步行去附近那家旅馆。
方云思不敢跟得太近,怕被他发现,手中的拉杆箱在地上划拉也会发出声响,只能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缀在后头,死死盯着他那跟别人不在一个季节的身影。
开什么玩笑,埋了这么多年的秘密都撕开血肉挖出来给他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放他走。
放长线钓大鱼这种事,只要有心,人人都能做。
小纪果然渐渐接近了他所说的旅馆,然而走到大门口时他却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向前,最终站定在了路边的一辆黑车前。
方云思连忙刹住脚步,左右一看,隐身在一颗行道树后,眯着眼睛遥遥观察那辆车。牌子一般,车号也普通,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地方。
就在这当口,后座的车门缓缓开了。小纪没有犹豫,提着行李坐了进去。
方云思暗道不好,这街上一眼望去一辆出租车都没有,怎么跟下去?
出乎意料,那辆车并没有发动,只是静静地停在路边。几分钟过去了,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方云思恨不得凭空多出一副望远镜来,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车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脑后一阵剧痛。
硬物的撞击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朝前一扑,双手骤然被人抓住,闪电般地反剪到了身后!
行李箱摔到了地上,方云思痛得说不出话来,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就听身后一个充满恐吓意味的男声说:“别动,向前走。”
【七】
那男人死死制住方云思的双臂,将他拽离了藏身的树后,像押送犯人般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那辆车边。
方云思拼命想扭过头看他,试图拖延时间:“大哥你抓错人了吧,我只是个路人啊,大哥,有话好说……”
光天化日之下敢这么押人的,绝不会是好惹的人物。等凑到近前一看清车身,方云思更加汗毛倒竖。
车子虽然极为普通低调,那漆面却一尘不染得如同一秒钟前刚刚出厂,镜子一般清晰地映出方云思和身后之人的倒影。那人一身肌肉,板寸头,戴着墨镜只露出刚毅的咬肌,就像电影里脸谱化的保镖。
后车窗在他们眼前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了坐在后座上的小纪,以及他身旁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的模样,保养得当的面容透着漠然的神色,微皱着眉望出来,盯着方云思问:“怎么回事?”
“这个人刚才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看着这边。”方云思身后之人答道。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转头问小纪:“你被跟踪了?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
这人说到“处理”时那机械般冷淡的咬字让方云思如坠冰窟。身后的保镖闻声立即分出一条胳膊紧紧卡住了方云思的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把他就地解决。
方云思吸不上气来,冷汗顿时潸潸而下:“等一下,等一——”
“没事,是熟人。”小纪微笑着说。
他说话的语气也与之前截然不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气定神闲:“不用劳烦您,我能搞定。”
男人考虑了一下,就不再说话,用下巴尖示意那保镖松手放开方云思,就重新升上了车窗。方云思一下子恢复自由,大口喘着气,顾不上查看差点被捏断的手腕,拔腿就开溜。
“方先生。”小纪在身后唤他。
方云思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放慢了脚步回头一看,那车已经绝尘而去,只有小纪独自朝自己走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小纪带着笑意问,眼睛狡黠地弯了起来。
方云思胆子大了些,摸着脖子充满戒备地大声问他:“那是什么人?”
“别紧张,他只是我做生意的买主之一。”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犯罪勾当!”
小纪脚下一顿,表情非常微妙,仿佛忍俊不禁:“犯罪勾当?”
“当街杀人还不叫犯罪?!”
“你在想什么呢,又不是电影。他只是要把你送去派出所而已。”
方云思根本不信他,快步走到树后拖起自己的箱子:“火车上那女人跟你谈完话后就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你对她做了什么?下了什么迷药吗?你对我也下了吗?”
小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感觉哪里不舒服了吗?”
方云思被他问住了,平定呼吸仔细感受了一下。
“倒是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一点……有一点……”
“轻松。”小纪好心提醒道。
没错,就是轻松。
刚才那一阵恐慌过去之后,方云思却发现自己整个人却像睡了个八小时的好觉,洗去了一身疲惫与焦虑,满心奇异的愉悦感。他一瞬间体会到了那女人刚才的状态。
方云思灵光一现,瞪大眼睛:“毒品吗!”
小纪笑得身体一抖一抖的:“你这人太有意思了。果然是画家的想象力。不过在这件事上,你的想象力可能还不够用。”
方云思受够了他的哑谜:“我觉得身体很轻,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你难道真的偷走了我的记忆?”
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办到吗?
“方先生,你还能记起小时候湖里发生的事吧?”
其实不用他问,方云思已经在死命地回想了。
那段记忆并没有遗失,依旧是连贯的,每一个细节都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
然而,还是有哪里不对。
方云思虽然还记得它,却失去了某种真切的体会。
那湖水的刺骨冰冷、四肢逐渐失去知觉的绝望、上岸之后拼命吸入肺中的稀薄空气、回头望见的逐渐沉入深水的红色身影……在回想之时忽然变得事不关己,如同在悠闲的午后翻报纸看见的一桩报道一般,变成了像素极高的照片与绘声绘色的文字。
戴在他脚踝上的镣铐被解开了。他无所适从,轻盈得可以漂浮起来。
见方云思迷惑不解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胸膛,小纪露出了似乎很满意的神色:“你的感觉很敏锐,一般人都只是晕一阵就恢复正常了。”
方云思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放松,我没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小纪被抓着也依旧镇静,“既然你都跟到这里来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只是你要明白,了解得太多可能会让人陷入危险哦。”
“你在威胁我吗?”
“不是。”小纪摇头,“虽然我有我的行规,但我愿意为你破个例——只要你自己真正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方云思立即说。
小纪毫不意外,笑着偏了偏头:“走吧,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他带着方云思走进了旅馆旁边的一家咖啡厅,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方云思要了特浓咖啡,小纪却给自己点了杯孩子气的热奶茶,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啜饮,就像初见时在方云思家里一样。
方云思默默等待着。小纪终于放下杯子,开了金口:“我一靠近你,就能感觉到冰冷的湖、红色的鱼、杀戮的气味。因为那不是你的梦境,而是你的记忆。就像你所猜测的,我是一个记忆倒卖商。”
“记忆怎么卖?”事情发展到现在,方云思早就不会为任何东西惊讶了,问得很平静。
“其实很简单。你仔细回想一下,以前有没有在喝醉之后跟人讲过伤心事?讲完之后是不是觉得‘好多了’,不那么难过了?”小纪苍白的食指搁在桌面上轻点,“反过来讲,趣事说过一遍,再说起来就没那么有趣;喜事重复几遍后也减淡了喜悦……”
“你想表达什么?”
“言语是有重量的。”小纪一字一句地说,“装在心里的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再专属于你。当你对一个人讲述一段记忆的时候,你所分享的并不仅仅是这段记忆的‘外壳’——也就是客观的时间地点、经过结果。同时分享出去的,还有记忆的‘内核’——也就是你对它的主观体会,比如对枉死之人的愧疚,或是被男友抛弃的怨愤。”
“遗憾的是,普通人所能接收到的只有外壳。至于真正的内核,如果天时地利,也许他们能够获取一点点,但说到底,你的故事对于他人而言,永远只是故事而已。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情感是有限的。超载的喜怒哀乐会把身体压垮,所以才需要讲述,类似于开闸泄洪。被释放出去的内核像水汽一样滞留在空气中,触及不到别人的心,不被认领,于是大部分又回到了原主身上。你的心很快又会恢复原本的重量……
“但有一群体质特殊的人,却能够完整地捕获和粹取内核,然后传递出去。”
方云思麻木地呷了一口咖啡,等着谁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个作弄参与者的真人秀:“这么说来你是巫师一样的人物咯。要耍魔杖吗?”
“魔杖倒是不用。”小纪似乎没听出他的讽刺,心平气和地说,“但我的能力不是很强,完整获取他人的记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才行。第一,得到跟这段记忆密切相关的一件或多件物品。”
“那是做什么用的?”
“是装载这段记忆的容器。”小纪眨眨眼,“比如方先生的素描簿……”
“还有流浪汉脖子上挂的钥匙?”方云思开始用一种围观邪教传教者的目光打量他。
小纪点了点头:“没错。一般来说,这也是我接近人们所用的由头。我跟他们谈论这件物品,从而达到第二个条件——听物品之主本人详尽、真实地述说这段记忆。”
他那些骗取信任与套话之举顿时都有了解释。姑且不论这天方夜谭的理由是否真实,此人博取陌生人的信任倒真是驾轻就熟,能让别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把最不堪的回忆对他和盘托出。
“还有第三个条件。我需要跟记忆的主人有一次身体接触。”
方云思想起初见时握住的那只冰凉的手,以及餐车上他拍那女人肩膀的动作。
“你……”方云思无话可说,“你厉害。”
如果是真的,那他厉害。
如果是编的,能把故事编得如此像模像样有头有尾,他也厉害。
小纪谦虚地说:“我也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不过,真正的好货总是值得人多费一点心思的。”
方云思呷了口咖啡让自己镇定下来,集中精神寻找他故事中的逻辑漏洞:“你们凭什么标准界定货物是好是坏?”
小纪像被质问过几百次一般张口即来:“给一段记忆估价,要根据内核的饱满和纯粹程度。比如说,坐在这里喝一杯奶茶,确实是愉悦的体验,”他举了举手中的杯子,“但这只杯子里装载的幸福却远远比不上一个老奶奶珍藏的婚戒。主人跟物品的接触越密切、越长久,物品承载的记忆也会越饱满。”
“比如……我的笔筒?”
小纪点头:“干这行久了,对特殊的记忆都有嗅觉。我看见你发布的微博时就觉得奇货可居,上门去找,果然找到了那只涂满颜料的笔筒。但之后我才发现,你的素描簿才是真正的极品。”
“能卖多少?”方云思问道。
“卖给合适的主顾的话,够我半年不干活吧。”小纪抽象地说。方云思怕逼得太紧让他打住话头,只得转而问其他的:“后来我们在火车站遇见,你说你也是坐同一班车来N城,那不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小纪笑了起来,“分别的时候你说过周六下午要去火车站,我回去之后就翻遍了你的微博,看到你在评论里告诉粉丝自己要搬到N城。周六下午来N城的火车只有一班。”
【八】
从头到尾,方云思都被蒙在鼓里算计。
但奇怪的是,方云思对此并没有太多愤怒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创作生涯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件作品被人如此不择手段地索求——即使对方并不是冲着他的画功。
“我能不能问一下,什么样的人会需要你卖的这种货呢?”
“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并不多,长期的主顾基本都有钱有权,或是身份特殊。每个人寻找的记忆类型也不同,有的是职业需要,有的动机更复杂些。刚才那个买主愿意出高价买下手链,因为他想让一个跟他有过纠葛的女人尝到被人抛弃的滋味。至于你的素描簿,我会卖给一个业内顶尖的辩护律师。”
“辩护律师?”方云思没弄清其中的逻辑关系。
小纪眉眼弯弯地说:“法庭上的一方一旦心存愧意,底气就会大打折扣嘛。”
“……那还真是机智啊。”方云思喝光了一杯咖啡,试图理清思绪,“但这么说来,你们倒卖的其实不是记忆,而是情感吧?”
“情感原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无法独立于记忆而存在。”小纪又用一句话绕晕了他,“你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羞耻的?”
这是个无需费力就能找到答案的问题:“小学一年级时。有一次我忘记做作业,骗老师说作业本落在家里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打开我的书包,把作业本扯了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害怕呢?”小纪继续问。
“那就更早了。我在村里乱跑时摔破了膝盖,出了好多血,爷爷奶奶骗我说这血再流下去就会死。我第一次听说死这个概念,怕得哭了出来。”
方云思说着说着,自己明白了过来。
人心像一片素白未染的雪地,唯有在上面重重地划过、碾过,才会留下最初最深的印痕。
“没有记忆,也就谈不上悲喜。如果从来没有杀过人,又怎么可能理解那种程度的悔恨?而需要这些情感的人,就只有从他人的记忆中榨取。”对面的少年悠闲地说,“我们倒卖的只是记忆的内核,并不涉及到外壳。如果直接将别人的重要秘密贩卖出去,让其他人得知的话,可能会引起纷争,所以是违反行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