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你们的做法也未必道德。”方云思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不知不觉他已经被带进了那套理论之中。
小纪笑意不变:“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道德的。对我讲述记忆的人,并不知道我已经认领了他们对这段记忆的私人感受。他们释放出的‘水汽’已经被抽取,再也不会回到他们身上……”
慢着。
“认领了?”方云思呆怔地看着他,“认领了是什么意思?”
小纪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
“意思就是它们不再属于你。说出口的话语是一个单方面的契约,普通人就算听完也无法跟你签订,所以自行作废。而我签订了它,所以从今往后,那段记忆对你而言只是个故事,你再也不会被它困扰、因它而感到愧悔或痛苦了。”
方云思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它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但诡异的是,他真的能感觉到胸口仿佛被掏了一个洞,空荡荡地透着风。是心理暗示吗?
“……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小纪确认道,“对你来说这是好事啊。你的人生不会再受这桩旧事的影响,心情也不会再被它左右。等你适应几天就会发现,生活变得轻松又美好。至于那些负面情感,它们在我的律师买主那里也会得到用武之地,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吗?
“当然,我之前对你有所隐瞒,现在已经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了。素描簿还没出手,如果你真的希望再把它认领回去——”
“不用了。”方云思说。
小纪停住话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方云思吸了口气:“就这样,挺好的。”
不管对方是怎么办到的,总之自己这辈子做的噩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下去。
“好吧。” 小纪突然干脆地一拍手,公事公办地说,“方先生,我今天说的一切,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那当然。就算我真的说出去,也只会被当成妄想症患者。”
小纪笑了笑,方云思意识到对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方云思思绪混乱,无意再待下去,有些恍惚地站起身:“算了,我们就此别过。你……多保重。”
小纪笑着点点头:“你也是。”
方云思一步踏出咖啡馆,仿佛迈出了一个离奇出现的漩涡,又回到了正常的、真实可触的生活之中。他没有回头去看。
出租车将他送到了熟人出租的临时住所。这哥们最近搬进了新家,旧住房暂时没有卖出去,所以同意低价租给他一阵子,让他有时间另找租房。
方云思从箱子里找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已经是一股灰尘味儿。住房很小,好在还留着简单的家具。他放下箱子,去附近找了家小餐馆解决了午饭。
这一下午的时间,本该在打扫卫生、收拾行李之中度过。
但方云思只觉得胸膛空得可怕,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情。勉强擦了擦桌椅上的落灰,终于将抹布一扔,又跑出了门去。
方云思还记着父母家的地址。那住宅区很有些年头,看门的保安也松懈了,见他走进大门,只懒洋洋地瞧过来一眼。
方云思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单元楼,爬上四层,站在一扇防盗门前默默发呆。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能听见隔壁孩子的哭闹声、电视里的新闻声。但他眼前这扇门里却悄无声息,不知主人是否在家。
方云思跟自己的父母乃至整个家族,都已经许多年不曾往来了。
或许是命犯孤星,又或许是年幼时夺人性命的惩罚。从少年时代起,他就与家里渐渐疏远,三天两头逃课在外,偶尔被捉回家迎接新一轮乱揍。母亲生气时,就会哭着念叨:“我儿子当初在湖里被鱼吃了魂啊!”
这一句总是正中方云思的痛处。他愈发不愿面对他们,面对那化为循环往复的噩梦的记忆。他开始变着法子勤工俭学,后来发觉自己画画有天分,就索性报了这个专业,考到了遥远的H城,卖稿养活自己。
直到今日狼狈归来。
方云思在门前呆站了片刻,忽然转身下楼,疾步出了小区,转而赶向了火车站。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回家看一眼。不是N城的这个家,而是更久远的记忆里,那个能够追狗掏鸟蛋、在泥地里打滚的爷爷奶奶家。
方云思幼时待过的农村离N城只有一站火车的距离。晚霞满天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风景陌生的村口。
一切都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了。房舍、道路,全部早已翻新,他在村口放眼一望,竟然找不见回家的那条路。
不过即使找到也没有意义。爷爷奶奶已经故去,至于其他亲戚,只会比父母更疏远。方云思望着自己被渐渐拖长的影子沉思了半晌,在被村里人发现之前掉转了方向,任由双足带着自己,一点点地接近了那个埋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那片湖泊。
那片湖泊在出事之后就被集资填平了,如今只剩一片荒地,杂乱无章地丛生着半人高的草叶,在初秋的风中瑟瑟抖动。
方云思紧了紧领口,在这片荒地边沿坐了下来。
按理说,他正经历着人生中一个很大的转折点,理应在此回首一下往昔,再计划一下未来。然而真正坐下之后,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一年,自己就是从这个方向走向湖泊中央的。
那具最终未被打捞出来的小小骸骨,至今依旧长眠于此地吗?
西天霞光渐隐,草丛中秋虫唧唧,在黯淡的暮光中吟唱着黑夜的来临。北边乌云聚集,一方黑照三方紫。
刚刚勉强算有几分野趣的风景,顿时变得鬼影幢幢,连夜风里都带着森森寒意。
方云思觉得足底冰冷,低头一看,双脚不知何时已经浸入了上涨的湖水中。
湖水仿佛被中天一轮白月撕扯出地表,上涨极快,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又回到了这片水底。
方云思并不急于挣扎,平静地张开四肢,任由身体缓慢下沉。
湖水寒冷极了,水面上的冰层像一面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地散射着灰白的日光。后背触到了湖底,如同沉重的石块没入尘泥之中。
他只知道自己在等,却早已忘了等待的是什么。
像一抔黄土被锁入心中的神龛,任香火熏烧、岁月厮磨,渐渐塑成了坚不可摧的石像,却只供奉着一个人的因果。
他只知道自己在求,却早已忘了祈求的是什么。
然后,它就来了。
视野被满目红色覆盖,巨大的红鲤鱼朝他游弋而来。
方云思定若磐石,一动不动,目注着它缓缓靠近,心中盛满了死一般的悲凉。
它在咫尺之距与他擦身而过,遮天蔽日的躯体轻盈地摆动,拖曳着一匹红绸也似的长尾,迎光而上,消失在寒水之间。
【九】
方云思磕磕绊绊地奔跑在人行道上。
身体变得不像是他自己的,胸膛空旷得令人窒息,连带着手脚动起来都不太顺畅了。他脱下外套抓在手里,喘着粗气四下一通张望,马路上的车辆依旧堵成一条长龙。
方云思一时没看路,被绊得一个趔趄,脚下不停,反而更拼命地向前冲去。身旁经过的行人大概以为他是快要迟到的上班族,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又跑了两条街,方云思终于瞧见了路边一只电动小三轮。他坐进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报上旅馆的名字:“大爷,拜托开快点,我真有急事。”
他在荒郊野外睡到半夜,被远处野兽的嗥叫惊醒,慌慌张张逃去村里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塞钱给主人留宿了一夜。破晓时又跑去车站翘首以盼,终于搭着今天的第一趟火车回到了N城。
还能赶上吗?
小三轮“突突突”地开到了旅馆门前,方云思付了钱,飞扑到前台问:“请问昨晚入住的一个姓纪的人,退房了吗?”
前台小姐盯着电脑点鼠标:“全名是?”
“……”
方云思张了张嘴:“只知道他姓纪。”
前台小姐抬起眼,狐疑地打量着满头大汗的方云思:“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其他客人的——”
“我不是坏人!真有重要的事找他!不问别的!就问他退没退房!”方云思越是着急,前台小姐越是怀疑,僵持着就是不肯松口。
一只凉凉的手从身后拍了拍他。
小纪提着行李,瞧见他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方先生,你找我?”
方云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旅馆门外。
“还给我。”方云思说,“我不卖了,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小纪似乎并不吃惊:“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人生,无论是罪孽还是惩罚,都是它的一部分。他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了太久,除下镣铐就会忘记行走。
“我从别人身上夺来这一天天的生命,就必须带着他的份一起过下去。如果有谁有权赦免,那也只能是在我咽气的时候。你不能带走它……”方云思语无伦次地说。
“我明白了。”小纪没再问下去,淡定地从箱子里翻出了那本素描簿,“既然这样,请先把我的钱退回来吧。”
“行。”方云思立即摸出手机把钱转了回去。
小纪检查了一下到账通知,将素描簿递给他:“我现在就还给你。”
方云思紧张地等着,小纪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做任何动作。方云思莫名其妙:“然后呢?”
“什么然后?”
方云思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要怎么还?”
“已经还了啊。”
这家伙不会是想装傻赖账吧!方云思紧盯着他,防止他寻隙开溜:“你只是还了这本子,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也还给你了。就在刚才,我说‘还给你’,它就归你了。”
方云思不确定该不该把这句当成一个拙劣的笑话。小纪迎着他看疯子一般的目光,镇定自若地笑了:“我说过的,言语是有重量的。不信的话就等一段时间,感觉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那就要看记忆的性质了。有些人当场就好了,有些人要等一段时间。你的话,大概要等一两个月吧。”
“为什么?”
小纪凝视着方云思,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斟酌措辞。
“因为……”他最终慢吞吞地说,“你的这段记忆已经很久远了,其中有一些模糊甚至虚假之处,跟你自身没有那么契合……”
“我的记忆怎么可能有虚假之处?我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方云思愤怒了。
小纪笑而不语,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奇异的悲悯。
但方云思毫无所觉:“你是在忽悠我吧?反正一两个月之后你都走得没影了,我万一发现不对也找不到你——”
“说得也有道理。”小纪点点头,又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下,“那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
“你说什么?”
“火车票可以补,离我的发车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抓紧一点的话,应该够你回去一趟拿行李。”小纪开始一桩桩地数过来,“我原本是要去C城跟律师碰头卖掉素描簿的,现在这一单取消了,但既然已经买了车票,提前去办另一件事也无妨。”
“等一下,你等一下……”
方云思还在震惊于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突兀提议:“你让我,跟着你去做生意?”
“有何不可?反正你也才刚到这个城市,可能连行李箱里的东西都还没拿出来吧?”
方云思确实还没拿出来。
小纪眨了眨眼,微笑地看着他:“就当是去旅行一趟,收集画画的素材好了。你对我们的世界不好奇吗?”
方云思好奇得要死了。
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相信对方那些匪夷所思的说法。也只有亲眼见到,才能证实或证伪。
但是,冥冥之中却又另一道声音提醒着他——或许把它当做转瞬而逝的一场幻梦才是明智之举。
那不是一个凡人应该进入的世界,一旦涉足其中,就会惹出承担不起的麻烦,连生活都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不用担心。等到确认那段记忆已经原原本本地归还给你了,你还可以回来继续过原本的生活,这对你没有任何损失。我的旅行路上多一个伴儿,也会有趣很多。” 小纪像有读心术,总有办法把任何话语说得让人无比信服,“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方云思不停地左右权衡着利弊:“我能不能看看你那些买主是怎么使用买到手的记忆的?”
“这就属于我们的业内机密了。就算我同意,买主也不会答应的。他们都是些大人物,很注重隐私。”小纪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的身份是我的助手,那又另当别论。”
“助手?”
“当然只是暂时的,也不会让你做什么实际工作,只是顶一个名号方便行事罢了。你跟在我旁边,少说多看,不会有人为难你。”
不知为何,经他这么一说,感觉反而更凶险了。
小纪又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最后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都成堆了。
“有一个。”方云思披上外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