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物消逝得多么快!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在时间里则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逝。那一切感官方面的事物,尤其是那些用快乐诱惑我们的,或用痛苦威吓我们的,或被虚荣所艳羡的,多么无价、可耻、龌龊、短暂而无实!
——马可·奥勒留
【一】
火车轧轧,碾过荒郊野外的铁轨,在静夜里撞击出凄清的回响。
方云思握着水杯和毛巾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过道往车厢走去。
过道里常年不流通的空气浑浊地凝滞着,仿佛由方便面味与人的体味一针一线地编织而成。车窗外不见一点光亮,漆黑厚重的夜幕让玻璃像一面镜子般清晰地映出人影。
方云思边走边侧头打量着自己——瘦瘦高高的竹竿身材,差不多该去修剪了的蓬乱头发,以及一张因为长期熬夜画稿而缺少血色的落魄的脸。
跟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多出的几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直到一个星期之前,方云思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画手,迫于生计而辗转寻找着廉价租房。
改变这一现状的,是一个突然闯入他的生活的古怪少年。
该少年此刻正站在前方,清瘦的身躯裹着对于这个季节而言过于夸张的厚大衣,双手扒在玻璃上,鼻尖也几乎贴了上去,全神贯注地望着外面。
方云思加快脚步走过去问:“黑灯瞎火的,你在看什么呢?”
“星星。”小纪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野外的星星特别亮,能看见猎户座。就在那儿。”说着在玻璃上点了点。
方云思没有趴过去看,而是继续盯着对方。这个家伙现在对他来说是比星星更值得研究的课题。
此人有时一副超越年龄的世故模样,而在他心生戒备时,对方却又会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天真。
直到现在方云思都很难说服自己,从对方出现以来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奇诡的梦境。
“我们谈谈。”方云思说,“我仔细想了一遍那天你告诉我的事。”
小纪漂亮的眉眼动了动,像墨迹在宣纸上流转。他没有吱声,静候方云思的下文。
“你说你凭三个条件,就能获取和转移他人的记忆。”方云思品咂着从自己口中蹦出来的荒唐词汇,掰着手指数道,“听记忆的主人叙述一遍往事……跟记忆的主人进行一次身体接触……还有,得到一件承载了这段记忆的物品。”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有。其他两条我还可以理解,那最后一条是怎么回事?记忆这么抽象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实体的容器装住?”方云思想象出一幅猴子捞月的画面。
“其实很容易理解。人跟自己的记忆是有契约的,一个人心中的回忆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另一个人心里。同样的道理,物品跟记忆也有专属的契约。”小纪眨了眨眼,“你有什么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吗?”
方云思下意识地把带来的那只行李箱里剩下的家当想了一遍:“画具倒是用了几年了……哦,还有杯子,这只水杯是我大学时买的。”
“如果我现在拿一只刚买来的、跟它一模一样的杯子与你交换,你会愿意吗?”
“当然不行,这上面还有我画的美女呢。”方云思立即说。
“就是这样。人在自己使用的物品上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将流水线生产的商品变成非常私人化的东西。看着它们、触摸它们的时候,会想起许多往事,而换成其他物品就想不起来。这就是物品与记忆的契约了。”小纪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讲着魔幻片里才会出现的台词,偏偏仿佛还很有说服力。
“……一串石子手链在它的主人眼里或许胜过一切珠宝,但真的拿去估价的话几乎分文不值,因为普通人无法衡量附着在它上面的记忆的价值。——当然,如果连它的主人也按大众标准估价,我做生意会比现在轻松许多。”
“你知足吧,本来就是不义之财。”方云思忍不住吐槽道。小纪笑得弯起了眼睛,完全不做反驳。
小纪自称倒卖商,但他干的行当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是“诈骗”。卖给他旧货的那些人里,有谁能想到连自己的记忆都会被一并取走呢?
事实上,方云思之所以会将这人妄想症一般的言语照单全收,正是因为亲身着过一次道儿。要不是他足够机警,根本无法察觉异状,更无法从对方口中挖出真相。
“对了,”小纪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只笔筒需要还给你吗?现在还没出手,只要退款给我,就可以拿回去的。”
那只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油彩、写满了赶不出稿的血泪、脏兮兮油腻腻的笔筒。方云思打了个哈欠,握着牙杯往车厢走去:“不用了,归你了。”
方云思还记得这些年来画到卡壳时往笔筒上信手涂鸦的情景,但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搜寻灵感的急切与焦虑了——小纪取走了他记忆的内核,而只把外壳留了下来,如今那些枯坐着涂鸦的情景对他而言不再是“记忆”,而只是一场袖手旁观的电影。他对此十分庆幸。
方云思换上睡衣钻进下铺被窝的时候,小纪也回到了车厢。
他跟对铺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从上铺抱下自己那床被子,十分自然地叠到了方云思盖的被子上。
那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钻到了方云思的旁边。
小纪好心对他解释道:“我怕冷。特别怕。”
“……哦。”
小纪在狭小的空间里尽力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碰到方云思的身体,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晚安,祝你今晚做噩梦。”
“谢谢。”方云思干巴巴地说。
对铺的男人投来了看精神病人的畏惧眼神。
所谓噩梦其实是一段记忆的闪回。方云思之前被小纪骗走了一段午夜梦回时不断折磨他的记忆。与对待那只可有可无的笔筒不同,他在发现真相后选择了讨回这段沉重百倍的记忆。
小纪曾经大惑不解:“我从没见过这样给自己找罪受的人。”
方云思认真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艺术从业者的任性。我们画手需要定量的痛苦作为创作的源泉。”
小纪想了想,默默决定不作评论。
返还回来的记忆需要一段时日,才能与方云思重新融合。为了确认效果,他暂时答应与小纪同行,跟随小纪去C城见一个买主。
不过俩人已经谈妥了条件,方云思对小纪的一切不道德行径只作观察,不参与也不举报。
火车在清晨到站,方云思顶着一对更浓重了的黑眼圈,迷迷糊糊地跟着小纪朝外走。他夜猫子的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昨晚失眠到半夜才入睡。
小纪全副武装地把自己裹成粽子,脸色依旧苍白,表情倒是神清气爽。他一边走向火车站的正门,一边问:“昨晚梦见吃人的鲤鱼了吗?”
“没有。”方云思情绪复杂地说。
做噩梦被鲤鱼生吞的感觉当然没有那么好,但不做噩梦就意味着……他作为杀人者的记忆还没回来。
“再等等吧,它会回去的。”小纪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大约也是无法理解他的执念。
俩人跨出大门,小纪四下张望了一番。C城依山临海,清早的空气中浮动着弥天的海雾,一条街外的行人都在白雾里隐去了身形。
方云思以为他在找出租车,没想到他径直走向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漆黑锃亮的商务车。
方云思心里“咯噔”一声。他之前不幸遭遇过小纪的另一位客户,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俩人靠近时,驾驶车门打开了,一个身着灰色西装、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那是你的买主?”方云思低声问。
“是买主的司机。”
“……”
那男人对俩人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果然能接触小纪这类生意的,都是颇有门路的大人物。方云思暗暗心惊。
大人物对隐私显然极为注重,那司机打量着方云思,问小纪:“这位是?”
小纪忽然多了几分气势,微笑着说:“我新招的助手,姓方。”方云思配合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作跟班状。
司机仍是笔挺地站着没动。
小纪泰然自若:“放心吧,他懂规矩。我会自己跟苏先生交代的。”
司机想了想,这才对方云思笑笑,打开车门将俩人让进了后座。
车子匀速驶上了绕城公路,车里放着低缓的音乐。C城多山岳,苍绿山峦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间或露出的广厦高楼的虚影,像是人类文明的幽灵。
司机一路将俩人送到了一家高档酒店。下车的时候他从后备箱取出小纪的行李,方云思做戏做全套,顺手接了过去。
司机打量着方云思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在这里等着二位。”
小纪去前台领了房卡,带着方云思进了一间豪华双人间:“先把行李放下,然后去吃早餐。这次的买主很慷慨,我们的食宿都找他报销。”
“那交通费呢?”方云思下意识地问。一个人穷久了,斤斤计较就成了一种凌驾于性格之上的本能。
“交通费就算了吧。我不想为了一点车费让别人掌握我的行踪。”
“戒心这么重,不当特务可惜了。”
小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打开行李箱取出了一支细长乌黑的东西,顺手藏进了大衣里。
“那是什么?”方云思问。
“录音笔,过会儿可能会用上。你多观察几天就会发现,干这行跟特务也没啥区别。”
“……你就不怕我是谁派来的卧底?”方云思故意问。
小纪又笑:“你不是的。”
【二】
跟大人物打交道还是有不少好处的。俩人在酒店餐厅里享受了花样丰富的早餐,这才迤迤然地回到车上。
司机拨出一个电话,似乎跟人请示了什么,然后发动车子说:“苏先生让我送二位去参观画展。”
“什么画展?”方云思在后座用口型问小纪。小纪却只是扬了扬嘴角,转头去看着窗外。
难不成是什么暗语?
方云思想象着即将见证的特务接头的场景,紧张中又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半小时后他失望地看着艺术馆入口处的巨大海报——“禹清个人作品展”。
“还真是画展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小纪戏谑地说着,当先走了进去。
展区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金光灿烂”。方云思职业病发作,凑到一幅画前仔细研究了一下,不禁啧啧称奇——画中是抽象的女性裸体,看不出创意或技法上的可取之处,但这个画家使用了多到匪夷所思的金箔,整张画几乎被金色铺满,在灯光下闪得刺痛人眼。
方云思又瞧了瞧这一面墙上的作品,发现内容和形式全都大同小异,就是一排金闪闪、明晃晃的裸体。
“当代艺术,有时候真是挺难欣赏的。”方云思说着一转头,却没看见小纪。
他有些慌神,连忙用目光四下搜寻。这展区人还不少,小纪身形纤瘦,这么一晃眼的工夫已经淹没在了人群中。
“苏先生真是有福气呀,这么出色的儿子……”方云思的耳畔忽然飘过一句奉承声。他心念一动,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正式的男男女女正聚集在一处,围着一个膀阔腰圆的老男人,不断交口称赞。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请小纪过来的客户了。只是瞧他的气质并不像艺术家,倒像是个商人,腰缠万贯的那种。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看模样似乎是他的晚辈。
“苏翰,C城有名的富豪。”
方云思讶然扭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纪没有回答,用下巴指了指那老男人的方向:“他身后那两个是他的儿子。大的叫苏禹明,现在接手了他的大部分产业。小的叫苏禹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承家业,一直在搞艺术,就是这些画的创作者。”
苏禹明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周正,风度翩翩,有一种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沉稳气质。明明是在他弟弟的画展上,那群围过去的人却明显对他更有兴趣,大部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似乎也习惯于成为焦点,不时在父亲的示意下与人寒暄两句。
至于苏禹清……他更年轻,也更俊美,穿着一身有型有款的高档礼服,站姿却很懒散,正举着手机在打电话。
“你看过他的作品了吗?”小纪问。
“看过了。”
“感觉如何?”
“嗯……有梦想是好事。”方云思说。
小纪险些笑出声:“你这人。”
这当口, 苏禹清独自离开人群走到了一边,几名记者立即凑了上去,将摄影机对准他开始提问。苏禹清放下手机,配合地侃侃而谈。
从方云思站的地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那双细长风流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中一个漂亮的女记者,直到她面泛红晕。
方云思嗤笑了一声:“这家伙,一看就是金窟里泡大的老幺,用钱堆出的公子哥。这年头啊,有钱人挥挥笔玩玩票,就能自封艺术家。”
“你是不是嫉妒了?”小纪玩味地看着他。
“有一点。”
小纪这次终于笑出了声:“方云思你太有意思了。”
“怎么就叫我方云思了……之前还一口一个方先生呢……”
方云思正在嘀嘀咕咕,小纪突然推了他一他:“快,他们采访完了。”
“干嘛?”方云思莫名其妙。
“你去跟他说话。”
“说什么?!”
“你不是画手么,聊画呗,多说几句。”小纪又推了一把,方云思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两步,直接冲到了苏禹清近前。
苏禹清挑着眉望了过来:“你是?”
方云思的冷汗冒了出来,硬着头皮伸出右手:“苏先生你好,我叫方云思。”
苏禹清没有理会他伸在半空的手,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又低头去把弄手机:“有何贵干?”
不得不承认,苏禹清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英俊男人。美貌无罪,那张脸看着就当是养眼。方云思告诫自己平心静气,默默原谅了他一次:“我很欣赏你的创作方式,尤其是大面积的金箔,特别地,嗯……”方云思绞尽脑汁榨出几句牵强的夸奖,“特别有想法。给女性裸体添上了一种高贵的色彩……让人想起克里姆特。”
方云思在心里给克里姆特赔了个不是。
出乎意料,苏禹清眼睛亮了亮:“真的吗?”他的表情一下子亲切起来,“我觉得金色是最性感的颜色。其实我最近想用纯金搞一些雕刻作品,比如两只交配的狗,吉娃娃,纯金的。很有寓意吧。”
方云思扯出一个微笑:“嗯,很深刻。”——个鬼啊!
苏禹清对方云思的捧场很满意,忽然就被勾起了谈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独特的理念。
方云思边听边机械地点头,余光里看见小纪走了过来,背对着俩人站在几步之外,装作欣赏某幅画的样子。想来他怀里那支录音笔已经开始工作了。
可他要苏禹清的声音有什么用呢?
苏禹清拉着方云思聊了很久,末了问道:“你是哪里的记者?”
“……”
方云思思绪飞转,想要随口扯一家报社,又怕太容易穿帮,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抱歉,我不是记者,我也是画画的……”
“同行啊。”苏禹清居然笑了,“我猜也是。那些记者三句话不离我的家世八卦,根本没人好好谈我的创作。”
那是因为你的创作真的一言难尽啊大哥。
方云思虽然这样想着,对他的印象却变好了些。
苏禹清热情地询问方云思的情况,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番他保存在手机里的画作。在听说他只是个给杂志画插图的小画手之后,甚至主动交换了手机号码,说要介绍机会给他。
待苏禹清终于走开,方云思都已经有点心怀愧疚了。
“干得不错。”小纪踱过来轻声说,“你随便逛逛,我去围观一下他家另外两位。”
……
从艺术馆出来后,司机将俩人又送回了酒店,留下一句“苏先生邀二位共进晚餐”就先走了。
俩人自行去附近解决了中饭,又在周围的街道上逛了逛。
小纪一只耳朵里塞着耳机。方云思看见了,问他:“上午的录音?”
“嗯。”
“你研究这个有什么用吗?”方云思好奇。
“总要对客户多一些了解。”小纪唇角的纹路变化,浮现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这家人的关系……不简单哪。”
“哪方面的不简单?”方云思丝毫没看出来。
小纪笑而不答,只说:“你今晚就会知道了。对了,你今天上午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必须指出。”
“什么错?”
“你向苏禹清自我介绍的时候,把自己的全名都报出来了。”小纪面色严肃,“绝对、绝对不要随便把姓名告诉别人。实在不行就捏造个假名。名字远比你想象的重要,要尽一切可能保护好。”
“这也是你的特务心得?”方云思有些好笑。
“……不完全是。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
“所以你也不肯把大名告诉我?这不公平,我可是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你了。”
小纪闭上嘴不说话。
方云思稀奇地看着他:“真不能说啊?好歹我也是你的助手了,连老板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吧。”
“今晚的谈话你听着就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口。”小纪居然粗暴地转移了话题,“就算他问你问题,你也别回答,我会帮你应付的。”
方云思索然无味,又不想逼得太紧,让他编个假名,索性放他一马:“明白。”
……
直到走进那间酒店包厢之前,方云思都满心以为这一次的买主是苏翰。所以在看清圆桌后端坐着的男人时,他不禁有些发愣。
小纪淡定地介绍道:“苏先生,这是我最近招的助手,姓方。”
方云思跟着躬了躬身。
桌后的男人盯着他眯了眯眼:“幸会。”
是苏禹明。
他的气场与上午见到时有微妙的不同,这番对视令人感觉不太舒服。像是某种带毒的动物悄然褪去了保护色,叫人不由得心生警觉。
“坐,都坐。”他招呼道。三人围着圆桌坐定,服务员端上了酒和凉菜,而后退出了包厢。
苏禹明笑吟吟地与小纪碰了碰杯:“早就听说过纪先生不一般,没想到还这么年轻。能请到你是我的荣幸啊。”
方云思耳朵动了动。纪先生?
小纪一个未成年被人如此礼遇,倒像是十分习惯似的,落落大方地喝了酒:“承蒙高看,我一定尽全力。”
“纪先生出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苏禹明愈发客气了,“我听人说,你今天上午还录下了我家老头子和我弟弟的声音?”
方云思悚然一惊。他们当时在艺术馆里的一举一动,竟然都是被监视着的。
小纪倒是反应平淡:“是的,工作需要。既然您这次的委托与他们两位有关,我就要尽量了解他们。”
苏禹明的委托——不仅是背着他家人的,而且还是冲着他们去的?那妥妥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方云思有些埋怨小纪什么都没告诉他这个名义上的助理,害他现在一怔一怔的。
“你具体需要他们哪方面的信息呢?其实我这边也可以提供。”
“主要是性格以及彼此相处的方式。这些还是实际观察比较好。”
苏禹明叹了口气,低头给自己夹了一块水晶肘子:“实不相瞒,我这个弟弟确实不太靠谱,老不让人省心。”
小纪笑道:“有梦想是好事啊。”不声不响就照抄了台词。
“唉。你们不知道,他搞艺术几乎分文不赚,全靠老头子大笔大笔地砸钱,给他建工作室、买器材、办大大小小的展览、塞进各种评奖……他最近还想把作品展出到国外去。我虽然不是内行,但也能看出他的天资和野心并不匹配。”苏禹明无奈地摇摇头。这一点方云思倒是深以为然。
“那确实有点让人头疼。”小纪顺着他的意思说。
“你说得对,人生有追求是好的,但禹清的人生追求是个无底洞。”苏禹明的语气听上去像是个痛心疾首的兄长,“我劝过他学些别的,把艺术当作爱好就行,可他听不进去,一心想扬名立万。我们家虽然不穷,那资产终归还是有限的,我真怕再这样下去,家底都能被他败光。”
服务员又推门进来上菜,苏禹明止住了话头。
小纪在沉默中似笑非笑地看看方云思,用眼神点了点桌上的两道菜。方云思仔细看去,发现都是极其昂贵的海鲜,连忙抓住机会大吃起来。
房门合上后,苏禹明续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找纪先生帮这个忙,把禹清拉回正轨。”
“原来如此,我大致听明白了。”小纪说,“您真是用心良苦。不过我觉得,令弟这个问题只要好好与家里人交流,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吧?”
“家里人。”苏禹明苦笑一声,“问题就在于老头子实在太宠他了,宠得失去了原则。其实现在大部分事务都是靠我打理,已经够辛苦了,老头子却一味纵容着他分割资产。”
方云思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小纪的表情也在细微地转变:“苏老先生么?”
“我对这个弟弟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对父亲还是敬重的,只盼着老头子能够睁开眼看清楚,顾全大局……”苏禹明停住话头,喝了一口酒。
“所以,您具体想要怎么使用我的货物呢?”
苏禹明看了小纪一眼:“前段时间老头子来找我谈话,说自己年纪大了,很是放心不下禹清,想在身后为他留一些保障。”
小纪的唇角又出现了熟悉的弧度。
“如果,老头子停止这种无原则的溺爱,”苏禹明字斟句酌地说,“我相信舍弟也会幡然悔悟,回归正轨,为家族分忧。”
“抱歉,我怕自己的理解有偏差。您是想让苏老先生对令弟产生什么负面的情绪吗?”
苏禹明眨眨眼,似乎不太习惯这么快就把话说穿。他与小纪意味深长地对视了几秒:“不是的。严格来说,我希望你能取走老头子的一些关于舍弟的……美好记忆。”
【三】
小纪的笑容冷了下去:“苏先生,恐怕您不太清楚,这是违背行规的。”
苏禹明眉目不动:“正是因为别人不肯做,才要请你出马啊。”
“我也不能做。我们只倒卖记忆的内核——”
“你们那套理论我听不太懂。”
“那我换个说法,我们只接触记忆的感性部分。至于它的客观内容,比如某年某月在账簿上写过什么数字,这一部分是禁区。一旦连这一部分都取出,对象就会出现严重的记忆断层。那样有可能会毁了一个人的人生,如果那个人碰巧很有影响力,甚至会造成社会动乱。除了少数不怕死的犯罪分子,不会有人肯做这件事。”
“没有人肯做的事情……”苏禹明专注地欣赏着杯中的酒液,“报酬就格外高。”
疯子。
一个宁可让亲爹失忆,也要争夺那尚未到手的遗产的疯子。
小纪迟迟没有回应,方云思担忧地看他一眼,生怕他被高额报酬打动,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决定。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云思的目光,小纪忽然开口:“我劝您修改一下这个计划。”
苏禹明紧紧蹙起眉。
小纪不为所动,淡然续道:“不是因为我办不到,而是因为没有必要。让苏老先生失去一部分记忆,很可能带来无谓的麻烦。照我的方法去做,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对令弟产生厌恶之情,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苏禹明半晌不说话,似乎在仔细考虑。
小纪又补充道:“我的方法绝对安全,不会让苏老先生起任何疑心。”
方云思突然觉得这俩人也只是明抢对暗偷,坏得层次各异罢了。
“厌恶啊……让父亲厌恶儿子,也挺残忍的。”苏禹明终于缓缓开了口,“我本意并非如此,但纪先生才是行家。如果在你看来非这样不可,那也无可奈何。”
方云思差点喷笑出声。这厮简直绝了,这都能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小纪大气地背下了这口黑锅,转而与他商讨付款上的细节问题,两个人拐弯抹角往来了八十一回合,终于愉快地碰了杯。苏禹明当场往小纪的账户里打了订金,这一部分无论成败概不退款。剩下的钱,苏禹明要亲眼看见苏翰修改遗嘱后,才会支付。
一顿晚餐,只有方云思吃得酒足饭饱,那俩人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回到酒店房间,小纪先进了浴室洗漱,方云思摊开四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浴室的水声停了,小纪穿着睡衣出来,立即哆哆嗦嗦地奔向靠窗的床铺,将自己埋进被窝里:“你去洗吧。”
“你怎么这么怕冷啊?”方云思问。
小纪牙关打颤:“一言难尽,算是职业病吧。”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方云思转过头去看他,“你们这行是怎么着,阴气太重么?”
“嗯……也可以这样理解。”
方云思心里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我也会被染上吗?”
“不会的,除非你亲自操作。但你没天赋,别想了。”小纪毫不留情地说。
方云思反而放下心来:“那就好。哎,你打算怎么让苏翰跟他儿子翻脸呢?”
“苏翰明显偏爱小儿子,关于苏禹清的记忆肯定也满是温情,所以不太可能因为回想起某件事而对这个小儿子产生厌恶。”小纪的声音漫不经心,“既然这样,我们就去找一份其他人的记忆,嫁接给他。”
“不会穿帮吗?只要他冷静下来思考一下……”
“不可能。你看见一个讨厌的人的时候,也不会费心去思索自己具体为了哪些事讨厌他吧?”
方云思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
大部分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他们不会根据逻辑产生情绪,而是根据情绪附会逻辑。高兴时看什么都顺眼,生气时喝凉水都塞牙。
“明天就有活干了。我之前说过,物品跟记忆之间也是有契约的。只要找到一件承载了主人强烈的厌弃情绪的物品,想个计策让苏禹清亲手送给苏翰,这事儿就成了。苏翰会渐渐发觉小儿子莫名地变得面目可憎,而大儿子却显得劳苦功高……”
“小纪。”方云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罪恶感?”
小纪顿了顿。
“会不会觉得对不起苏禹清那样的人?——他虽然是个蠢货,但人并不坏,也没有做过妨碍我们的事。”方云思想起今天临别时他还记下了自己的号码,说要介绍机会给自己,心情有些复杂。
小纪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云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方云思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准备去浴室。
“不会。”小纪突然笑道,“干这行还带着道德感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方云思转头想观察他的表情,他却偏过头望向了窗外。
“我一般不会关注卖出的记忆到新主人手里之后,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但只要全款到账,我就知道事先跟买主商量好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有时候也有一些不错的委托,让夫妻和好、让绝症病人在临终前感受到温暖与幸福……但更多的时候……”他住口不言了。
不知为何,方云思能想象出那些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会找他去干的事。
俩人一道望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夜幕里总是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光点,像是荒野中的流萤,每一束光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人生。
“方云思,你猜我们能用肉眼看见的最远的星星是哪颗?”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方云思还在惆怅他最初唤自己的一声“方先生”。
“它在一万六千光年以外。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一点星光,在一万六千年之前就已经启程。它离开那颗星星的时候,人类文明还没启蒙。它比我们创造的一切文物更古老,但在我们眼中却分文不值。”
小纪凝视着夜空,语声中透着淡薄的倦意:“人类用组成星辰的物质制造各种各样的物品,为它们标上加码,又为了那些标价最高的东西明争暗斗、互相残杀,自得其乐地狂欢。但从星星的角度看我们,大概只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蝼蚁罢了。”
就算整个地球的灯光汇聚起来,也穿不破黑暗广袤的宇宙,成为不了另一颗星球上的住民仰望的一缕星光吧。
方云思干咳一声,起身朝浴室走去:“少年你很有想法,不如早日遁入空门。”
“这年头和尚也不好当啊,天天为香火钱操碎了心。”小纪打了个哈欠。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忙。”方云思替他关了灯。
……
方云思是被摇醒的。
“快起来,干活啦!”小纪已经恢复了圆滚滚粽子形态,精神抖擞地站在床前。方云思痛苦地撑开眼帘,天都还没亮,窗外晨光曈昽,大雾弥漫。
“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去火车站。”
“又要坐火车?”方云思哑着嗓子不情不愿地问,“这次是去哪儿?”
“T城。我喜欢到远一点的地方进货,这样比较安全。”
方云思强压着起床气穿衣服:“你打算去哪儿找那什么……厌弃的记忆?”每个城市有多少街道熙熙攘攘,想在千万人中寻觅合适的目标,谈何容易。
“简单,去民政局啊。”
“……啊?”方云思思维还迟钝着,没反应过来。
“民政局天天有数不清的人办离婚手续,全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夫妻俩相看生厌。多合适。”
方云思目瞪口呆:“你是天才啊!”
“一般一般。”小纪谦虚。
“可我们用什么身份混进民政局?那种地方不会随便放人进去吧。”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小纪在箱子里翻翻找找,俄顷取出一团黑色的假发,熟练地套到自己头上,“你看怎么样?”
……
方云思张着嘴看着长发及腰的小纪。这一大早的连番冲击,让人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你这是,要扮女生?”
“不是第一次了,当然这样还是不像,得去买点化妆品,还要扮哑巴。”小纪对着房间里的镜子理了理假发,“我们就扮作要去离婚的小两口吧。”
【四】
此刻方云思的心情极其糟糕。
他这人命不怎么好,所以一向重视心态调节,天大的事到他这儿都必须很快消化掉,否则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
久而久之,这世上能让他心情如此之差的,只剩下最原始的几件事情。
在他身旁,某个美女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头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散落着,冻得苍白的小脸堪称楚楚可怜。
被他打量的当口,美女一启唇,少年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地方连辆出租车都拦不到……走吧,去公交站。”
“……”方云思默默无语地看着他转身就走,长发在身后飘飘荡荡。
小纪走了几步,见方云思没跟上,回头疑惑地望向他。
方云思耐心地对他解释:“我们有十八个小时没吃饭了。”
小纪偏了偏头,似乎自己算了一遍。
方云思又解释道:“正常人这么长时间不吃饭的话,一般是会饿的。”
不错,他的肚子已经完全空了。空得像那私定了终身的小姐在烛火下凝视的深闺,空得像亡了国的老太监翻过山时回望的都城。他饿得连音量都快压不住了。
小纪安抚道:“好啦,快走吧,到了地方就先去吃饭。”
“你在上上个城市就是这么说的,那是十小时前。”方云思认命地往前走去。
小纪啧啧两声:“怎么跟孩子似的,饿肚子了还闹别扭。干这行的拿钱办事,任务第一嘛。”
被这么个小屁孩说教,方云思差点被气乐了:“我算是明白你怎么会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了。”
人生在世开心的事本来就不多,连吃饭睡觉都能牺牲,那还活个什么劲儿?不如死了算了。
“你以为我想吗?”小纪拖着声音说,“还不是某助理连扯个谎都打颤,害我们每到一个民政局就被轰出来——”
方云思仰天长叹:“我怎么就成了你的从犯啊!”
小纪大概真的饿习惯了,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仍旧用他那不紧不慢的步调走着。
出师不利,确实是因为方云思不擅长骗人。
俩人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每到一个就直奔民政局,按小纪的主意扮成一对要离婚的小夫妻,混进去试图找到合适的目标。
小纪扮女人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颇有点熟能生巧的意思,一举一动既有所修饰,却又不过分夸张,配上他的少年身形,竟透出一股清纯乖巧的味道,看得方云思双眼发直。
但形象能变,声音却没法改,无论他如何捏细了嗓子,听着终究不自然。所以他只能闭着嘴扮哑巴,将一切交给方云思应付。
方云思又不是职业骗子,自然没法从他的眼神指示里读出台词来。结果,他俩一个缄口不语,一个吞吞吐吐,显得行迹无比可疑。在之前那几个城市,不是接近目标时难以博取信任,就是连目标都还没找到,就被民政局的人员赶出了门。
小纪安慰道:“不要紧,刚出师总会碰点钉子的,多来几次就学到了。”
“……谢谢,我并不打算出师,不日将重新做人。”
小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愣是从那张清纯妹子的面皮底下笑出三分阴谋的气息。
方云思从未完全信任过他。这小狐狸心眼忒多——方云思只是暂时没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
“到了,前面就是车站。”小纪轻快地说,“还是老样子,看我眼色说话。”
俩人上了用手机地图查到的那班公车,保险起见,方云思还是开口问司机:“师傅,请问民政局是在哪一站下车?”
司机师傅好奇心颇重地打量了俩人一眼,报了站名,又问:“领证去呐?”
这句话的下文往往是一长串的恭喜与询问,方云思饿得没精力敷衍他:“不是不是。”
此时刚过正午,还远未到下班时间,公车上坐的全是退休了的大叔大妈、老头老太,不知为何居然也几乎坐满了。方云思跟司机的对话,顿时吸引了一批八卦的目光。
一对年轻男女上民政局,目的是可以推测的。方云思这一脸愁苦,又讲明了不是结婚,大家投来的目光于是微妙了起来。
往里头走了几步,靠窗有一个空位。方云思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小纪。对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方云思看懂了,那意思是“你饿,你先坐”。
方云思屁股刚一挨座位,身旁那位大妈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方云思疑惑地转头望去,正对上她鄙夷的眼神。
……阿姨您怎么了阿姨?
正在此时,不远处又有一个大爷站了起来,中气十足地大声说:“姑娘,你坐这儿来!”
方云思完全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去看小纪,突然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只见他还拿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圈一圈怯生生地抚摸着,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样儿。
周围嘴快的大妈们已经纷纷议论起来:“这小年轻怎么回事?媳妇还怀着孩子也忍心离婚?!”
“别是孩子有啥问题吧……”
“连座位都不让还是不是男人哦……”
方云思听得眼皮直跳,小纪却眼帘一撩,送来一个充满恶作剧意味的笑容,细声细气地对那大爷说:“谢谢,您坐,我没事的。”
“哎呀,现在的小年轻……”
“我前两天刚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个男的搞外遇被发现以后……”
方云思瞪着还在投入地装可怜的小纪,怒从胃中起,恶向胆边生。
方云思也哼了一声,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这婚还没离呢,你在我面前摸那个人的孩子,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
哦!大妈们倒戈了。
“原来是女的搞外遇啊!”“哎呀,怎么有这种事情的……”
小纪垂着眼半晌不吭声,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居然泛着一层水光。
方云思心里咯噔一声,正反思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就听他开了口:“嘤。”
“……”
“嘤嘤嘤。”小纪哽咽着喊,“老公。”
方云思一阵恶寒,只觉得头皮发麻,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小纪双眼直勾勾地冲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更轻地喊了一声:“老公。”
“别、别叫我老公。”方云思咬牙切齿,扭过头瞪着窗外虚张声势。
公车靠站,大爷大妈们仿佛都伸长了脖子来观察俩人的脸。
小纪似笑非笑地扬了一下嘴角,细声说:“老公,到站了。”
……
两秒之后,方云思跳起来发足狂奔,大喊:“师傅别关门!”
小纪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放声大笑。
“好玩吗?”方云思恼火地四下找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