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气嘛,我请你吃一顿好了,随便点菜。”
“……真的?”方云思想了想,多云转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就那边那家吧,看起来还不错,而且视野好。”小纪指了指。
俩人在落地玻璃旁边的位子坐下,点了几个不费时的菜塞进肚里。将自己填到半饱之后,方云思才有余裕去发现小纪说的“视野好”的意思。
这餐馆与民政局正好隔街相望,俩人从玻璃内望出去,甚至可以直接观察到那里进进出出的男女。
今天多半是个黄道吉日,之前去的几处民政局都有小两口排着队领结婚证,这一处也不例外。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手牵着手走进去,或是捏着新发的小本儿出来合影留念,不厌其烦地变换着姿势。
这些人中偶尔夹杂进去几对面色不佳、眉宇间压着千愁万绪的,那就是来离婚的了。两者对比如此鲜明,就像油浮于水上一般格格不入,绝不会弄混。
坐在这个地方,瞅着这些红尘中大喜或大悲的家伙,让人很容易生出无常之感。
方云思看了半天,开口说:“你看这些离婚的,肯定也曾经在某一天当过新人。而那些新人里,又有多少真的能白头偕老呢?”
如果在这地方多待一阵子,大概能拍出一部挺有意思的伪纪录片。他的想象力开始奔腾。
小纪放下筷子,隔着桌子伸手戳了戳他:“不生气了?”
“……”
“别生气啦,我那是锻炼你呢,省得你过会儿一开口又要打颤。”
“敢情你还是用心良苦啊。”
“好说好说。”
“大爷大妈是无辜的。”方云思无奈地说。
“无辜?如果你指的是‘不可作为交易对象’的话,我刚才还真的锁定了一个不无辜的目标。可惜到站太快,上车时又报了目的地,只好放弃了。”小纪一脸遗憾。
方云思皱起眉问他:“你是怎么锁定目标的?”其实他一直也没想明白,当初小纪怎么仅凭一条微博、几张照片,就盯上了自己。
“简单,但是不好形容。”小纪想了想,“百分之七十的观测和推理,加上百分之三十的感觉吧。”
“什么感觉?女人的第六感?”方云思挤兑他。
小纪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捋了捋假发:“我演示给你看啊。”
“真的能演示?”方云思呆了呆。
【五】
小纪环顾了一番餐厅,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室内客人并不多。小纪的目光慢吞吞地游移,最后停在了离俩人最远的一桌客人身上。
“那位老先生。”小纪轻声说。方云思跟着望去,他说的老人在跟家人一起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
“那位老先生心里……埋着一段非常恐怖的记忆。”
方云思原本满怀期待,一听这话不禁皱眉:“不是我说啊,他们那一代人心里大概都埋着几段恐怖的记忆,没埋才奇怪呢。你这也太——”
“他杀过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纪的语声跟平常有些不同,显得低沉而喑哑,甚至有几分阴森,“不是你那种杀法,是跟一群人一起,用铁锹,朝另一群人头上砸去……有很多人死在他眼前,血溅到了他的手上和身体上……”
方云思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冷。
这只是个比喻,而小纪却直接从水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喝了起来。
“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杀的人?”
“这个以我的状态就看不到了,必须去套他的话。”小纪很坦诚,“就像我凭空感知你的记忆时,也只能模糊地看见湖面和红鱼。”
方云思注意到他捧茶杯的动作:“你很冷?”
“有一点。”小纪轻描淡写地说。方云思灵光一现,伸直了胳膊去摸他的手。已经在温暖的室内坐了这么久,又刚吃过饭,小纪的指尖却凉得瘆人,像是没有一丝血气一般。
“你……你动用那什么邪门能力的时候,身上就会发冷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这得看任务的难度,还要看我的状态。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好事,有点儿违逆天道的意思,所以付出点代价也正常。”
“你倒还挺有自知之明……可是不对啊,如果连你们这种小偷小摸的都要遭天谴,那你说的那些害别人失忆的家伙岂不是要拿命去换?”
小纪笑了起来:“不不,我们的水平也是有高低之分的。像我目前的状态比较弱,才会遭反噬,而且还要辛辛苦苦去套话才能获取记忆。我师兄比我强,就不用那么麻烦。”
“你还有师兄?”
“当然,我是有师门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本事是哪儿学来的?”小纪似乎很愿意谈这个,“我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里过了几年,因为体质符合做这行的标准,就被有同样能力的人收养了。之后就跟着他们四处游荡,再之后就出师单干了。”
他嘴角还残留着笑意,语声却难得有几分萧瑟的味道:“这种生活你很难想象吧?”
恰恰相反,方云思对这种生活一点都不陌生。与对方相比,他只不过是少了一些冒险,多了几倍的鸡毛蒜皮。
一个人呆久了总会养成各种各样的怪脾气,比如在家具上乱涂乱画,又比如好奇心和脑补能力不定期破表。遭受痛苦自舔伤口并不难,真正难的是偶尔碰上欢欣鼓舞之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只能等它自己烂在肚子里。
大概也唯独这种时候,会觉得有些孤单。
“不过,我还算幸运,因为我的师门很强。我师父才是最强的,他要是想知道一个人的记忆,只需要轻轻地碰那个人一下,就能看见对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有时连当事人自己都忘记了的事,他也能挖出来。”
方云思目瞪口呆。
这设定会不会有些过于逆天?有这份能耐的话,想干任何坏事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方云思越想越激动,简直恨不得立即去见证一下奇迹:“小纪,你能带我去拜见一下他老人家吗?”
“老人家?”小纪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咧嘴笑了一下,随即神情却透出一丝黯然,“你要是真的看见他,那反应一定会很有趣……可惜,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机会。”
“什么意思?”方云思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纪顿了顿,耸耸肩:“因为你只是临时助手,拿回记忆就要走的嘛。”
方云思隐约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毕竟他瞒着自己的事太多了,连名字都还不肯说。
方云思正要徒劳地争取一下,小纪突然转过头去:“嘘,我发现目标了。”
方云思强烈怀疑他又在强行转移话题,没想到小纪的下一个动作是站起身,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方云思的视线追随着小纪的背影,只见他走向了一张只坐了一个女人的桌子。
那女人才刚坐下不久,正在研究菜单。她三十多岁的年纪,颇有几分姿色,但神情却是淡妆掩饰不住的憔悴。
方云思一瞬间起了玩侦探游戏的心思,想找找看小纪盯上了她的哪一样东西,便留心打量起了她的服装配饰。
女人穿得不少,裹得严实,而且颜色沉闷得像刚从葬礼上回来。身上除了一只平凡无奇的手提包,好像也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方云思远远盯着那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小纪,用他那慢悠悠的步子踱过女人身旁,有意无意地对她瞟了几眼,在引起注意之前就走了开去,看方向是去了洗手间。
方云思饶有兴致地等着,片刻后小纪回来了,还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两道菜。
“接着吃,我请。”
“我饱了,歇会儿再战。你发现了什么?”
“她戴的项链,是三叶草形的。”小纪见他又去望那女人,解释道,“贴身戴的,从领口看下去才能看见。”
“……你不止看了项链吧。”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方云思要报警了。
“那条项链,很奇怪。”小纪斟酌着说,“一般来讲,一件物品跟主人共处的时间长了,总会储存下各种记忆,有好的也有坏的,零零总总混杂在一起,很少有内核非常纯粹的记忆。但是那条项链……”
“很纯粹?”
“也可以这样说吧。”小纪沉思,“如果我的感觉没出错的话,那条项链承载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两者都很强烈。一种是我们要找的充满厌弃感的记忆,但是另一种,却是眷恋不舍的。”
“可能她内心很矛盾?”方云思大胆猜测起来,“这里是民政局门口,她可能是来办离婚的,也许刚刚结束一段婚姻,虽然受够了前夫,但毕竟还有几分感情在。”
“不是没可能。但还有另一种解释。那项链,也许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所以前后有过两任主人。”
“所以承载了双份的记忆?送她礼物的人对她有所不舍,但她已经放弃了,或者……”
“哎,你看。”小纪指了指餐厅门口,此时又走进来一对男女。
在这个时间段还有人来吃饭,是不太寻常的。而更不寻常的则是那对男女和先前那女人打照面时的反应。
双方都明显地愣怔了一下,那西装革履的男人更是迅速移开了目光。倒是他身旁的年轻女子不闪不避,大喇喇地与桌旁的女人对视着。
年轻女子很漂亮,难得的是打扮与气质也极佳,那种漂亮就更拔高了一层格调。与她相比,那年纪较长的女人被衬得黯淡无光。
“你瞧见那家伙的领带没?”小纪用一种看热闹不嫌师大的语气悄声说,“三叶草花纹的。”
方云思定睛一看,还真是。
这三个人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吗?
不是吧,这也忒八点档了。
那男人转过头,对年轻女子说了句什么。方云思连忙竖起耳朵去听。他说的好像是“我们走吧”之类的,因为年轻女子立即摇了摇头,随即坚定地走向了一张空桌。
那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在后面过去了。总算那桌子离年长女人还有些距离,没有制造更多戏剧感。但俩人互动亲密,也足以应证方云思的猜想了。
小纪显得万分困惑,眼中都开始闪光了;“你猜怎么着?那三叶草领带上也有两份内核相反的记忆,也是一份温情尚存,一份嫌恶厌烦。”
这怎么也解释不通了。既然花纹一致,那么两件物品可能是他们当初的定情信物,或是品味互相影响之下买的配件——总之,必然与对方有一定关联。但现在两件物品都沾染上了相反的记忆……
“也许他们互相都觉得对方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时男的遇到了新人……”方云思绞尽脑汁想着一切八点档剧情。
“那他俩怎么还带着情侣款?我都不知道现在的人这么念旧了。”小纪语带讥嘲。
“习惯了,一时忘换吧……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那质量又不能倒卖。”
“按理说是纯度不高,但强度还不错,勉强可以入眼了。”小纪低头象征性地夹了口菜,以免引人生疑,“关键是苏先生那边急等着要货,我们浪费这么长时间,不能再拖了。”
方云思欲言又止。小纪看着他:“怎么?”
“你说的特别像某种交易的黑话。听得怕怕的。”
小纪笑出声来,又停住了:“严肃点,干活呢。”
那边的三个人显然都已经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了。那年长女人又坐了一会儿,就开口喊服务员过去结账。
方云思偷眼望着她付了钱站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餐厅。那男人似乎是抬头看了看她,但又迅速低下了头。
“快看,她去了对面。”小纪突然说。透过落地玻璃,只见那女人过了马路,走到了民政局门口,却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双臂抱胸站在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们同时出现在这儿应该不是偶然,那女的会不会是等着跟这男的办离婚手续?”小纪摸摸下巴,“那这男的真是个人物,离婚还带个新人来,该不会是想把离婚结婚一并办了吧?有魄力,我喜欢。”
“你喜欢?”方云思确认道。
“能让我赚钱的我都喜欢。他们如果都去民政局,我们就有机会下手,快计划一下。”
俩人开始制定新的行动方案。
“三叶草的项链和三叶草的领带,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都可以交差。对这种纯度不高的东西,盘问时就要讲究技巧,让目标多讲讲为什么厌恶对方,少讲那些余情未了的。”小纪还在摸下巴,“我想到了,过会儿我们就分头行动吧,等他们吃完之后,你跟着那男的,我去跟那女的。”
“啊?”方云思懵了,怎么就让他单独行动了?
“反正我们在一起也没多出什么胜算,我装哑巴的时候你还得靠自己,不如各干各的。你那边有希望的话就打开录音笔,然后赶紧通知我。记得一定要让我听见目标的讲述,还要让我跟目标有一次肢体接触。”
“我觉得你还是别指望我了。”
“别妄自菲薄嘛,其实你挺有忽悠人的潜力的。”
“……谢谢啊。”
方云思想到了新的问题:“怎么才能得到目标的信任呢?或者还不如问,怎么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理我?”
小纪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个主意。”
俩人趁那一对男女还在吃饭时结了账,一前一后慢慢朝门口走去。经过他俩那一桌时,方云思听见身后的小纪几不可闻地抽泣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细,但这餐厅里已经不剩几个人,正是最安静的时候。方云思猛地回头,余光里看见那对男女也诧异地望了过来。
小纪仿佛是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伸手在他们桌上一撑,指尖极短暂地跟那男人的手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了。他眼眶泛红,黑发半遮了眉目,双唇倔强地抿着。
方云思简直要给他跪了。
在表演中,一个人的入戏程度普遍依赖于对手的演技。方云思回头深深看了小纪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隔了几秒,才听见小纪步履散乱地跟了上来。
在方云思拉开餐厅的玻璃门之前,小纪从身后拉住了他。
各自沉默了半晌,小纪又轻轻松开了手。
方云思回身面对着他,用不高不低的音量说:“小纪,别这样,都最后一顿了,开心点吧。以后各走各的,我们都……自由了。”
方云思尽量控制着目光不往男人那儿飘。
小纪又抽泣了一声,向他张开了双臂。
要拥抱?方云思想了想,上前一步将他搂进了怀里。
小纪比看起来更单薄,方云思恍然间抱住了一根冰柱。他不知道何时放手合适,索性一直松松地抱着,直到小纪自己退开了。
方云思叹出一口颤抖的浊气:“走吧。”
俩人仍是一前一后过了马路,到了民政局门前,那女人还站在原地等着。
小纪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又发出一声弱弱的抽泣。
“……”方云思回过头去,复读机似的重复了一遍台词,更加声情并茂,更加压抑隐忍,俨然八点档最佳男主。
那女人紧紧盯着俩人,脸色似乎有点发白。
小纪这一次没再索要拥抱,估计是不想让那男人透过玻璃看一次重播。俩人对视几秒,方云思在即将绷不住笑场的瞬间断然转身,进了民政局,直奔离婚办理处。
里面是一个大厅,设了一列窗口,中间几排座位,让人取号等候。俩人自然不能真的取号,偷偷溜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小纪竖起拇指:“看吧,我就说你有潜力。”
方云思居然被夸得有点高兴,随即蓦然警觉。真是愈发堕落了。
小纪的推测十分准确,那男人不久之后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才等他的年长女人,那年轻女人却不见踪影。
那俩人取了号,在大厅里坐下,相对无言地待了片刻,空气中滋长着难堪与悲凉的气息——即使在这个每天上演无数八点档的大厅里,他俩周围的空气也算是密度大的。
方云思在暗处观察着他们,开始想象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样子。事实上这并不难,因为这俩人无论从年龄、相貌,还是气质而言,都算契合的。
他也许是某家公司的中层管理,奋斗了这些年,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她也许是个教师,或者文职人员,当着一个寡言的妻子,也可能已经是个母亲……方云思对父母的印象很模糊,但想来他们年轻时,差不多也是那样子。
两个人走下去,和走不下去,其实都不需要什么壮烈的理由。
那男人首先待不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边站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
小纪在方云思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快上。”
【六】
方云思摸回民政局门口时,那男人正站在门外抽烟,侧影像某个老牌影星,还挺有风度。
方云思没有立即上前搭讪,而是从他视线的死角溜去了街上,在小店里买了包烟,然后又溜回他身后,抽出根烟夹在指间,打开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暗暗地吸了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纪那边的希望大多了,指望他就行了。
想到这儿,方云思的紧张感散去了大半,放松地伸手拍了拍男人:“劳驾,借个火。”
“哦,你是……”他看着方云思,没说完这句话,低头拿出了打火机。方云思凑过去点了烟,像模像样地吸了一口,悠悠吐出些忧郁的白雾。
“哥们,领带不错。”方云思决定开门见山。
“谢谢。”
“什么牌子的?我也想去买一条,过几天有个场合需要领带。”方云思说得很平淡,情绪不高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看了刚才那场好戏,男人对他没什么戒心,回想了一下之后报出了品牌的名字。
方云思一听,还真是个名牌,便顺理成章地接道:“那很贵的啊。”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条已经不是新款了,不一定还买得到。”
方云思心中一动,因为对方的言下之意即是那领带不是他自己买的。话题很有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但方云思沉住了气,没有立刻打探。
俩人在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全心全意地抽了几口烟,看着白雾一点点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方云思从怀中摸出手机举到耳边:“喂?快了,正在排队呢,马上就办完了……没出什么差错,你别担心。”
身旁的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方云思有些心虚,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对了,过几天我这边忙完了就带你去旅游吧。你穿得漂亮些,我们去海边吃大餐。嗯,那你等我消息。不说了,拜拜。”
装模作样地挂了电话,方云思叼起第二根烟:“对不起,再借一下火。”
“你买领带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居然真的主动询问起来。方云思故作尴尬地笑了笑:“嗯,我准备求婚来着。”
男人呵呵一笑:“刚离了婚就求婚,安排挺紧凑嘛。”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吗大哥。
方云思愁眉不展:“说来话长,人总会走点弯路的。回到正轨了,就想快点翻页。”他扮这人渣完全是为了迎合男人,没想到男人却不领情,反而淡然说:“每段感情都是有价值的,就算结束了,也别当成弯路吧。”
“你说得对,”方云思只得说,“你是个好人。”
男人露出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我要真是好人,就不会……”他又没说完。
方云思觉得这样下去办不成事,必须添一把火:“你又是为什么要离婚?”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阵阴霾,但很快掩饰住了,仍是那样云淡风轻地说:“就是两个人走向了不同的轨道吧。她其实很好,从大学就跟我在一起,又陪我到这个城市打拼……”
然而方云思记着小纪的教诲,并不想听他回首当初,连忙循循善诱:“我懂,就算共患难过,也抵不过大大小小的分歧,几年吵下来,再深的感情也吵淡了。”
居然还是没能引起男人的共鸣。他只是勉强说:“人各有志。女人年纪大了,就琐碎了,也没什么追求。你那位呢?”
方云思还没套出几句话,却又要编故事给他听,顿时就不乐意了。好在这时有人打断了他们。一辆玫红色的跑车停在了俩人面前,车窗滑下,驾驶座上是刚才那年轻女人。她对男人嫣然一笑:“我先去逛个街,过会儿再来找你。”
方云思第一次听见她开口,那娇滴滴的尤物声线让方云思对她的总体印象分下降了不少。尤物也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而彼此共同的回忆总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感情的质量。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稀罕感情的质量,比如这位老兄,人生得意时换个更好看的伴儿,在他眼中大概跟换件更高档的西装一个性质。
这样想的时候,方云思不禁对自己的感情观生出了些优越感。毕竟在这男人面前,他除了形而上的东西之外也找不到其他优越感了。
男人向年轻女人回以风度翩翩的微笑,仿佛连声音都变得磁性了些:“知道了,一会儿见。”
方云思目送着跑车开走:“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没人不喜欢这种恭维。果然男人淡淡一笑:“谢谢。”
方云思想回到关键的话题:“说实话,我刚才看见你之前那位也不错,年轻时肯定很受欢迎。”
这其实也是在恭维男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谈那一位,截口道:“你之前那位才是真美女。”
方云思僵了僵。对话一时无法继续,方云思只得另寻突破口:“好看还是其次的,主要是性格合不合。我现在才算明白什么样的人能走到最后……对了,说到这个,”他带着赧色抹了抹鼻子,“我特别喜欢三叶草,一见你那领带就合眼缘……请问,有没有可能,把它转手卖给我?我真想戴它去求婚。随你开价,我不还价。”
这请求太突兀,男人多半不会答应。但无论他说什么,方云思都可以追问那领带是否有什么特殊意义,就此撬开他的嘴。至于领带本身,等小纪出马也不迟。
方云思的设想是美好的,然而男人的答案还是超出了预料。
“你也喜欢三叶草?这可不常见啊,它是我的幸运物。”男人微笑着说,“卖给你也没什么,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因为它是别人给的礼物,得征求她的同意才行。”
男人提到礼物时的神情跟方云思想象中不太一样。太过愉悦,没有一丝阴影。方云思心中“咯噔”一声,难道……
“等她逛街回来,你可以去问她。”男人说。
……
方云思呆滞地看着男人。
“是你女朋友给你的?”
“对。”
方云思的逻辑陷入了混乱中,半晌才重新理出头绪。
项链也许是男人送给前任的,领带却是新任送给男人的。领带上与项链上一样,承载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一份充满眷恋,一份则只剩厌恶。
方云思好像一不小心窥探到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故事,标题叫《瞎眼渣男抛弃原配另娶小三,却被小三骗尽资产》。当然,那小三也许就此跟了他一辈子也不一定,不过仅凭那种程度的厌恶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方云思努力不把幸灾乐祸表现在脸上,为难地说:“那恐怕她不会同意吧?毕竟是女孩子的心意。”
“她很懂事,如果听说你是为了求婚,说不定会答应。”男人显然对小三的心思一无所觉,提起她时面露得色。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又说:“这样吧,我现在就打电话帮你问问她。”
“真的吗?太感谢你了!”方云思说得雀跃,心下却想着这下更麻烦,又得去套小三的供词才能配套。
但无论如何,有进展总是好的。对一个贪人钱财的小三下手,他也少受些良心谴责。
“没事,日行一善嘛。”
男人很快通完了电话,向他报了领带的原价:“我也戴了几次了,就打个八折卖给你吧。”
一听价钱,方云思顾不上肉痛,一心盘算着回头找小纪报销时,这没收据能不能多讹几个子儿。表面上欢喜地拿钱给他:“替我谢谢你女朋友。你们是好人,一定会幸福的。”男人笑而不语。
方云思既然已转移目标,就不再关心他的表现,收好领带后看着时间说:“可能快要叫到我的号了,我回去看看。”就快步回到了离婚办理处。
他远远地看见小纪已经坐到那年长女人的身旁,正跟她说着话。
那女人竟没怀疑小纪的嗓音,也不知听他说了些什么,此刻一抽一抽地掉着眼泪,小纪则一张一张地递纸巾给她。
看这架势俨然成功在望,方云思急忙刹住脚步,藏身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拨通了小纪的手机。
小纪低头看了看,对女人说了句什么,起身挪开几步接起了电话:“怎么?”
“领带到手了。”方云思说,“我们搞错了,那男的是个被小三骗得团团转的蠢货。接下来去找小三套个话就行了,你收手吧。”
小纪顿了顿,轻笑道:“这是你问出的情报?”
“……啊?”
“方云思……”他似笑似叹,忽然又收起手机,转身朝女人走了回去。
“喂!”方云思徒然喊道。电话挂断了,小纪坐回了女人边上。
方云思懵了。自己弄错什么了吗?
小纪动作极快,方云思只看见他的双唇一张一翕,寥寥数语之后,那女人便从颈上解下了项链,珍而重之地递给了他。小纪又在手机上捣鼓几下,大约是电子转账付了款,最后好姐妹似的与她抱了抱,便缓步离开了大厅。
干净利落,轻松得手。
方云思满脑子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自己错在了哪儿?
第二,这领带的钱还能不能报销了?
方云思正要追上他问个分明,突然看见那男人走了进来。
鬼使神差地,方云思缩回了阴影中,静静注视着男人走向那女人。男人发现女人哭过,微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她收下了,却没有打开——她已经没在哭了,脸上挂着某种恍惚而轻盈的微笑。
那是方云思所熟悉的、人们被小纪掏空一段记忆的内核之后会露出的神情。
男人明显地愣住了,对着她迟疑不语。
这时柜台叫到了他们的号,女人点点头,率先拿起文件走了过去。
男人一瞬间表情复杂。然而没等方云思细细分辨,他就已恢复了不可撼动的淡然。
趁着他也走向柜台,方云思悄无声息地作别了这个地方。
小纪在门口等他:“怎么这么慢?”
方云思不答反问:“我都已经拿到领带了,你为什么不收手?能骗小三不好么,非要骗那个已经够可怜的……”
“你少卖两斤蠢吧。”小纪心平气和地嘴吐毒箭。
方云思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刚才那姐姐跟我讲了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小纪抬脚就走,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条项链:“她从大学就跟那男人在一起了,又陪着他到这个城市打拼。那时追求她的人很多,她看中了那男人沉稳可靠、富有野心,觉得他必然会闯出一番事业。
“他一点点地向上爬,她使尽浑身解术帮他,又管外又管内,连生大病都是瞒着他自己偷偷治好的。后来他们总算了有了个像样的家,他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她就想过过小日子,生一个孩子,创造她想要的温馨幸福。”
小纪一口气说到这儿,露出了一个近似于诡秘的微笑:“但是啊,她早就该预料到的,男人还想向上爬。他天生就是一路向上爬的人,永不满足,永不停歇。她曾经最看中他这一点,如今这一点却成了最大的噩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某个局长的女儿……”
方云思像是被雷劈了一记。
局长的女儿?
刹那间,方云思想起他走进餐厅时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模样,想起她昂贵的跑车、她送他的名牌领带,还有自己祝他俩幸福时他的笑而不语。
“每段感情都是有价值的。”对方说。
领带承载着一个人的情愫,和另一个人的厌恶……
是自己弄反了。
“他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小纪笑道,“他将感情当作事业的筹码,可以利用时物尽其用,失去价值就弃如敝履……这样的男人,那姐姐还恋恋不舍,到现在还为他画地为牢走不出去,你说到底谁是蠢货?”
方云思还沉浸在这反转带来的震动中,回想着那男人的言谈举止,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他终于挤出一句:“所以,领带还是能用的?”
小纪走到了车站,轻飘飘地捋了捋假发:“肢体接触、实体容器、当事人的叙述,三样都满足了。听你说的就知道他那叙述肯定不完整,但他想想办法,凑合能用吧。”
“所以……报销吗?”
“你说呢?”小纪笑得欢快。
“……你不能这样,我是听你命令行事的,没功劳也有——”
“当时我如果听你的,放弃那姐姐,去找那局长千金,我们就永远听不到真相,这货就是废的,损失全算我的,还要重新找目标。时间紧迫,要是找不到货,苏先生那边就要付违约金,谁来承担?”
方云思哑口无言地噎了半晌,苦着脸说:“报销吧大佬。我真的快穷死了,就当是助手的工资。我下次好好表现……”
小纪慢条斯理地考虑良久,终于说:“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个弥补的机会。”
方云思恨不得将他踹去公车底下。
唯一让他没这么做的原因是,在跟小纪讨价还价的过程中,他忽然领悟了一件事。
比起自己稀里糊涂弄到的领带,那项链才是更无用的东西。因为那女人口中只能探出一腔痴情,根本不符合买主的要求。
明知道是废品,小纪为什么还要坚持骗到手,甚至不惜浪费钱向她去买?
联想到女人在最后露出的释怀笑容,方云思不由得相信这是某个坑蒙拐骗的反派心中,为数不多的善意。
“车来了,快走吧,找到苏先生交了货让他玩死他弟弟,我们就有钱了。”
“……好。”方云思把刚才的想法自行抹去了。
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街道的车流之中。
方云思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半晌,他小声唤道:“小纪?”
“嗯?”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等了片刻都没有得到答复,方云思诧异地看了小纪一眼:“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
“当然可以。但我不想对你撒谎,所以还是算了。”
“……”
方云思死活想不出这么一个破问题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就算你天赋异禀,从出生之日开始干活,我也不会被吓到的。因为你在我心目中已经足够怪胎了。”
小纪咧嘴笑了笑:“谢谢啊。总之很久就对了。”
“那你肯定经手了很多很多人的记忆吧。自己不受影响吗?”
同一段记忆,是一个人放不下的软肋,却是另一个人早已抛却的前尘……又或者,它还可以是买卖交易的货物、实施阴谋的工具。
时间洪流中无法回溯的往事,像是广袤宇宙里渐渐消散的星光,只留下虚影被一颗颗人心美化、丑化或淡化,本来的面目终不可寻。自己的人生轨迹竟是由如此不稳定的东西串联而成,叫人不禁心怀不安。
小纪似乎知道他想听什么,微笑着说:“当然有影响。某种意义上,我这种人也算是多活了几世。”
方云思果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习惯性地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念头。多多体验不同的人生,不正是一个画手梦寐以求的吗?
这一段旅途最后又会如何呢?会不会在多年后一个晴朗的秋日,让一只噬人记忆的小狐狸叼去,轻巧地消失在回旋的落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