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湖水淡薄如同雾气,缓缓漫过他的双足,没过腰际与胸口,直至淹过头顶。
虽然被包裹着,却并没有寒冷或窒息的感觉,他像回归于羊水,心中满溢出无法解释的眷恋与悲凉。
这里是他获得生命的地方,是世上的第二个子宫。然而赐他以新生的并非母亲,而是一个被他夺取了存在下去的机会的人。
从那一日开始,他余生的每秒都是代他度过。可他却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
湖水继续上涨,身躯以既定的速度沉沦,他抱膝坐在湖底,静静等待一条鲤鱼的出现。等待它妖艳的红鳞擦面而过,森严的巨口将他吞噬……
然后他就可以如约醒来。
……
清晨,天气更冷了,连鸟叫声都显得怏怏的。方云思胡乱在脸上搓了几把,试图让自己快点清醒。
他这一番动作惊动了邻床的家伙。那团裹得像只肥硕虫蛹的被子动了动,少年的脑袋似乎很艰难地冒了出来:“早。”
“你也不怕憋死么。”方云思吐槽道。
他一向有点起床气,对方不以为忤地笑了笑:“梦见你想梦见的东西了吗?”
“没有。”方云思没好气地说。
梦里的时间流逝不太好测算,感觉上仿佛在湖底等了几个世纪,那鲤鱼还没来。方云思有一种被抛弃的凄凉感,忍不住问:“你说已经把记忆还给我了,怎么还没回到身上?到底还要等多久?”
“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小纪一脸困意,仍是习惯性地露出生意人一团和气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奸诈。
“你半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方云思毫不给面子地揭穿道,“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实话告诉我,我不找你麻烦。”
“别这么多疑嘛,我说过了,那段记忆太久远了,也许你记错了什么……”
“我不可能记错任何细节,那都是刻骨铭心的!”方云思斩钉截铁。
他没有看小纪,也就没发现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神情。
“各人体质不同,对记忆的吸纳速度也差很多。”小纪息事宁人地说,“你看上次那苏老先生,头一天收下小儿子送他的领带,第二天就把遗嘱改了。但有的买主收了货之后,等了整整半年才见效呢,差点把我宰了。”
方云思正是因为听说了C城那边传来的动静才着急起来的。
那苏禹明不知暗中动了什么手脚,竟成功地说服弟弟,将他们弄到的那条二手领带包装成礼物,送给了苏老先生。他弟弟本就是搞艺术的,时常有些惊人之举,苏老先生也没当回事,乐呵呵地收下了。
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向来宠着小儿子、任之胡闹的苏老先生,忽然毫无缘由地对小儿子生出了厌倦之情。带着这种情绪,再看苏禹清那些乱七八糟的作品,顿时心头火起,觉得这败家子毫无建树,只会花老爹的钱胡闹。
苏老先生将苏禹清叫到跟前,命他即日起住回家里,帮大哥打理家族事业。
事发突然,苏禹清毫无心理准备,当然一口拒绝。父子俩大吵一架,差点把房子掀了,最终以苏老先生盛怒之下修改遗嘱收场。
原本留给苏禹清的丰厚财产全部划给了苏禹明,老先生还撂了话,苏禹清如果还搞艺术,一分钱也别想找家里要。
苏禹明如愿以偿,当天就把尾款打给了小纪。
说起来那苏禹清还真是出乎意料地硬气,居然真就一条道走到黑,慷慨投身于他的创作中去了。
方云思自顾不暇,分不出多少心思去同情他。
“你是说我也可能要等半年?半年?!说好的这几天呢!”
“我又没亏待你,你急啥?”小纪笑眯眯地说,“包吃包住还带你四处旅游长见识,天下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售后服务?”
他说着懒洋洋地钻出被窝,立即变了脸色,哆哆嗦嗦地抓起毛衣往头上套。方云思在一旁看不下去,摸过遥控器,将宾馆房间的暖气又升高了几度。
这倒是实话。方云思跟着他就像是度假。苏禹明不差钱,给的报酬无比丰厚,小纪倒也慷慨,到手直接分了方云思一半。
然而小纪没有存钱不花的习惯,方云思更是穷成了乐天派,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俩人当即过上了游山玩水胡吃海喝的逍遥日子。方云思将沿途风光收进画稿中交给杂志,又赚了一点外快。
钱再多,想花总是有办法花完的。眼见着存款余额兜不住了,小纪又开始接活。正巧有一个曾经的主顾为他牵线,俩人便来到了Z城,打算见一见那位传说中家财万贯的新主顾。
“对了,过会儿见到那位周少爷,你……”小纪罕见地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注意一下言行。”
“什么意思?”方云思不明所以。
“没什么。到了之后你就明白了。”小纪说。
方云思看着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小纪穿上了对他而言十分正式的服装,没有像平时那样不管不顾地将自个儿包成粽子,难得显得修长干练,甚至连年龄都大了几岁似的。
在方云思的概念里,他那些买主只存在有钱有势与更有钱有势之分。如今看来,小纪自己心里还是划了三六九等的。
吃过早餐,就有人联系上了小纪。一辆轿车停在宾馆门口接上了他们。
方云思对这待遇已经逐渐习以为常,但这一次还是受了点儿小惊吓:这车牌号明显是官家的,而且官还不小。
司机等客人落了座,便沉默地拐上了街道,一路上一声不吭,没有丝毫搭话的意思。
小纪坐了一会儿,大约是冻得受不了,轻声开口问:“劳驾,能把暖气开大一点吗?”
司机一点头,简短道:“明白。”手上已经干净利落地升高温度、调大风量,顺便替他开了座椅加热。方云思多瞟了几眼司机笔挺的腰杆,怎么看都透出一股部队里带出的气息。
小纪放松下来,方云思却开始局促了。
待到车子驶进接近郊区的那处自带几重警卫的院所,方云思的不安感已经强烈到了顶点。眼前的建筑看着很有些历史,置身其中仿佛误入了时代剧。细看才能发现已然经过精心翻修,但那股子厚重的古韵没打折,令人不由自主地规行矩步起来。这种地方,想来也不是有钱就能住的。
——之前那苏禹明也算含着金匙出生了,小纪却只叫一声先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口称的“少爷”绝对是不含水分的。
方云思低头一看,自己一身能直接去菜场称肉的穿搭,昨天作画时手滑掉了笔,裤脚上还沾了点颜料。
小纪为什么不提醒自己穿得体面些?方云思悲愤地站在这偌大的宅院里,简直像名家墨宝上溅了滴油漆,哪哪都扎眼。
好在院子里并没有几个人。他们下车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彬彬有礼地点头道:“纪先生路上辛苦了,请跟我来。”
小纪让出几步跟着她走去,方云思又不着痕迹地落下两步,尽力扮演一个靠谱的跟班。
一路上只遇见两个打扫卫生的人,四下静悄悄的,愈加显得空旷。这里也许是某领导度假的别院,用来接待小纪这种身份特殊的客人。
女管家将俩人让进一间书房,指着里面的沙发说:“请坐。”
室内的布置就颇为现代化了,只有书架与书桌似乎是古董,其余的家具倒也挑得和谐。方云思一边探看着一边等待那位周少爷的亲临,却见面前的女管家自行在茶几侧面的另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倒满三杯茶,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实不相瞒,纪先生,要不是徐先生的话绝对可靠,我们之前真的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你那样……神奇的能力。”她看似恭维实则试探地说。那徐先生就是给小纪牵线的主顾。
女管家仿佛在等待小纪现场露一手,证明自己不是江湖骗子。
“那个……”方云思清清嗓子,正要履行助手的职责代为解释一二,身旁的小纪突然直截了当地问:“周少爷呢?”
方云思被他震惊了。女管家也错愕地顿了顿,语气有微妙的转变:“少爷现在不是很方便。他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就由我——”
“我只能跟买主本人谈细节。这是我的职业操守,望您理解。”小纪简直硬气得匪夷所思,“周少爷今天不便见客的话,我们改天再联系。云思。”
方云思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连忙跟着他起身欲走。
女管家神情连变了几变,开口说:“抱歉,请稍等!”
沙发离书房门口只有几步距离,小纪已经走到了门边,那扇门却是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个姑娘步履匆匆地进来,凑到女管家耳边说了两句话。女管家紧皱起眉,低声说:“不行,他今天已经……”那姑娘又急切地耳语了两句,女管家迟疑几秒,这才转头对我们说:“请随我来,少爷想见见二位。”
此时方云思心里已经对这些下人疑窦丛生。
他们好像并不怎么把那少爷的意思当一回事,执行起来婆婆妈妈的,刚才盘问小纪的话也很有些越俎代庖的感觉。想必小纪也是因此才懒得跟他们废话。
那少爷是个废材草包,还是被他上头的什么人压制了?
【二】
出乎意料,周少爷会客是在一间花房。
叫它花房也不太确切,但房中确实摆放了无数花草,甚至还挂着几只鸟笼。已经是冬季了,但房中温暖如春,花影斑驳,伴着鸟鸣声声,让人有种虚幻的惬意感,仿佛春天被强行禁锢在了此处。
直到看见坐在花架旁的周少爷本人,方云思才彻底明悟了小纪那句“注意言行”的意思。
他很年轻,或许跟方云思同龄,但鬓角却已经斑白。加上那消瘦得撑不起衣服的身形与毫无血色的脸,眼前分明是个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的病人。
这样的人应该躺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环绕着才最为合理,但他却是坐着的,坐得还挺精神。
见到小纪进来,他让人扶着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叫了声“纪先生”:“怠慢你了,对不住。”
方云思又一次震惊了,仍旧是被小纪。
小纪以一个四海为家的少年的形象出现在方云思的生活中,仔细想来,方云思从未认真考虑过他那身本事能带来怎样的地位与声望。
即使亲眼见过小纪将别人的记忆移花接木、将那些大人物的情绪乃至行为操纵于股掌间、干下种种堪称犯罪却殊无证据的大事,方云思想起他时,似乎还是把他当做一个四海为家的少年。
也只有在目睹这些贵客对他拿出的态度之时,方云思才会反省一下:我是不是也怠慢他了?万一把他惹毛了,他会不会分分钟塞点货给我,让我生无可恋自行了断?
小纪已经和周少爷双双入座,方云思瞄了一眼他身旁给自己留的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周家侍立一旁的女管家,坚定地站到了小纪身后。
小纪有所察觉,挑起眉望向他,嘴角一扬却也没说什么,默默收回了视线。
对着这样的周少爷,小纪的语气也轻柔了几分:“听说您今天其实不太方便,耽误您休息了吗?”
“没有,是他们瞎操心。”周少爷微微一笑,依稀可见生病前的风度,“我把你找来,他们怕我是病急乱投医,难免有点担忧过度。其实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横竖不过是拖时间……”他倒是不避讳,“拖得长一点短一点,也没有很大区别。”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小纪回以标准答案。以他们的身份,也确实不适合表达更多。小纪又说:“可惜我并非医生,以我的能力对您的病情恐怕也提供不了帮助。”
“我了解,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周少爷说,“我活得够久了。虽然在大家看来不算久,但该有的我都有了。有些人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过得上我现在的生活。”
比如我,方云思心道。他最奢侈的退休生活幻想中也没出现过一所古宅和一间诗情画意的花房。
“但是,我还是有遗憾的。”
周少爷状态不佳是真的,说了这几句话,额上已经出了虚汗,气息也沉重起来。小纪替他接了下去:“您想体验一些没来得及亲身经历的记忆,是吗?”
周少爷对他笑了笑:“没错。我还没来得及四处周游遍览美景,没来得及跟一个人好好谈一场恋爱……我喜欢小动物,但因为身体问题,从来没养过宠物,只能像这样把鸟儿关在笼中远远看几眼……我把自己没机会做的事情列了张单子。”
他朝女管家点点头,后者移步上前,递给了小纪一张对折的纸。小纪展开来一看,语气微变:“所有这些?”
周少爷摇摇头:“我知道不可能全部集齐,况且我已时日无多,等到了最后,也就不那么在意这些,只想平静地离开了。”他想了想,“这样吧,我预定你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内,你每天过来一趟,将当天找到的记忆交给我。报酬不是问题,量力而行即可,实在找不到的,你也不必有压力。”
小纪顿了顿,郑重道:“谢谢您信任,我一定尽力而为。”
周少爷将车子和那个不苟言笑的司机一并借给了小纪差遣。考虑到一周之内每天都要回去报到,小纪也不玩换个城市隐藏行迹的那一套了,欣然笑纳了这小小的附赠。
从那老宅出来,他们首先找地方吃了顿午饭。小纪邀请司机大哥一道加入,后者却对增进感情殊无兴趣,规规矩矩地通报一声后就自行解决午餐去了。
小纪坐在方云思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大快朵颐:“你今天好像特别给我面子。”
方云思知道他指的是刚才花房里的站位,低头嚼了几下,话到嘴边有点嗫嚅:“你本来就是……很厉害的。”
小纪目不转睛地盯着方云思,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活动,忽然朝他凑近过去:“你怕我么?”
方云思一抬眼,少年的眉眼近在咫尺,形状优美如同墨笔勾勒,偏又透出一股瘆人的寒凉。方云思被盯得万分不自在,逞强道:“怕什么?顶多不过是记忆全被你掏空,变成个无喜无悲的石佛,没准还挺不错呢。”
小纪笑了两声:“或者,被我塞进各种乱七八糟的记忆,绝望、恐惧、暴怒、悲恸,把别人几辈子的生老病死全部经受一遍,直到被逼疯……”
方云思听得毛骨悚然,强作镇定地向后靠了靠:“别闹了,那对你没有好处。”
“你怕了对不对?你怕了。”小纪笑得更开心了,“只要我愿意,就能让一个人变成世上最快活的人,或是最不幸的人……只要我愿意,减免或施加痛苦、剥夺或赐予幸福,都是一眨眼的事情。你们怎么能不怕我?你们当然怕我,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怕自己。”
方云思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纪。”
小纪不出声了,闷头吃他面前的东西。
方云思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也就无从安慰。
好在对方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完一顿饭后就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催促道:“快走吧,这么长的任务清单,有得忙了。”
他们在小纪的指挥下首先朝游乐园驶去,因为在周少爷列出的单子上,“坐一次过山车”显然是最简单的一项。就算短时间内找不到拥有这种记忆的人,他们亲身体验一遍便足以应付。
游乐园离市区很远。小纪坐在车上,捧着手机飞快地打字。方云思望了一会儿窗外,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联系附近一位想要转卖宠物狗的大叔。我正在问他细节。”小纪又打了几个字,“他那只狗养了五年,最近老婆怀孕闹着不肯养狗了,不得已只能给狗找新主人。”
“你想要他关于狗的美好记忆?”方云思刚想说这对于大叔有点残忍,转念一想,小纪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反正他也不要那狗了。总好过去路上随便拿走个狗主人的记忆,让人家翻脸把狗抛弃吧。”
“……说得也是。”
小纪跟对方讲定了碰面看狗的时间,说:“等下到了游乐园,我们速战速决。”
方云思也正有此意。毕竟游乐园里全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或者手牵手的闺蜜姐妹,他俩这样的组合实在有点别扭。
但是,等真的站到过山车那回荡着阵阵尖叫的场地前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小纪很快就甩了他一截,回头诧异地看着他。
方云思咽了下口水,跟他打商量:“要不,我在下面等你?”
方云思前两天刚刚看过一篇过山车出故障甩死十多人的报导。
今天如果是跟个妹子一起过来,方云思硬着头皮也就上了。不仅上了,多半还会全程咬紧牙关,誓死不泄出一声惊叫。但对方既然是小纪,这点面子他也就不争了。
没想到小纪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
“为啥!”
“你现在是我助手,助手就要尽忠职守,我上你也得上。”
“有意义吗!”方云思抗议。
“享受一下青春吧,老人家。”小纪咧嘴笑道。方云思很受伤。
工作日的游乐园里人并不多,即使是过山车这样的热门项目,队伍也不长。他们拍了五分钟的队,全程沐浴在周围小情侣的喁喁情话与小姑娘投来的好奇眼神中。
方云思没心思多做理会,心中天人交战八十一回合,直到坐上座位扣好了安全带,还又争取了一遍:“要不算了吧,我不想死在周少爷之前。”
“别担心,我会帮你收尸的。”他身边的小纪落井下石道。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没爱过。”
“……”方云思转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小纪眼神一变。下一秒,过山车如疯人院里逃出的病患般没命地弹了出去,“咻”地直线下坠。
三分钟后方云思带着喊哑的嗓子,双腿发软地站到了地上。
“你还好吗?”小纪幸灾乐祸地来扶他,被他躲开了。
方云思不愿回想刚才鬼哭狼嚎的自己,强作镇定地向前走去:“周少爷要的记忆,你给他,我是不会让他品味我那一份的。”太丢脸。
小纪笑着正想说什么,突然停步拉住了他:“等等。”
“嗯?”
小纪飞快地回头:“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方云思还在耳鸣。
“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妹子在说,她坐过十多个国家的过山车。”小纪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去排队了。”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两秒,小纪良心发现般自己转了个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坐一回。”
方云思目送着他一路小跑,排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妹子后面,没过一会儿就跟她攀谈了起来。
小纪再回来时,手中把玩着一顶鸭舌帽,也不知是用什么花言巧语骗得那妹子卖给他的。方云思领教过他言语间蛊惑人心的功夫,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
任务圆满完成,他们穿过人群朝游乐园大门走去。方云思的腿已经不软了,开始琢磨那个刚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他始终弄不清楚小纪为何会让他当临时助手。要说是信任他吧,分明连真名都还吝于一提。要说是防着他吧,却又敢把一桩桩行业机密都摆在他面前。以他的这点儿能耐,当助手还不知是谁助谁呢,真不懂对方图的什么……
方云思正神游天外,小纪又猛然拉住了他:“原地等我。”
方云思愕然:“又咋了?”
“有个大哥在谈酒。”小纪抛下这么一句,就消失在了人群中,看方向是奔着跳楼机。
方云思徒然追去一声:“你还记得速战速决吗?”对方远远扬了一下手。
年轻真好。老人家方云思感慨万千。
在其有限的生命里,周少爷没有喝醉过。他们原本是计划去酒吧找个醉汉骗取一点相关的记忆的。
方云思满心以为小纪是玩得乐不思蜀不愿离开,但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对方带着新的战利品出现时虽然笑着,脸色却白得发青。
方云思只当他也被跳楼机吓着了,以牙还牙地笑问:“你没事吧小朋友?”
小纪摇摇头,动作间有些哆嗦:“快去车上。”
方云思蓦地想起他异常怕冷的体质,今天穿的本来就少,短时间内如此频繁地使用能力,很可能加重了身体的负荷。一摸他身上,果然冷得扎手,竟不太像个活人。
方云思来不及再说什么,脱下外套罩到了小纪肩上,又打电话给司机大哥,请他准备好车里的暖气。
【三】
小纪进了车门就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连脸都埋进了方云思的大衣里。
方云思见他抖得可怜巴巴,试探着问司机车上有没有毛毯之类的东西。不料还真有——这车有时会载周少爷,后备箱里常备着一床毛毯,这会儿也一并给他裹上了。
过了片刻,小纪缓过劲儿,嘱咐司机驶去与那卖狗的大叔约定的地点。司机大哥对他的状况并不多问,沉默地执行指令。倒是方云思犹豫地劝了一句:“今天的份儿已经够了吧?”其实当然是不够的,那么长的单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小纪半开玩笑地说,“钱哪是好赚的。”
话虽如此,方云思总觉得他这次格外拼命。
夕阳西下时,他们重新回到了那所老宅。
周少爷已经躺下了,正在卧房里闭目养神,手背上打着吊针。方云思站在小纪身后看着他瘦可见骨的手,皮肤上全是青色的针孔,让人顿感凄凉。
小纪说:“恐怕要请其他人回避一下。”
周少爷睁开眼,很温和地点点头,卧房里守着的几个人就退了出去。
方云思脚下犹豫了一下,有些心痒。他也从未见过小纪交货给买主的过程。一个人的记忆怎么移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呢?
尽管好奇得百爪挠心,但他心知这肯定属于业内的核心秘密了,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安全。
方云思有些不甘心地退了两步,小纪回头瞧了他一眼,问:“你去哪?”
“……”
这下麻烦大了,方云思心想。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对方让你看,就绝不会白让你看。方云思啊方云思,好奇心杀死猫,你迟早也得死在这上头。
他一边想着一边站定不动了。
小纪拿出一只项圈,对周少爷说:“请把手放在它上面。”
这是今天从那卖狗的大叔手中买到的。小纪拉着他聊了几个小时,将狗狗从出生到昨天早晨的琐事全部打听了一遍,问题之细致堪称丧心病狂,最后却扯了几个不符合期望值之类的理由,没买下那只狗,只带走一只旧项圈。
要不是他们逃得快,只怕那大叔回过味儿来之后就要抡菜刀了。
周少爷抬起没在打吊针的那只手,轻轻放到了项圈上,神色中也透出了几分好奇。
小纪酝酿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它现在属于您了。”
……
方云思又等了片刻,脸色一黑。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仪式全过程,小纪将记忆还给他时也是这么敷衍了事地说了句“给你”,就完事了。
如果换做是他,哪怕编也要编出一串长点儿的咒语,撑一撑台面。
要是没有那俩人郑重其事的模样,眼前这幕简直是荒诞剧……
不对。他突然意识到了异样。
是温度。四周温暖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经被丝丝寒气渗入穿透,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无从触及,却砭骨阴凉。
那天小纪把画册交给自己时,降温了吗?方云思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眨眨眼,发觉自己呼出的热气化作了一小团白雾,不禁骇然。然而那俩人却像是凝成了毫无知觉的雕塑,依旧静静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这怪异的景象持续了片刻,就在方云思毛骨悚然忍不住要开口相问时,周少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项圈,露出一个混杂着困惑与满足的笑容:“原来是这种感觉。”
“您想起什么了吗?”小纪问。他的用词很是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是周少爷的回应:“嗯,想起来了。它出生时趴在掌心一小团的样子、它的叫声、它毛绒绒的触感……它是不是走丢过?”
小纪点点头:“走丢过一次,找回去了。”
“可以想起来当时的焦急担心……”周少爷睁大眼睛看着那只项圈,仿佛正透过它望着别的什么。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方云思心头却有一丝飘渺的、毫无缘由的伤感缓缓聚集。
周少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项圈,目光变得悲哀又温柔。他轻声问:“为什么这么难过?”
小纪像在跟他站在另一个思维平面上交流:“他们要把它卖掉了。女主人怀孕,不敢再养。”
方云思目瞪口呆之余,渐渐也看出了些门道。周少爷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跟那只狗的生平互相对应。最后他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纪这次停顿了很长时间。方云思直觉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因为它已经涉及了所谓的记忆的“外壳”,即具体信息。按照行业规定,小纪是不能透露的,否则有可能引来后续的麻烦。
方云思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挡一挡,小纪却已经答道:“团子。”
“团子啊……”周少爷低着头笑了笑,“小时候,我曾经幻想过等病好了就养一只小狗,就叫团子。看来只有等下辈子了。”
小纪逗留了很长时间,将今天收下的几段记忆挨个交给了周少爷。
待到最后,俩人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周少爷没想到他们还没吃饭,有意留他们用晚餐,被小纪婉拒了。于是他推荐了附近的一家酒店,老板是他朋友,可以给他们打折。
这酒店还是连锁的,大名连方云思都有所耳闻。周少爷提前让人打过电话,俩人一进门就被引进了高档包厢。
果真不负盛名,从装修布局到菜肴水准,再到服务员的颜值,全部一流。然而俩人的胃口却都不太好。
小纪面色疲惫,想必是今天超负荷用了能力。至于方云思,他在思考人生。
方云思知道小纪如此拼命,并不完全是为了周少爷的丰厚报酬。那个垂死的青年获得那些未曾经历的记忆后的反应,也确实很感人。但是,那些珍贵的记忆本该长存于主人心中,如今却要随着他早早逝去、不留一丝痕迹……
谁又有权替上天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小纪曾说他们的工作违逆天道,想来并没有夸张。
他们都不怎么开口,兴味索然地吃了顿饭,正要结账时,老板亲自敲门进来了:“纪先生,久仰大名啊,终于见着了。”
老板三十多岁的模样,一身生意人的气息,小眼睛眯得精明又和善,与小纪的奸商气场异常和谐。
他给足了面子,又是免单又是敬酒。方云思手忙脚乱地跟他碰了杯,不禁腹诽这殷勤献得着实有些过头,小纪却十分安稳地一一受下了。
老板的小眼睛在小纪身上转了几圈,说:“想不到纪先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也许是担心隔墙有耳,他将小纪具体的职业含糊过去了。
小纪老神在在地笑道:“老板也是年轻有为啊。”
“嗨,我们这小打小闹的,哪比得上纪先生。”
方云思觉得这老板似乎并不清楚小纪的底细,简直要把他抬到天上。
小纪微笑:“两分薄名,前辈们爱护而已。”
——还是说,不清楚小纪底细的其实是自己?
方云思不知道在他们行内怎样才叫厉害,但这家伙连骗个过山车的记忆都冻得哆哆嗦嗦的,真的能算高手?
那俩人还在寒暄,老板问:“周少爷还好吗?”
“老实说,不太好。”
“唉……”老板拉着小纪唏嘘了一阵,各自表达了关切之情,却都没提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结局。
人对死总是恐惧的,表现在文化中就是对这话题的各种避讳。
老板临走时,小纪意思意思说了句要买单,果然被他断然拒绝了:“纪先生肯来是我的荣幸,花钱却是不给面子了,当然是我请!”
小纪也不坚持,笑眯眯地说:“那以后多往来。”老板的小眼睛顿时亮了:“好好好,多往来。”
几分钟后,俩人出了酒店大门,方云思低声问:“又发展了一个新主顾?”
“是啊,他们之间一般都有个松散的圈子……”小纪正向他解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年轻女声:“纪先生!”
他们回过头,一个服务员装扮的姑娘追了出来,紧张兮兮地在他们几步之外刹住了脚步,一只手绞动着自己的衣摆,眼巴巴地瞧着小纪。
她似乎是刚才负责他们包厢的那个漂亮服务员。
“咋了?我们落下东西了?”小纪问。
姑娘摇摇头,更紧张地嗫嚅道:“我能跟您谈谈吗?”
小纪挑起眉:“谈什么?”
“谈……谈生意。”
方云思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据他所知,小纪的名字只会在买主之间传播,而那些买主所在的阶层是不可能跟一个酒店服务员有重叠的。难道是他们刚才吃饭时泄露了什么?
那姑娘像只战战兢兢的食草动物般看了他一眼:“以前,老板和周少爷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聊起过您……我就站在边上。”她仔细打量着小纪,似乎有些困惑,“可他们说您从前不是这样——”
“打住。”小纪忽然打断了她。
方云思瞟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陌生的森冷。
从前不是这样?什么意思?小纪不给反应还好,这一下出声打断,方云思几乎是立即起了疑心。
小纪盯着服务员看了半晌,直把她看得越抖越厉害,才轻声说:“你跟我来。”
他径自走到酒店停车场旁一块无人的空地,回身对着跟上来的服务员,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我是倒卖什么的?”
“嗯……”
“那你也该知道被我收走货物的代价吧?”
“知、知道的。”
小纪笑了一下,笑意有些冷:“那就奇怪了,怎么会有人主动供货上门?”
她咬着嘴唇吞吞吐吐了半天,方云思冷眼旁观着,猜测道:“你缺钱?”
“……是。”她抬起头来,此时在路灯的光线中,依稀可见浓妆之下的憔悴面容,“我缺钱,缺很多很多的钱。”
小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走吧云思。”说着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纪先生!”那服务员急得变了腔调,“您就不想先问问我能给出什么吗?”
小纪步履不停:“我一般不收别人主动兜售的货品,因为如果目的性太强呢,就会有一些问题。”
“是幸福!是最幸福的……相爱的记忆!”
服务员喊着在旁人听来十分可笑的台词,表情却无比怆然,几乎要就地跪倒了。方云思看着不忍,小声劝道:“要不,就听一下?”
小纪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方云思说:“你想啊,周少爷想要恋爱的记忆,与其从无辜的路人身上骗走他们珍藏的记忆,不如买一个主动送来的,少造点孽。你要是怕她狮子大开口,可以先压压价,压不了再走嘛。”
小纪的脚步慢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但从面色上却看不出思考的轨迹。
——当时方云思并不能预知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劝说的后果。
【四】
“我叫朱桐。”她说。
他们坐在刚才那家高档酒店对街的星巴克。小纪象征性地点了杯咖啡放在面前,但一口也没碰。
桌子对面的姑娘双手捧着杯子,大约因为紧张,指尖神经质地不断摩挲着杯壁。
小纪今天着实是累着了,难得地显得疲惫而冷淡,一副懒得兜圈子的样子,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你为什么急着要钱?”
朱桐微微低下头:“我丈夫做生意破产了,欠了很多债。我在打各种零工,当服务员、开淘宝店,想帮他还债,但收入还是太少了……有一次从老板他们的交谈中听说了你们这一行,我就想到把我最幸福的记忆卖掉——如果它值钱的话。”
“你舍得?”小纪继续单刀直入。朱桐姣好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深情的笑:“我想着记忆总可以再积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那个……”方云思忍不住插嘴,“你刚才说自己有‘相爱的记忆’,指的就是你跟你丈夫的感情史吧?”
“可以这么说。”朱桐说。
“那你要想清楚了,这家伙取走的可不是记忆本身那么简单。”方云思指了指小纪,“他要的是附着在记忆中的情感。一旦给了他,等你回家再见到丈夫时,很可能会觉得情淡爱驰哦。”
朱桐抿了抿下唇:“这个我也已经了解了。但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信心,我坚信它即使有一天被抹去,也能重新滋长出来。”
方云思无言以对。身为单身狗,有种被虐了一把的感觉。
“说起来,你丈夫——”方云思本来还想问问她丈夫是否同意,但小纪直接进入了正题:“我一般不接受别人兜售的记忆。但这次情况特殊,我们的买主等不起了。”
周少爷的生命正在一分一秒地消逝。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纪似乎在一番权衡后做出了妥协:“就破一次例吧。”
朱桐闻言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能出多少钱?”
“你先亮货,我看着给价。”小纪言简意赅。
方云思见她神色犹疑不决,不得不帮着补充道:“他需要听你的完整讲述,还需要一件承载这段记忆的东西,最后还要跟你有肢体接触,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才能取走记忆。你不用怕,我们不骗人。”
这说的明明是真话,方云思却莫名生出了一种唱红脸的从犯感。
朱桐终于咬着下唇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了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照片尺寸很小,表面泛出了有年代感的微黄,但保存得平平整整,像一张薄脆的落叶。朱桐轻声说:“这是我一直随身带着的。”
俩人凑过去仔细研究。照片中是一栋老式公寓模样的建筑物,楼前栽种着一棵树。一个少女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树荫下,少女正挽着男人的胳膊,明眸善睐地望着镜头。
方云思细瞧了两眼,问:“这是你们夫妻?”
“嗯。”朱桐似有些羞赧地点点头,“我们以前住的公寓底层,窗外有一颗刺桐树,所以我丈夫给我取了朱桐这个名字。”
“……”
等一下。
这信息量太大了。
方云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纪也有了表情变化。
“你丈夫给你——取名?”
朱桐愈加不好意思,脸都涨红了,细声细气地说:“你们听我说。”
方云思勉强将大张的嘴合上。小纪说:“愿闻其详。”
“我出生在一个落后的地方,父母发现我是女孩后就把我丢弃了。我在垃圾堆里躺了一夜,然后被路过的他捡回了家。他比我大十六岁,当时也只是个孤身打拼的少年。他一手把我拉扯大,带着我四处辗转寻找生计,后来还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吃了很多苦。
“我丈夫虽然穷一点,但长得高大,脸也不难看,曾经有好几个女孩子跟他对上眼,都说只要他把我这个小拖油瓶送走就跟他结婚。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全知道……我知道他断然拒绝,被人暗地里嘲笑成傻子,还有更难听的臆测……”
方云思渐渐听出门道了,原来是这种知音流。
不过,朱桐说起往事并没有苦楚之色,反倒像个张扬甜蜜恋爱史的普通小女生,眼角眉梢都发着微光。
“后来我念到中学,实在不想看着他继续独自操劳,就说我不读了,要出来打工帮他分担。他不但不同意,还破天荒地大骂了我一顿。他说我不能跟他一样,要我必须长成一个出色的大人。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变了。在他面前,我仿佛不再是一个晚辈,而是一个日渐独立强大的女人。我想他多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是谁也不愿先说破。我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对他撒娇耍赖。其实我是怕失去他……”
朱桐并不需要追问或提醒,也不需要费时间推敲细节,往事在她口中就如同奔涌的洪流。谁都没打断她。小纪似乎在评定她故事的价值,而方云思在同时观察他们俩。
“后来他做小生意渐渐赚了点钱,我们的日子也有了改善。我过十八岁生日时,他送了我一条白裙子,还是品牌货。我一直记得,我从来没穿过那么好看的裙子,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故意到他面前转了几个圈,又故意问他:‘我像不像新娘子呀?’
“我本来是逗他,也有点试探的意思,当然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没想到,他别过头去居然红了眼眶。我好像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拉着他拼命追问,他终于说出一句:‘我在想象把你嫁出去的那一天。’我忍了那么久,再也忍不住了,当时就抱住他说我只嫁他一个人……
“他劝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还劝我进了大学多跟同龄人接触。我确实冷静考虑了,也确实接触了很多同龄人。然后,当我到了法定婚龄,我就拉他去结了婚。
“我们只领了一张证,没有仪式,没有酒席,一切从简。当晚……”朱桐羞涩地含糊过去了几个字,“我们躺在一块儿,看着窗外那棵刺桐的树影摇曳,他对我说,这棵树给了我名字,见证我长大,现在又见证我嫁给了他,未来还会见证我们一起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