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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刺桐篇.2

作者:七世有幸/七英俊 当前章节:122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10

“那之后还不到一年,他做生意被人狠狠坑了一次,破产了。生活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还欠着一屁股债。我很怕他就此垮掉,可他只是失眠了几天就又振作起来,还像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准备慢慢还钱。他说他一个人怎么过都可以,唯独不能拖累我。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我办了休学,开始出来打工。”

朱桐停下来想了想:“嗯,就是这样了。”

“你这次休学他没有反对吗?”方云思问。

“当然反对。可现在他管不了我了。”朱桐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总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背负。”

“所以……你不问他的意见,就要把你俩最珍贵的回忆卖掉?”方云思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认同。朱桐凄然看着他:“他不愿犯法,我不愿卖身,凭我们现在这点收入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脱困。不这么办的话,你捐钱给我们?”

方云思再次无言以对。

“挥别一点过去是很可惜,但好好活着才有未来。”朱桐说得像吟诗。

“三万。”小纪打断了他俩的温情探讨。

方云思愣了愣。

除却初见时小纪用一万块钱买了他一本素描簿,他再也没见小纪开出过更高的价码。这当然是因为信息不对称,那些倒霉的卖家都以为他买的只是旧项链、二手帽子,开价自然低得离谱,压根不知道实际被他骗走了什么。

现在想来,就凭小纪背后那些逆天的买家,当初他出一万块就想捞走一份杀人的记忆,也是大有暴利可图。

眼下倒是信息对称了,小纪也没有再讹朱桐。但方云思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有人想用三万买自己此生最幸福的记忆……反正自己铁定不会答应。

翻个十倍还可以考虑一下。

朱桐想还价,却撑不出气势来,倒显得楚楚可怜:“四万行不行?”

小纪“啧”了一声:“妹子,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要卖,不是我要买。我报价已经很照顾你了,不信你问他。”

“……确实挺高的。”方云思被迫继续帮腔。

“三万八?”朱桐泫然欲泣,“你别走——三万六好不好?求你了,这真的是我最最珍贵的东西了啊!”

小纪似乎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嘴角却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三万三,再不成交我们就走。”

方云思在意念里对这奸商翻了个白眼。

朱桐含着泪期期艾艾:“再加五百,就当做好事?我会为你拜佛求平安……”

“行了行了。账号给我。”小纪低头掏手机。朱桐没想到他还挺好说话,急忙抹了把眼泪,匆匆摸出笔来在纸杯上写账号,仿佛生怕他反悔。

小纪打了钱,顺手拈起桌上的照片揣进口袋里:“好了,现在让我碰你一下,我们就钱货两清了。”

朱桐向他伸出一只手,又往回缩了缩,很有些紧张地问:“会痛吗?”

“别紧张,你要是昏过去我们会叫救护车的。”小纪恶劣地说。朱桐瞬间煞白了脸色。

方云思无奈地摇头说:“他开玩笑的。顶多有一点点凉意,你还不一定感觉得到。”

“真的?”朱桐问。小纪再不多废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方云思来不及安慰,只得飞快地说了句:“一下就好。”

有一两秒钟的时间里,什么事也没发生。朱桐面色茫然,似乎拿不准该做何反应。

然后——方云思在余光里看见小纪古怪地一抖,如同浑身过电一般。

方云思大吃一惊,慌忙转头去看他。小纪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死死地盯着朱桐。

“……撒谎。”他说。

没等朱桐回话,他就像断了提线的偶人般直挺挺地栽倒在桌上,“扑”地打翻了面前满满一杯咖啡,再未抬起头来。

“喂!小纪!”方云思赶紧揪着他的后领将他提起来,只见他脸上和前襟上全是湿淋淋的咖啡,双眼半闭人事不省,一时竟判断不出生死。

怎么回事?刚才那短短一息间发生了什么事?

朱桐尖叫一声,声音刺耳得活像某种禽类。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快、快叫救护车。”

方云思抖着手摸出手机,拨完号一抬头,猛然大喊:“你不许走!”

她已经慌慌张张地逃到了大门口。

方云思举着手机跳起来拔腿就追,身后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小纪失去他的支撑,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方云思定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就在这三秒内,朱桐已经夺门而出,身影迅速隐入了陌生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手机里传出了120接线员的声音。

【五】

方云思吭哧吭哧地将小纪抱进宾馆房间,将他整个人丢到床上,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三更半夜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还垫付了所有费用。医生做完全套检查,百思不得其解地对方云思说:“各项指标完全正常,就是体温有点低,但也还在正常范畴。好像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方云思累得神志不清,闻言差点憋不住火气,“你跟我说他是睡着了?”

医生黑着眼圈摆摆手:“真查不出来。好在暂时没有危险,先办个住院手续,明天转去更大的医院吧。”

方云思最终没让小纪住院。

因为方云思陡然想到,他们这行玄乎的东西太多,说不定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范畴。如果是那样的话,万一真被查出什么端倪,恐怕反而会引来麻烦。

此路不通,只得先回宾馆另寻他路。

方云思双手叉腰歇了口气,认命地俯下身,帮小纪扯掉鞋子,又脱了外衣,然后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了。

小纪浑身冷得像冰,虚弱地陷在被窝里,呼吸间仿佛都浮动着稀薄的白雾。

方云思不禁再度怀疑那医生下的判断,掀开被子将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听了听心跳。

心跳一切正常。方云思皱着眉唤了一声:“小纪。”没有反应。

方云思默默凑近他的耳朵,猛然间大吼一声:“小纪!!!”

依旧没反应。

方云思颓然摸了摸下巴。

方云思真怕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或者更糟糕,从此变成个植物人……那自己是管他还是不管他?

一早就知道不该趟这浑水,现在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方云思一般没事不抽烟,此时却很想点上一根。可惜这种时候就算有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他也不敢离开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出去买。

他在床沿枯坐到东方欲晓,这才活动着发麻的双腿溜达到浴室去洗了把冷水脸。

思维已经停滞成了混沌的糨糊,再也无法运转。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起码得先吃点东西,顺便试试能不能喂给小纪……

方云思打着哈欠去查看小纪的状况,忽然发现他的嘴唇动了动。

方云思猛地趴过去,试图听出点什么。小纪依旧闭着眼,喉结痛苦地滚动了一下,双唇间吐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如果方云思没有听错的话,他说的是“师父”。

这两个字刹那间让方云思福至心灵。

没错,小纪曾经提到过他是有师门的。如果有人能控制这匪夷所思的情况,那也只能是跟他一样的怪胎。

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方云思从小纪的衣兜里翻出他的手机,决定碰碰运气。

方云思捏着他的手指按上去解了锁,然后打开通讯簿开始查看联系人。里面只存了寥寥几人的号码,而且人名都非常——诡异。

“变态”是啥?“哑巴”又是啥?乍看滑稽,细思还有那么点瘆人,像是某个地下组织的暗号。

方云思一时好奇,找出自己的号码,只见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傻白甜”。

“……”方云思不作评价。

最后他硬着头皮挑了个看上去最和善无害的名字,按下了拨号。时间还是清晨,等待音响了六七声后才接通,对方声音微哑,显得迷迷糊糊的:“师叔?你怎么这时候找我?”

方云思浑身一僵。

“喂?纪师叔?”对方清了清嗓子。

方云思听着那一把成熟而颇有魅力的女性嗓音,忍不住再次核对了一次通讯录上的名字:“请问你是……狗剩……吗?”

“你是谁?我师叔呢?”她立即警觉了起来。

“我是你师叔新招的助手,叫方云思。”方云思下意识地做完了自我介绍,才想起小纪告诫过自己不要轻易报上全名。

果然,对方顿时显得更狐疑了:“我师叔一向独来独往,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助手。你如果真的是他助手,怎么会连不报大名的规矩都不懂?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绰号?”

“所以说我是新来的嘛。他手机通讯录上写着狗剩……你真叫狗剩?”

她似乎信了几分:“我师叔在哪?”

“他刚才跟一个卖家握手时,嗯,出了点事。我弄不太明白,好像那个人的记忆是假的?然后他就倒下了。我叫不醒他。”方云思回头看了看床上继续挺尸的小纪。他这年纪居然已经是师叔辈的了?

那头立即传来一阵杂音,狗剩似乎在移动:“地址给我。”

“哦,等下……”方云思四下张望,从床头柜上找到一张宾馆的便笺,将纸张底部印着的详细地址报了出去。

“你们在Z城?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大约三小时后到。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可不是好惹的。”她压沉了声线威胁道。

方云思此时筋疲力竭,连自辩的力气都懒得费:“我等着你,到了门口就打电话,我去接你上楼。”

有专业选手前来救场,方云思的紧张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挂了电话,他和衣趴倒在自己那张床上,几乎是立即就坠入了黑甜乡中。

感觉上似乎只眯了一刻钟,就被小纪的手机铃声吵醒了。方云思老大不情愿地撑开一边眼帘看了一眼屏幕——狗剩准时至极,时间过去了两小时五十分钟。

方云思走出电梯间时,一眼看见了大堂里唯一一个客人的侧影。她人如其声,是个身段颀长、气质冷艳的女性,岁数大概在二十八九,乍一看像是个职场精英,从大衣短靴到站姿仪态都无懈可击。只是素面朝天,披散在肩上的漆黑长发也略显凌乱,想必是出门匆忙。

该是何等混账才会管她叫狗剩?

她听见脚步声,警觉地转过头来,俩人的目光对接上了。

“方云思?”她问。方云思点点头,主动伸出手走上前去:“你好你好。”

她没出声,惊诧地盯着他。于是方云思又想起来了,他们这行对身体接触也是有讲究的。

方云思有点窘迫,想要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她却似乎把他的举动当成了试探,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啊!”方云思一下子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惨嚎。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冰!

太冰了!那一瞬间气势汹汹席卷而来的巨大寒意,让方云思有种半边身体都被速冻了的错觉。

应激反应让浑身的肌肉霎时间绷紧,方云思拼命抽回手,低头一看,五指竟然已经被冻得惨白,连关节都已发僵!

这家伙是活体冰箱吗?!再晚一点的话自己这手是不是直接被废了?

狗剩丝毫没有行凶的自觉,反而疑惑地看着他:“你——”

这时宾馆前台的几个服务员纷纷探头探脑地朝这里张望,她断然收住话头,再次来抓他的手腕。

方云思怂得慌忙倒退半步,却没来得及躲开,还是被她拉住了。她并没施力,只是领着他往电梯间走:“进去再说。”

……这一次居然不冰了。刚才那暗含敌意的寒气凭空消失,她的皮肤十分温暖,无比正常。

方云思恍然记得第一次跟小纪握手时依稀也感觉到过一股寒意,但却比刚才体会到的微弱得多。而且小纪自己的身体也是常年冰凉冰凉的,如同冷血动物,并不像她这样保有常人的体温。

这是不是说明,这姑娘能力比小纪更强,而且受到的反噬也比小纪轻微?可她偏偏又叫小纪师叔……

“几楼?”狗剩问。

“哦。”方云思连忙按下层数,电梯门随即缓缓合上。

狗剩双臂抱胸看着他:“纪师叔怎么样了?”

“还活着,医生说各项指标一切正常,但就是叫不醒。”

“嗯。你没有能力?”

这句话很容易产生歧义,方云思作为男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们那种能力,我没有。别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她脸上有微弱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即又绷紧了回去:“那我师叔怎么会找你当助手?”

“说来话长。他本来只是想买我的一段记忆,后来我不肯卖了,他退货给我时又出了点差错,那记忆至今没回到我身上。所以我暂时跟着他到处游荡,顺便客串一下助理。”

电梯到站了,他们朝房间走去。

“你姓什么?”方云思问,又避嫌地解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狗剩吧。”

她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些:“我姓莫。”

莫小姐翻开小纪的眼睑看了半晌,然后皱着眉给他把脉。方云思在一边看着,见她也没什么出奇之举,无非是在小纪身上这里按按那里翻翻。正想出声提醒她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就见小纪有了动静。

小纪的眼睫微微颤动,嘴里又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正挣扎着要醒来。莫小姐挺起背脊道:“看来不用我动手了。”

……她还没动手吗?

小纪听见声音,顿了顿,极轻地问了一声:“小莫?”

“我在呢,师叔。”莫小姐拉住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小纪费劲地睁开眼,首先望向方云思,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谢谢你。”

“别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方云思有点不好意思,这才想到转身去给他烧水。

小纪歪歪斜斜地试图坐起身,莫小姐担忧地按住了他:“你这算是自愈了?”

“嗯。只是花的时间比较久,别担心。”

“我听师父说你现在状态很不好,但也不该弱到这种地步吧?连记忆真伪都甄别不出来了吗?不行,这样太不让人放心了,你得跟我回去一趟。”

不锈钢电水壶的光亮表面映出他们变了形的身影。方云思目不旁视地盯着壶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十分不君子地竖起耳朵偷听。

方云思想起朱桐最初拦住他们时冒出的一句“他们说您从前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意思呢?

“真没事。”似乎是为了自我证明,小纪固执地撑起上身,反手扯了只枕头给自己垫着,“不是我甄别不出来,只是那姑娘严格意义上并没有撒谎——或者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撒谎。”

“你是说,她把虚假的记忆当成了真的?”

“对,她真心实意地相信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方云思还是没忍住插言:“不会吧,她那么长的一篇知音流爱情故事全是幻想出来的?”

“真要是那样倒也简单。难就难在故事是真的,但里面很少一部分是假的。”小纪解释道,“如果一个人在回忆时故意撒谎,或者无意中犯下一些常识性的错误,那虚构的部分就像变质的饮料,我们一闻就不会去喝了。但如果把一点幻觉羼杂进真实的记忆中,那就是无色无味的毒药。所以我才说,我不接受别人主动提供的记忆。抱着目的性进行的回忆总是会走样。”

“就算如此,别人发现不了,师叔你也该有所察觉啊。”莫小姐黯然。

小纪笑了笑:“其实我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就已经发觉了。结果我条件反射就想动用能力,一不小心动作太大,身体啪嗒死机了。”

“都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吗……”

他们这不知所云的对话进行到此处就戛然而止,谁也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徒留方云思百爪挠心:“你们在说啥?”

小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方云思就明白了,此事是要避讳外人的。

只不过,这家伙之前对自己知无不言,倒让自己产生了真的成为他同类的错觉。此时才悄然顿悟,对他们来说,自己可不就是傻白甜么。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

水烧开了,方云思找来杯子给三人倒水。

沉默之中,莫小姐也有点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那你们弄清哪一部分是假的了吗?”

“还没来得及。”小纪伸手扯过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递向她,“给你。你也帮忙找一下。”

莫小姐自然而然地接过照片,方云思倏地打了个寒颤——室内的气温陡然降低了几度,又陡然恢复正常,恍若一阵无影无形的阴风刮过。方云思这才反应过来,小纪刚才随口一句“给你”就把仪式办完了。

……真是不高端。

莫小姐苦思冥想一般闭上眼睛:“我试试看。”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要不还是找我师父来吧。”

“不行。”小纪断然拒绝,“让那家伙看见我这样,我后半生都要在嘲笑声中度过了。”

“师叔。”莫小姐无奈地看着他。小纪一脸“此事免谈”地从她手中抽回照片:“我们用逻辑思维分析一下吧,反正她给的故事也不长,能想到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比如说,其实他们家并没那么穷?”

“她又不是故意撒谎,怎么会真心以为他们家很穷?”方云思反驳道。小纪愣了愣:“说得也是。”

“那她丈夫其实不是做生意破产,而是赌输了之类的,骗她出来赚钱?”莫小姐也给出猜想。

小纪摇头:“虚假的性质不太一样。按我的判断,应该是她自己选择性遗忘了生命中发生过的某件事,或者用一段幻想出来的记忆取而代之了。”

“照这种思路,会被她遗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丈夫家暴过……不对,”方云思很快自我否定了,“如果她说的其他事情都是真的,那她丈夫对她应该感情很深才对。”

“感情很深也有可能家暴。”莫小姐说。

“谁说的?家暴的都是禽兽,禽兽哪有感情。”

“我同意你的前半句,但从心理学的角度讲,有几类——”

“等等。”小纪蓦然打断了他们的辩论,拈着那张照片放到灯光底下细看。几个人同时凑过去,却没看出那图像有什么变化。方云思问:“怎么了?”

“我们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小纪转头望着方云思,“你知道刺桐树长啥模样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小纪说。

“……”

“这个,可能知道的人不多。”莫小姐说。

小纪指着照片里建筑物前的那棵树:“那你查查,这是刺桐的样子么?”

【六】

寻找朱桐是件苦差事。

小纪要待在房里休养生息,周少爷那边还等着交差,莫小姐便友情帮他出去狩猎了。于是方云思这个外人被理所当然地踢出来干杂活。

看在小纪许给他的分成的份上,他并不会抱怨什么,并不会。

昨天晚上朱桐被小纪吓得落荒而逃,没准以为自己闯了什么要进局子的大祸,就此从酒店辞职都是有可能的。

事不宜迟,方云思第一步就去了那高档酒店。

没有小纪在身边刷脸卡,求见那老板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好在老板还记得方云思是跟在小纪身边的助理,听明来意之后就很殷勤地带他去查她的档案了。

朱桐入职时留下了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如果打电话,她即使接起恐怕也会很快挂掉。于是方云思循着地址辗转了半个Z城,艰难地找到了她家。

他们现在住的已经不是照片中的老房子,但眼前的公寓看上去也有点年头了。入口装了单元门对讲门铃,方云思守在外头冒着寒风等了半日,总算跟在一个快递小哥的屁股后头混了进去。

站到她家门外之后,就是更漫长的等待。方云思不能敲门,不能自报身份,只能等着朱桐自己开门,然后逮住她问个究竟。

也不知朱桐在不在家,方云思站得双腿发软,手机都快玩没电了,仍旧没等到任何动静。一看手机电量,赶紧退出了游戏——小纪还需要他的录音才能得到完整的记忆呢。

天气极其阴冷,入冬之后的天空总是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仿佛随时酝酿着一场雪。

方云思出门时没想到这两天降温这么厉害,身上的衣服顿时显得单薄了。他尽量控制着声响,在原地做了几下高抬腿,心中凄凉——自己此刻本该窝在温暖的新家,喝着热茶赶画稿,何苦呢?

就在他快要铩羽而归时,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方云思刹那间高度集中精神,一闪身贴墙站好,准备一待朱桐踏出门框就冲上去抓住她。

——结果出来的是个男人。

男人穿着棉袜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拎着一袋似乎是要丢的垃圾。他撞见方云思也愣了一下,张口就问:“你哪位?”

“……我是来找朱桐的。”方云思慢吞吞地上前一步,“她今天怎么没去酒店上班?”

“她一早就打电话请过假了。”男人充满不信任地看着方云思,“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不敲门?”

方云思一时语塞。男人猛地转身就要往回走。

方云思抢上前去一把撑住房门,死死卡着不让他关上,脱口而出:“你们以前的家门前明明不是刺桐树,你为什么给她取名朱桐?”

男人“唰”地扭过头,抱着十二万分的诧异和戒备问:“你到底是谁?”

“朱桐没告诉你她今天为什么要请假吗?”方云思反问。

从他的表情看来是没有。

方云思缓缓举起双手:“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跟她谈谈——跟你也行。”

男人盯着方云思,神色连番变化。

屋里传来了朱桐的声音:“外面有人?”

男人想了想,回头说:“没有,是邻居。我顺便去一趟超市。”

他关上房门,自顾自地朝楼下走去。方云思急忙跟上。

男人一直走到公寓楼外,丢了垃圾,才低声说:“朱桐昨天回来后精神就很不好,失眠了一整夜。我问她她也不说。”

正如朱桐所言,她丈夫年纪已经不小了,脸上留下了生活的风霜印迹。即使如此他也并不难看,眉梢与唇角透着坚毅而温和的气质。是个好人长相。

方云思向男人介绍了小纪的职业,对方望过来的目光仿佛把他当成了精神病,或是邪教门徒。

方云思并无惧色:“你把朱桐叫来对质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她怎么会去找你们这种人?”他皱着眉问。

“我老板花了三万三千五百块买她的小故事。”

他登时神情震动。方云思又砸下一颗重磅炸弹:“结果她把我老板弄休克了。”

“……”他不由自主揉了把脸,“你从头……从头说。”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方云思尽量用男人能接受的语言对他讲述了事情始末,期间还回答了他的各种问题。有些问题小纪事先下了禁令,方云思便直言无可奉告。好在男人怀疑的神色渐渐淡去,似乎相信了他们——或者不如说,他相信没人会白送三万上门。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付了钱,朱桐交的货却有点小问题。”方云思说,“我们认为她下意识地遗忘或修饰了一段实际发生过的往事。我们猜不出是什么,但它应该跟另一个疑点有关——本来一棵树是松是梅都无伤大雅,但你为什么要用错误的植物为她取名,还瞒了她这么多年?那棵树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

男人又揉了把脸:“是不是我给出答案你们就不会来找麻烦?”

“没错。”方云思打开了手机录音。

“但你们要答应我,不能让朱桐知道。”

“我们没那么闲。”

男人点点头:“说来其实也简单。朱桐的名字不是我取的,是她亲生父母取的。她出生时,家门外确实有一棵刺桐树。”

方云思大惑不解:“那为什么——”

“她家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她父母虽然有些重男轻女,但最初还是选择了把她喂养大。但是,在她四岁……或者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男人神色凝重,“他们村里的一个老头喝醉了酒,在她家门外的那棵刺桐树下逮住她,对她干了禽兽不如的事。”

方云思目瞪口呆:“四岁?!”

“或者五岁。”男人点点头,“而且这件事还被路过的邻居看见了。邻居也是个畜生,第二天就把这件事传遍了全村。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打死那老头,而是感叹朱桐这辈子名节毁了,再也嫁不出去了。连她父母都觉得祖上蒙羞,几天之后就把她带进城里,丢到了大街上……”

“这些事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方云思问。

“我把朱桐捡回家时,她对那些事情还有记忆。不过她当时太小了,并不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村的名字。我去找过一趟她父母,把这些都搞清楚了。但她父母死也不认回这个女儿,还骂我多管闲事,最后拿扫帚把我赶了出来。我当时就决定,自己把她养大。

“我想给她改名,但她只认自己的名字。后来她渐渐长大,被我照顾得很好,小时候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她做过几回噩梦,半夜哭着惊醒,我就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的想象而已。有一次她问我朱桐这名字的来由,我一时编不出更好的答案……不过我计划好了,万一哪天穿帮了,我就说我们家乡土话管这树叫刺桐。”男人咧嘴笑了一下。

他最后问方云思:“这样你老板就没事了吗?”

“没事了。之前付的钱也不会少你们的。”方云思思绪一转,“哦,除非你想要退货……”

“退货就不必了。”出乎意料,这一脸老实的男人不假思索地说。

方云思竟隐隐感到一丝愤怒:“你也觉得几万块钱比老婆对你的感情重要?”

“我只是觉得,让她尽快过上好日子最重要。”男人苦笑了一下,“而且,她为我牺牲了太多东西、吃了太多苦,我希望她能爱我少一点,爱自己多一点。让我来爱她,这就够了。”

……

方云思回到宾馆时,已是夕阳西斜。小纪独自盘腿坐在床上翻着闲书。床头柜上放着几只饭盒,以及被吃得只剩渣子的小蛋糕。

“搞定了?”小纪抬头笑着问他。

方云思把手机扔过去:“录音全解释清楚了。狗——莫小姐呢?”

“她回家一趟,处理一点事情。”

“家?”方云思很有点意外。

“对啊,她家离这里三小时车程。怎么了?”

“……没什么。”在方云思的印象里,小纪这类人是没有家这种东西的。

小纪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录音。方云思四仰八叉地倒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陪他把男人的口供又听了一遍。

“……她说要嫁给我时,我心里其实挺矛盾的。我比她大这么多,她跟着我受苦未免太委屈了。但我又担心她最后跟了个人渣,她这辈子遇见的人渣已经够多了……我平时爱读两本书,心里爱琢磨事。结婚那晚上,我故意对她提起刺桐。当时她那么幸福,我希望她从此以后想到刺桐时只感受到幸福……”

男人殷殷切切地问:“连你们都发现不了的话,她心里的阴影算是彻底被驱散了吧?”

这种专业问题问方云思也是白搭。但方云思听见自己煞有介事的回答:“当然。她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录音到此就结束了。

对于那俩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小纪只发表了一句评价:“这下能用了。”

方云思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索然无味。转念一想,小纪经手的记忆数不胜数,千奇百怪的故事大概早就听到耳朵起茧了,也就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了。

小纪下了床,开始披外套戴围巾,将那张照片和莫小姐帮他收集到的几样小东西一并收进兜里:“我要去找周少爷交今天的差。你忙了一天一夜了,先歇着吧。小莫给你打包了饭菜,或者你自己出去吃也行。”

方云思躺倒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联系司机,约好五分钟后宾馆门口上车。

电话挂断后,方云思唤他:“小纪。”

“嗯?”

“你曾经说过,我的记忆之所以迟迟回不到自己身上,是因为其中有模糊甚至虚假的成分。”

小纪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闻言沉默了一下:“我瞎猜的,也有可能是你的体质问题。”

“你这次没有发现朱桐口供中的虚假成分,当时却立即断定我记错了什么,这说明我犯的错误非常简单明确,对你们而言是常识性的……可我翻来覆去又想了几遍……”方云思咽了一下口水,如同讳疾忌医般,有些不敢问下去。

小纪却打断了他:“都说了我是瞎猜的。”

方云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如果仅仅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的话,你多半随口就纠正我了。所以……”

小纪什么都没说。

方云思莫名地觉得周身一阵寒冷,让他禁不住想紧紧蜷缩起来:“算了,你去忙吧。”

小纪默默走了。

方云思吃了莫小姐留下的饭菜,洗了个热水澡,就钻进了被窝。心中明明有万千思绪,一天一夜没休息的身体却发出了抗议,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他睡得太沉,也就没有听见门外响起的对话。

“你确定?”

“嗯,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隐约有感觉,后来听他说完,更是肯定。只可惜以我现在的能力看不到细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顺其自然吧,知道真相对他来讲未必是好事,我不想替他做决定。”

“你这一步步的,不像是顺其自然的意思啊……”

【七】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方云思的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怔忡着躺在原地发呆了许久,才渐渐意识到了不同之处。

“早。”身边那团裹得像只肥硕虫蛹的被子动了动,少年的脑袋冒了出来。

方云思转头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小纪打着哈欠问。

“……我想起来了。”方云思说。

他觉得眼睛很不对劲,一眨眼才发现全是冰凉的泪水,脸上也有干涸的水痕。

这回轮到小纪长时间沉默了。

“你梦见鲤鱼了?你的记忆回来了?”他问。

“是的。它好像更清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想起他的名字,刚才却突然……”方云思狼狈地抬手一抹,“小时候被我夺取性命的那个小伙伴,名字叫温文。”

小纪跟他对视着,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恭喜。”

“谢谢。”方云思猜测这就是小纪之前察觉的不妥之处了,正想辩驳一下这严格来说不算“记错”,却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果然,小纪说道:“既然你成功取回了记忆,我们也该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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