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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苦艾篇

作者:七世有幸/七英俊 当前章节:1474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10

【一】

吉田兼好曾有言:“凡想于身后留给某人的东西,最好在世的时候就给他。”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方云思正站在周少爷的病床前。

房间是按主人的喜好布置的,除了最基本的生命维持装置,大部分空间都错落着大大小小的盆栽。

这个季节里能搜罗到的所有绿植似乎都环绕在病人周围,层叠的枝叶经过精心打理,在透帘而过的寂静夕照中,有一种近乎雕塑的仪式感,仿若一行诗句中被筛选排列的词藻,竭尽所能地伪装成自然。

令人莫名地生畏。

方云思不自在地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躺在床上的周少爷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小纪一反常态地正经:“您觉得满意就好。”

“小方也辛苦了……听说你为了那张照片跑了很多路。”周少爷毫无血色的脸转向方云思。方云思老脸一热:“哪里,都是分内的事。”

“多亏你们的帮助,我才体会了那么多自己记忆中缺失的喜怒哀乐,就像多经历了一段人生。但我想,一周已经足够,今天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一生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即使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仍然显出一种超然的体面。他平和地望着他们,略抬起右手,小纪上前握住了它。

方云思一时间颇有些佩服小纪——触碰一只瘦骨嶙峋、布满针孔的手,也是需要胆色的。他自己就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死气弥漫的地方,一点也不想被提醒自己必然的结局。那仿佛是一种被写入了人类基因的回避。

周少爷微笑着轻声说:“人心贪婪,得到了就想要更多。我不想直到最后一刻还平添不舍,不如就此点到为止。不论接下来还剩多少时间,就让我一个人和这些阳光与植物作别吧。”

小纪一时没有出声,从方云思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在这种情境里确实很难找出合适的道别语。最后他只是简单地说:“那么再见了。”

“再见,祝你们一切顺利。”

小纪放下周少爷的手,却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我的赠别礼物,送给您了。”

周少爷似乎恍惚了一阵,然后露出了一个难以描述的释然表情:“谢谢你。”

出了院门,方云思忍不住问小纪:“你给他的是什么?”

“你猜啊。”小纪轻飘飘地说。

“这种事我怎么猜得到。”话虽如此,方云思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掏出的东西的形状,“好像是什么卡片?”

“是火车票。”

“……什么意思?”方云思认定他给周少爷的必然是一段记忆,但一个临终病人怎么想都跟火车扯不上关系吧。

小纪咧了咧嘴:“是我第一次独自出来做生意时留下的车票。当时心里对即将踏上的旅程还是很雀跃的,可以说是满怀期待。”

方云思回过味来:“所以你把这段记忆给了他,让人家对死也满怀期待?”

小纪耸耸肩:“死亡也算是一段旅程,多点期待就少点恐惧,没什么不好的。”

方云思不知该作何评论,于是没说话。小纪与周少爷也没什么生意以外的交情,就这样将珍藏的记忆拱手相送,该说是悲天悯人么。

“要对死者和将死之人心怀敬意。”小纪说了一句仿佛很深刻的话。

“这又是你们的行规?”

“也不算。”小纪轻描淡写地说,“是我自己的一点准则。”

无论如何,周少爷最后那个表情确实让方云思印象深刻。虽然希望自己的那一天不致太快到来,但如果无可避免,能在最后那样释然也算一种成就。

有几人临终之际了无遗憾?又有多少曾经耗尽心血的汲汲营营,直到回首仍然觉得值得?

离世之时,真的有能带走的东西吗?这恐怕不是凡夫俗子能参透的问题。

小纪坐在回程的车上就把一般报酬转账给了方云思:“还是照旧平分。”

“总觉得受之有愧呢。”方云思边说边面不改色地收下了。小纪看着他笑:“没关系,你帮了大忙。何况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他们都知道,刚才经历的只是今天的第一场分别。

周家的司机大哥将他们送回了宾馆。小纪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转去了莫小姐的房间。自从小纪因公负伤,她这几天一直待在Z城帮忙。

莫小姐刚打开门,小纪便通知道:“这单结束了。”她眨眨眼,倚着门框问:“那你们接下来怎么计划?”

小纪与方云思对视了一眼,说:“收拾一下行李就走。”

“去哪儿呢?”

方云思摸摸鼻子:“他去见下一个买家。我嘛……”

“在那之前,你得跟我回去一趟。”莫小姐挺直身体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小纪立即拧起眉:“不回。”

“师叔!”

“你那师父要是看见我,能嘲笑八百年。”

“师父在出差,我不会让你们碰上的,我保证!”莫小姐耿直地抬手作宣誓状,“但我必须帮你做个全面的检查。”

“没必要,后会有期。”小纪转身就想溜,莫小姐忽然出手,一把拉住了他。俩人相触的一刹那,空气骤然降温,竟在小纪的大衣上瞬间结出了一片白霜!

方云思目瞪口呆,小纪却像习以为常般淡定地笑道:“这是威胁我?”

莫小姐立即放开手后退了半步:“不敢。纪师叔真的不愿来,我也没法勉强。但是师叔,你现在的能力连我都不如,叫人怎么能放心?换做师父在这里,也会做相同的事情。由我来检查总好过让师父来吧?”

小纪搓着手叹了口气:“干嘛这么执着……好吧,就当参观一下你们那儿好了。”

美女赏了个笑容:“那么过会儿见。”

回到房里,小纪才问方云思:“你呢,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回老家,找租房,继续当我的穷画手呗。”方云思尽量说得口气轻松。

那条殷红的鲤鱼已经游弋回了自己的杀人梦里。再待在小纪身边的理由就不复存在了。自己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消极怠工的临时助手,也该离职去过正常的生活。

一切都和约定好的一样。

“这段时间的见闻给我提供了很多素材,换个背景改编一下,够我画个三年五载的了。”

小纪停顿了两秒,点点头:“记得别泄密。还有把我画帅点。”

方云思想笑,实际发出的却是病猫般的气声。这声音里的软弱让他无所遁形——作为一个伤春悲秋值达标的艺术从业者,方云思非常讨厌任何形式的离别。

小纪不可能没有察觉,好在他并不戳破。

他们各自躬身收拾行李。方云思问道:“莫小姐说你现在的能力连她都不如,也就是说你曾经比她厉害过?”

“那是自然,否则我还怎么当人师叔啊。”小纪自动忽视了莫小姐看上去年长至少十岁的事实。

“可是我觉得她已经很厉害了,还能随时制冷呢。你以前该不会能一秒钟制造出一座冰山吧?”

“冒寒气是逆天而行攫取记忆的副作用,小莫只是学会了控制寒气的小把戏。真正的厉害是一点也不发冷,不让任何人觉察就掠走记忆。”小纪向他科普,“我以前在业内可出名了。”

“看出来了。”

方云思并不问“以前”和“如今”之间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很清楚小纪会如何作答。

直到最后,他依旧是个只接触了皮毛的旁观者。对此他还有几分侥幸,毕竟他们这种圈子,涉足越深越容易惹祸上身。

尽管只在这儿住了一周,但把散落的物品全部收进箱子之后,空荡荡的房间还是令人微妙地不适,像虫蚁不断啮噬发肤一般。方云思想早些结束这一场,拖着行李抢先出了门,小纪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才开口:“云思。”

“嗯?”

“谢谢你。”小纪对他轻柔地笑了一下。

方云思想了想,说:“不用谢。”

“我会想你的。”

“……”

“毕竟这年头的助手可不好物色啊。”

“……”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了。方云思对这没心没肺的小屁孩有点无力,径直去前台退房。

莫小姐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已经抱着手臂等在了大门边上,看架势俨然在预防小纪开溜。

他们办好手续走到她跟前,小纪推开门,转头对方云思说:“有机会再见了。”

“嗯。”方云思挥挥手。

“等等。”莫小姐问,“小方跟我们不同路?”

“小方辞职回老家。”小纪说。

莫小姐诧异地看着他:“师叔,你知道师门规矩的。”

方云思心中咯噔一声:“什么规矩?”

“你这丫头事儿怎么那么多呢?”小纪啧啧地催她,“走啦,再不走我反悔了。”莫小姐岿然不动,望着方云思面露寒意:“那我来当坏人。我不能拿师门的机密来赌。”

方云思被唬得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有话好说,这是法治社会啊我跟你说。”

莫小姐把杀气稍微收了收:“你看见了太多行业内幕,这样放你离开,对我们就是多了颗定时炸弹。”

“其实我真没看见什么……”方云思没什么底气地辩护。

莫小姐一板一眼地说:“劳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清除一下这段时间的记忆。”

方云思大吃一惊:“那不是违规的吗?记忆的外壳不能清除,你们自己说的——”

“你签了协议就不违规了呀。”

“如果我不签呢?”

“老实说,这个问题上你没有太多选择权。以我们现在的距离,我分分钟就能把你冻成冰棍——你连报警都来不及。”

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方云思找小纪讨说法:“当初说好了等我的记忆回来就让我走的,可没这一出!”

小纪头疼地看了一眼莫小姐,俩人交换了几个复杂难解的眼神。

这当口,方云思忽然想起几分钟前,当自己告诉小纪要将这段记忆间接用于创作时,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最终也没提清除的事儿。小纪是想放水的吗?

“小莫啊——”小纪刚开口,莫小姐就打断了他:“我这人忘性大,师叔今天的行为,等到了大师伯和师父面前,我多半已经不记得了。”

“……”小纪默默闭上了嘴,抛给方云思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

【二】

莫小姐住在离Z城三小时车程的一个县城。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了午饭。车子朝莫小姐的住处开去,水泥路两旁的楼房看上去都已经有些年头,不时有骑着电动摩托的中年人被他们超过。

方云思心中惊慌。

惊的是莫小姐一身都市白领的冷艳气质,居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慌的是跑到这种地方来清除记忆,不知怎的更像个惊悚片的剧情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两层洋房前。说是洋房,其实瞧着也跟旁边几户一样灰头土脸。莫小姐并没有等人欣赏的意思,径直掏出钥匙开了门。

……

方云思张着嘴站在原地朝里看,直到小纪笑着戳了他的腰窝一下,把他戳得惊跳起来。

“看傻了?”小纪带头脱鞋进去,“这地方当初也是费了好多心思才物色到的,够偏够隐蔽,才敢放开来弄。”

洋房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开阔得多,而装修水准至少提前了十八年,足以登上时尚杂志的广告业。只是室内极简风格的布置让它更像一个办公场所,少了一些家的温度。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餐厅旁边还设了一个小吧台,几只酒瓶上全是认不出的洋文。

莫小姐朝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客房的房间走去:“跟我来。”

身后传来小纪咔哒一声锁上门的动静。方云思顿时有点迈不开步子,转头拉住他悄声问:“她要怎么操作?为什么还要挑地方?”

结果小纪一脸无辜:“我也没见过,第一次见啊。”

“你这人不地道啊少年。”方云思压着声音吐槽,“你这当师叔的怎么就不能治治她?我就是奔着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来的,到头来一键清除全部白瞎。”

“你们说什么呢?”莫小姐在房间里问。

“马上来。”小纪扬声说,然后又笑着拉方云思,“能治她的话我自己早就开溜了,这不是治不了吗。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你听不听?”

“什么?”

“你终生给我当助手,这记忆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方云思权当他拿自己寻开心,扯了扯嘴角进了客房。莫小姐正站在床与衣橱之间,拉开柜门,将里面挂着的几件大衣拨到一边,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莫小姐在衣橱内侧的木板上摸到一条缝隙,稍一使劲就将一块薄薄的板子撬了出来。

方云思凑近一点,才看见底下露出的是一面漆黑的玻璃屏幕,似乎是个指纹锁。莫小姐将一只手贴上去,那玩意便无声地亮了绿灯。她转过头说:“有点挤,你俩委屈一下。”

小纪越过方云思钻到了她身边,像在为他示范动作。俩人尽量在狭窄的衣橱里留出了一人的位置。

方云思别无选择地挤了进去。莫小姐从里面关上了柜门,他们站在昏暗的密闭空间中,呼吸可闻。

“然后呢?是要把你家衣柜发射出去?”方云思问。

即使这真的发生,他也不会惊奇了。

莫小姐说:“反了。”

话音未落,整个衣柜晃了晃,缓缓朝下沉去。

方云思猝不及防,一下子重心不稳,慌忙抓住了身边的小纪。小纪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便听莫小姐语气平板地说:“你们谁碰到了我胸。”

小纪退了退,说:“云思你真不绅士。”

“……”方云思深刻反省,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对方是个清冷美少年?

不过他这会儿算是领悟了小纪说的“放开来弄”的意思:“你们在这房子底下挖了一层?”

这间衣橱做成的“电梯”停稳后,莫小姐推开了柜门:“地下室本来就有。只是封了原本的入口,改成了密室。”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方云思僵硬地站在原地,莫小姐似乎从旁边走开了,脚步声笃定地响了几下,停在了不远处。只听她拨弄了什么开关,忽然倾洒下来的灯光便让他眯起了眼睛。

这间密室登时明亮得如同医院手术室,让里面震慑人心的景象一览无余。

在他们面前整齐陈列着一排排一人多高的金属保险柜,泛着钢铁的冷光,宛如一座后现代的墓园,又或是什么秘密武器基地。方云思仿佛置身于某个科幻电影场景中,一时间兴奋得忘乎所以,凑近过去打量着这些沉默的大家伙。

小纪说:“不错嘛,跟我上次来时大不一样了。”

“一次升级改造要花好几年时间呢,为了避人耳目。”莫小姐不无自豪地解说道,“现在我和师父住二楼,一楼用来接待上门的客户,至于这儿就是储存室和干活的地方。”

每个保险柜都被分成了许多小格,而每只小格都装着一个独立的构造复杂的密码锁。除此之外,密室里还有一桌一椅、一台电脑和一只作用不明的躺椅。

方云思迷惑不解:“储存……什么?记忆吗?你们是干什么的?”他原以为小纪他们全门都是四处游荡的倒卖商。

“怎么说呢,你可以把这里看做记忆的存放站。”莫小姐说,“当然这也不太准确。我们的客户群体和纪师叔的有所重叠,都是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他们会找纪师叔购买自己需要的记忆,自然也会找一个地方销毁或放置不想要的记忆。”

“比如说,难过的和绝望的?”

莫小姐笑了笑:“不止这些,还有恐惧的、愤怒的、羞耻的,诸如此类容易影响判断力的私人记忆。越是身在高位,越是必须谨言慎行,他们想时刻保持理智清醒。”

所以这些保险柜里放着的,都是承载了客户记忆的私人物品吧。

“还有,既然得知了这一行的存在,难免害怕记忆的外壳也被窃取,比如某年某月自己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有人会把重要的记忆外壳也存放在这里,或者永久销毁——当然了,那需要签署更多协议,收费也更昂贵些。这门技艺就复杂了,得用到我和师父的净化能力。取出外壳需要很长时间,我们会让客户躺在那儿。”莫小姐指了指那只躺椅。

方云思沉思道:“这么重要的地方,你们敢放客户进来?”

小纪和莫小姐同时笑了起来。

方云思不明所以,小纪好心解释道:“他们关于这密室的记忆也会被清除的。你这次离开之后,连这所房子的地址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方云思兴奋的情绪顿时蒸发成了云烟。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莫小姐饶有兴趣地瞧着自己。

“具体要我怎么做?”方云思问。

“首先要签一份很长的协议。你这段记忆有点长,我会用比较温和的手法销毁。你会在这里睡上两三天,期间我分几次把它取出来。我有义务为你保密,今后不会以任何形式泄露它。你醒来之后会有一阵子恍惚和混乱,你可以事先写张字条或者录个视频给自己,编一个可信的说法。完事之后,我会在你醒来之前把你送回家。”

方云思刚从H城搬走,没有家。不过在N城有发小低价租给他的临时住处,现在还空着。

“还有什么问题吗?”莫小姐确认道。方云思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好像没有了。”

“那我去拿协议来,你签字之后我们就开始吧。”

“等等——”方云思叫住她。莫小姐询问地看着他。他又望了小纪一眼:“能不能晚点开始?给我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莫小姐耸耸肩:“随意。不过你必须一直留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别想着溜走。”

“嗯。”

“也别想偷偷做记录。”

“……”方云思被拆穿了心思有点赧然,还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莫小姐转向小纪:“那师叔你先来。”

小纪朝那张躺椅走去,躺平身体闭上了眼睛。莫小姐转到椅后,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撩到耳后,低下头伸出双手,两只拇指抵在他的顶心,修长白皙的手指张开来包住了他半只头颅。架势颇像要做按摩,但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就不再动弹了。

方云思打了个寒噤。密室干燥的空气在缓慢地降温。

他见莫小姐游刃有余的样子,还有余裕分神监督自己,便试探着问:“你在为他检查什么?”

“不断获取又转卖别人记忆的人,身上都残留了很多凌乱的记忆碎片。长此以往,会渐渐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实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情况严重的可能会因此疯掉。以师叔现在的能力没办法为自己做检查,所以我替他净化一下。”

小纪闭着眼扬起嘴角:“还是小莫的手法温柔,不像你师——”

“安静。”莫小姐告诫了一声,自己也闭紧了双唇。

【三】

小纪不再说话,仰躺着呼吸渐渐绵长,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方云思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来,对着两尊雕塑等得实在无聊,又不能离开,就摸出手机点点戳戳,打开了许久未登上的微博。

这段时间跟着小纪东奔西走,每天被刷新世界观,生活充实得都忘了还有上网这回事。何况这些经历也不能拿出去分享,所以算来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发过微博了,以至于好几个小粉丝跑到主页问他是否还平安。

——是的,他有小粉丝。之前那条卖旧物的微博不仅引来了小纪,还让他小小地出了名。

方云思在那些家具器物上绘制的图案有那么点个人特色,居然因此接到了不少私信约稿。如果老老实实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未来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他在脑海中描绘着继续当专职画手的生活,耳边却鬼使神差地飘过一句回音:“你终生给我当助手……”

让他惊醒过来的是突兀的门铃声。

它并不是从头顶上方传来,而是旁边那台电脑发出的。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一亮,显示出房屋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传来的影像。

莫小姐看了一眼,神情严肃起来,慢慢从熟睡的小纪头上收回手说:“走吧,我得上去一趟。”

门口孤身站着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通身打扮十分低调,微微垂着面容。尽管如此,她身处周遭环境里,依旧如街头涂鸦中强行剪贴了一角达芬奇般格格不入。

莫小姐开门后主动打招呼道:“您好,是北边白先生家的人吗?”妇人抬眼打量了她几秒,没露出笑容,脸上的法令纹反而加深了些,显出一丝戒备:“是的,我来送些水果。”

方云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两手空空。他随即猜到这可能是某种验证身份的暗号。

果然莫小姐又问:“白先生有三个妹妹,请问您排行第几呢?”

妇人说:“第三。”

莫小姐后退一步,彬彬有礼地笑道:“请进。”

妇人却没有马上进来,并不掩饰干练而凌厉的眼神:“请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莫小姐惊讶道:“您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又怎么会过来?”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从包里翻出了一张相片。方云思站在莫小姐身后探头瞄去,相片里是个抱着小女孩的年轻女子,上挑的眉目与眼前的妇人依稀重叠。

妇人低声说:“我最近整理房子准备搬家的时候,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翻出了这张照片。里面的人是我,但我却对它毫无印象,也不认识这个小孩……”她将照片翻了个面,“它的背面写了这里的地址和接头暗号,还有一句话:‘如果发现了照片,就去找答案吧。’”

“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您自己的笔迹吧?”

“是的。我反复检验过,不存在伪造的可能。但我明明没有……”妇人的表情万分不解。

莫小姐挑了挑眉:“我想您来对地方了。这里有您要的答案。”

妇人微微一震,终于还是踏进了大门。

莫小姐将她引到沙发坐下,问道:“您的姓名是?”

她反问:“必须知道这个吗?”

方云思开始相信这些客户真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平头百姓如他自己,何至于把区区一个名字捂得如此严实。

莫小姐十分有职业素养,耐心解释道:“这里寄存了一件属于您的东西,我必须核实是不是您本人,还要根据姓名去检索。具体的情况在验证身份之后会向您说明的。”

妇人抿着唇考虑了一下:“梁栎。”

莫小姐问清是哪两个字后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去就来。”她刚要朝客房走去,突然反应过来,回头警戒地看了方云思一眼。方云思无辜地举起双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然而把客户独自晾在客厅却也不安全。莫小姐纠结了一下,选择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纪的电话……

两分钟后小纪微微摇晃着走了出来,脸色难看得如同睡到午夜被人从床上拖起。莫小姐用表情对他赔礼谢罪,自己进了客房。

小纪一屁股坐到方云思旁边。

梁栎女士见到他比自己还黑的脸色也有点发懵,俩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开口。

方云思干咳一声救场:“我去倒点水?”

“我要白葡萄酒。”小纪朝着那吧台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最右边那瓶。”

“大白天喝什么酒啊……”

“你也该喝。这儿的藏酒,不坑对不起自己。”

“咦,贵么?那我也来一杯。”方云思转向梁栎,“您呢?”她断然摇头。

方云思艰难地带着两杯酒和一杯水走回客厅。梁栎忽地开口问:“你们是什么通灵的教派吗?”

什么玩意儿?方云思放下杯子,匪夷所思地看看小纪,小纪却玩味地望着她:“为什么这样想?”

梁栎又抿了抿唇,加深的法令纹让她显得刀枪不入而不近人情:“这已经不是我家第一次发生灵异事件了。很多年以前,我儿子还小的时候,问过我和他爸好几次:‘我姐姐在哪?’——可是他没有姐姐,一个都没有。我对他解释了几遍,还骂过他,他却好像被什么缠住了一样……”

她搁在腿上的双手攥紧了:“我特地去庙里做过两场佛事,想请走不好的东西。后来我儿子长大了,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了,但我却一直记得。直到看见这张照片,我心里……”

“觉得害怕?”小纪接道。

梁栎沉默着没有回答,但方云思却像被她的恐惧感染了一般,从心底里觉得发冷。

——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莫小姐带着一只纸盒回来了,发现他们在喝酒,她便又去吧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色泽格外奇怪的递给了梁栎。玻璃杯中的酒液似乎泛着幽幽的绿,宛如森林女妖的长发,或是深井沿上的青苔,空灵而苦涩。

梁栎猛然变了颜色:“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

莫小姐淡定道:“酒精能帮助人放松情绪,让我们的工作更顺畅。这里不仅有各种藏酒,还存着每个客户的资料。您上次来存放记忆时就要了一杯苦艾酒,所以有记录。”

“存放——什么?”梁栎用看危险人物的眼神看着他们。莫小姐微笑道:“您现在当然不记得了,因为您在我们这里,寄存了一段记忆。”

梁栎丝毫没有碰那杯液体的意思:“我听不懂,请解释一下。”

“比起言语的解释,还是直接将记忆还给您比较方便。到时候您就全明白了。”莫小姐说着低头打开了那只纸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房中几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只小小的毛线帽上。

从大小上一看就是给幼童戴的帽子,粉红的毛线已经有些褪色了,顶端还有一只毛绒绒的小球。

梁栎恍惚地盯着这个东西,戒备的神情如同山岩般一点点地迸裂,嘴角开始颤抖。莫小姐将纸盒朝她推了推:“您是否要取回记忆?如果做了决定,只要触碰它一下。”

梁栎却长久迟疑着,仿佛比刚才更畏惧,也更脆弱。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因为照片中那个被她抱在怀中的小女孩,分明长着与她那样相似的眉眼。

终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帽子,然后发着抖捧起它,将脸埋了进去,肩膀耸动着,发出了一下短促而怪异的抽气声。

“我把她当成鬼……”她的声音被闷在里面,听不分明,“我竟然把她当成鬼……”

她像被突然袭来的巨大悲伤击垮了,衰老的躯体抖得厉害。莫小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把超过了承受范围的情绪发泄出来。小纪默默喝了口酒。

梁栎抖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居然没有眼泪。她哑着嗓子说:“谢谢。”

“她是您的女儿?”莫小姐明知故问。

梁栎点点头:“我的第一个孩子,很可爱,喜欢唱歌。可是她,命不好,六岁就得病死了。我当时元气大伤,整天精神萎靡,跟丈夫的感情也出了问题,事业也没办法打理,活得没个人样……”

“所以您选择了忘记她。”

“是我丈夫提议的,一起销毁那段记忆,就当回到有她之前的生活。我自己最后关头没有忍心,拜托你们从销毁改成了寄存。”梁栎像在为自己辩解,又半途泄了气,“可我多懦弱,故意把那张照片藏得很隐蔽,隐蔽到几十年以后才发现。后来,生活和事业果然回到了正轨,谁也不记得这个孩子存在过。只有当时还是婴儿的儿子,竟然记住了自己有个姐姐……”

梁栎抓着那只粉色小帽子,眼眶开始泛红:“我儿子,现在已经结婚生子。可是我女儿,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给她扫过墓,她会怎么样?她现在会在哪儿呢?”

莫小姐柔声说:“她一定也希望家人过得好。”梁栎眼神涣散地摇着头,不相信这公式化的安慰。

莫小姐拍了拍她:“她还在呢,在您的这段记忆中。现在您来接她回家了。”

这句话成功地击中了靶心。梁栎抚摸着帽子,痛哭出声。

小纪默默干了一杯酒。

送走了梁栎,莫小姐锁上门,回过身说:“啊,这酒她是一口没碰。”

“到底还是防着呗。”小纪说着风凉话。莫小姐冷笑:“真是的,我要是想做坏事,她从进门已经栽了一万次了,身份证银行卡黑历史手到擒来,哪还用酒。”

方云思汗毛一竖。小纪看见他的表情,笑道:“那倒是真的,不过没有契约就强行撬人记忆,你自己也受不了反噬。”

莫小姐叹息:“到底还是学艺不精。”她拿起那杯绿幽幽的玩意,“好贵呢,这可是限量生产的违禁品,市面上都买不到。小方要不要尝尝?”

“不、不用了。”方云思觉得那玩意看着有毒。

小纪怂恿道:“作为一个画家,你怎么能不喝一次苦艾酒。”莫小姐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小方还是画家?”

“哪里算啊,只能算画手……”方云思说着反应过来,“这就是梵高德加都画过的那种酒啊?”

他抱着朝圣的心态接过来抿了一口,差点喷出来。那味道就像是中药里掺入了纯酒精,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腐烂味儿,刺激得眼睛都发疼。

方云思五官皱成了一团:“梵高到底喜欢它哪一点?”

“致幻呗。喝多了就像毒品,那年代整个法国拿它当legal high,最后喝疯了很多名人,梵高只是其中之一……”莫小姐说,“会喝这种东西,梁栎当时心里肯定很苦吧。”

方云思也在回味刚才听到的故事:“不过细想还挺玄的,如果她儿子没提过这个‘姐姐’,她也不会循着一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就找过来吧。可她儿子怎么可能记得婴儿时期的事呢?”

小纪轻笑了一声:“当然不可能。”

方云思愣了愣:“欸?那他怎么会知道‘姐姐’?”

小纪没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方云思就在这样的注视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背脊蜿蜒而上:“难道他真的看见了鬼?这世上真有鬼魂存在?”

小纪依旧故弄玄虚地不说话。方云思转念一想:“你唬我的吧,梁栎不是说她儿子长大后就忘了吗。”

“没错,因为她去做了佛事啊。”小纪悠然接道。

……

方云思如遭重击,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别欺负我不懂这些乱力怪神的。”

“没骗你。”

“可这不是——”方云思困难地找寻语句,“这对那孩子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早早夭折,被亲生父母忘记,魂魄却依旧陪伴着家人,直到最后被妈妈当成恶灵亲手驱走——这也太……”

“这世上多的是残忍的事。”小纪用平静异常的语气说,“手足相残、夫妻反目,活人的世界已经满是苦难,更何况鬼的?死之后得不到缅怀,被否认、被遗忘,在亲人的记忆里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你如果听得见他们的号哭,多半再也睡不着。”

他话音中的森冷似曾相识。方云思怔忡地听着,眼前忽而滑过一片艳红的尾鳍。

“世上尽是这种事。你觉得接受不了,只是看得还不够多。”

莫小姐笑道:“师叔,别吓唬人家。”

方云思仿佛被撕开了眼前青山绿水的幕布,瞥见幕布之后魑魅横行,再想合眼却已经来不及。

小纪恰在这时说:“不要紧,反正他回头就忘了。”

对了,自己还有机会合眼。方云思心里百感交集,吸了口气举起杯子,喝中药似的豪饮而尽。冰凉辛辣的液体一气儿冲过舌头,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像要烧得人肠穿肚烂,冷汗随即透体而出。小纪好奇地盯着他:“怎么样,有没有看见郁金香?”

“没有。一切如常。”

“这么一点量还不会产生幻觉,起码得灌一瓶。”莫小姐说。

“那可需要些勇气啊。”小纪别有深意地说。

暮色四合,莫小姐做了一桌简单的晚餐,开了正常的葡萄酒。

方云思觉得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需要壮胆,一不小心多灌了几杯,没想到这酒与肚中的苦艾混合,后劲十分不科学。一顿饭结束,他已经晕得云里雾里地瘫在了椅上。

小纪帮着收拾完碗筷,幸灾乐祸地走过来戳戳他:“你就不怕小莫趁机坑了你的身份证银行卡黑历史?”

方云思像个痴呆儿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面无表情地说:“反正最后都要忘记,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

小纪站在方云思身前俯视着他,身影遮挡了灯光,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这是你的最终请求吗?听一遍我的名字?”

方云思没弄懂他的意思,费劲地思考了一下:“也许是。”

“那你最好听仔细。”

小纪缓缓弯下腰,寒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际:“我叫纪霜辞。”

……

小纪直起身想走开,方云思伸手扯住了他。

“如果,我是问如果——”方云思咬了咬牙,“我当你的专职助手,是不是就能学你们的本事了?”

【四】

小纪依旧逆着灯光,看不清神情,半晌才笑了一声:“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没天赋?”

方云思噎了一下,感觉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就这么被当头浇了桶凉水,一时有些挫败:“那一定是我太正直了,天生当不好贼。”

小纪笑着不接茬。

方云思又问:“所以你说什么终身给你打工就不用销毁记忆的那番话,也纯粹是逗我玩咯?”

“那倒也不是。”小纪慢吞吞地说,“其实没天赋并不代表完全没资格,只是意味着你学起来会比较痛苦。”

“我不介意。”

小纪大笑道:“话不要说太满,回头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这么一说,方云思登时想起了许多不愉快的画面:砭人肌骨的阴冷之气、突然昏厥的小纪、在残忍记忆面前痛哭叹息的众生相……被酒精壮起的胆子缩了缩,他怂了一秒,犹疑道:“可不可以先给我试着上一堂课,不行再让莫小姐抹去这段记忆?”

“你这是在给小莫增添工作量啊。”小纪说。

“我这边好说。”莫小姐不知何时洗完碗回来了,“师叔你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助手,才能让人放心。”

小纪似乎叹息了一声,这会儿倒像是不怎么情愿似的走向客房:“那来吧,我给你推开新世界的大门——站外头看一眼。”

“……等会儿,我醒个酒先。”

方云思花了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感更让人本能地退缩。他洗了把脸,几乎是强行使唤双脚迈进了客房。

小纪没有进地下室,而是坐在客房的床沿,孩子气地摇晃着双腿,手中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方云思进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面:“坐。”

方云思依言坐下了,以为他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却没想到他直接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来:“你拿着。”

“这是什么?”方云思狐疑地问。

“我的账本。”

“……”

“我四处旅行做生意的时候,就把它带在身边。它承载了我关于每一个客户的记忆,无论是卖家还是买主。”小纪解释道,“现在你来察看我关于你的记忆。”

方云思茫然地看着他:“怎么察看?”

“还记得吗,攫取一段记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方云思点了点头:“一个媒介……也就是这个账本。当事人的亲口复述……嗯,你关于我的记忆我自己都知道,不需要复述了。还有跟当事人的身体接触……”

“你只要同时接触账本和我就行了。”小纪朝他伸出一只手。

方云思依旧没去碰:“可我明明没有能力啊。”

“我有啊,我带你走进去。”

他的用词委实微妙,方云思紧张地问:“走进……哪里?”

小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去了你就知道了。”再不等方云思抗议,一把将本子塞给方云思,就抓住了他的手。

方云思眼前一黑。

有那么几秒,他以为是突然停电了。视野被彻彻底底的黑暗笼罩,看不见一丝光,也感受不到身周的环境。小纪抓着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某种近乎直觉的东西取代了逻辑:这里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

自己进来了。

四周的黑暗仿佛凝结成了实体,粘稠得失去了纵深,化为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将他围困在内。置身其中愈久,压迫感愈是清晰,黑暗自毛孔中侵入躯体,逐渐将他侵蚀、剥离、拆解。

世界寂然如死。

时间的流逝不再具备意义,连带着思维也迷散在这无穷之中。方云思耗费了毕生的力气才集中起精神,大喊了一声:“小纪?”

声音出口,立即被黑暗吸收,扩散至耳廓的声波已经如蚊蚋低鸣般细弱。方云思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人呢!”

一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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