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异山位于韩国南部,与金刚山、汉拿山并称“三神山”。——译者注 为保护环境,增强社会环保意识而组建的团体。——译者注
妈妈爱上爸爸,还有爸爸爱上妈妈,都是在智异山 溪水涣涣涌流的时候。当时妈妈在主管野生动物救助营地的环境团体 里主事。那年,智异山的野生动物救助营地在开放期间突遇暴雨,参与露营的游客全部遇险被困,只得请求消防队的援助。妈妈作为带队人,尽职尽责,将参加人员按家庭单位划分,冷静地带领一队人避险,直到获救。而前去营救的消防队员中就有爸爸,爸爸也竭尽全力进行救援,确保所有遇险人员和消防队员都平安无事。把对方的付出看在了眼里,是否就是缘分的开始呢?看来,那年夏天的梅雨成了爸爸妈妈的媒人。
大雨滂沱而下。不知这是今年的第几号台风,连细数的工夫也没有,新的台风就又开始北上了。每天早上,温祚的校服裙子都会被雨打湿,裹在腿上。往年一到这时候,妈妈就像得了抑郁症一样,话变少了,笑容也不常见了。可今年却有所不同,温祚发现妈妈从初夏开始就有了变化。
消防作战服为橘黄色。——译者注
那天,温祚考完模拟考试后早早回到了家。窗外雨势未减,上午刚停了一会儿,一到下午又开始倾泻而下。电视里接连播出暴雨致人遇险的新闻速报,画面上出现了在汹涌的泥浆里救人的消防队员。刚洗完澡的温祚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发,一边看着屏幕。就在这时,她明白过来,自己已经释然了。要是在以前,只要一看见橘黄色 ,心里就会像刀割一样疼。妈妈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遥控关了电视。不,应该说是“毫不犹豫地”关了电视。妈妈也释然了吗?还是依旧无法释怀呢?
温祚对妈妈说:
“最近办公室的情况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很多政府补贴都断了,连给正式工发工资都成了问题。不过,好在我最近课比较多,所以不用担心。白温祚,你可别因为这个分心啊。高二上学期都快结束了,也该收收心专心学习了吧?”
“嗯嗯……当然了。”
“回答怎么拖泥带水的?你是不是捅什么篓子了?现在不是假期,你也不可能去做兼职……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妈妈呀?”
“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啊,别想多了。我倒是觉得妈妈你有秘密瞒着我呢。”
温祚瞅准时机,收紧缰绳追问:
“妈妈,你最近有点奇怪啊。我这眼力见儿还是随了你,一看一个准。”
“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温祚你心里,还有妈妈心里,都没做好准备……”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蘸取滴落在餐桌上的水珠,胡乱画着各种形状。
只是试探一下而已啊……
“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早晚都会波及我啊,我当然有知情权了。你不是也想事无巨细地了解我的一切吗?”
“是这样没错,可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不也没讲出来吗?妈妈也一样,有时某些事情不想说出口,时机也不对,所以想拖一拖再说。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好奇了。要不让我来猜猜看?”
温祚捕捉到妈妈的脸泛红了,眼神也略有闪躲。
“你有喜欢的人了?”
妈妈划动着的指尖僵住了。
我的天,竟然猜对了。
温祚咽下一口口水。她其实心里早有准备,某天会向妈妈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天的到来比想象中要快了一些。本想在那一刻表现得更酷、更有范儿的,但她没做到。眼看着猜测成为无比确凿的现实,恐慌的情绪席卷而来。在说出“喜欢的人”时,温祚想起了爸爸,爸爸好像瞬间被挤到了角落里。妈妈环抱双臂,看着瀑布般的暴雨。
“温祚,你会理解妈妈的吧?”
“……”
温祚的头上盖着毛巾,愣愣地望着妈妈,没懂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妈妈依旧看着窗外,接着说:
“妈妈自己都理解不了,你又怎么可能会理解呢?”
“理解不了什么?”
“人的心竟然能在一瞬间改变。”
天啊。
温祚的心沉了下去。她突然感到了一丝寒意。原本她和妈妈一起乘着小船在风浪里前进,可如今却只剩她自己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但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容易接受。温祚用毛巾擦着头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不管温祚是否愿意听,妈妈还是对着滂沱大雨讲出了心事。温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天是我给各个学校加入‘爱环会’的老师们上课的日子。上完课后,我往停在瀚星中学巷子里的车走去,发现学校旁边就是一个小公园,有几个学生聚在那里。公园里的路灯早就坏了,一直也没人修。我以为是住在附近的学生在一块玩儿呢,刚准备离开却发现他们中间躺着一个人。”
“有人受伤了吗?”
“大家都说,路上要是遇见三个扎堆的中学生,最好绕道走,可我实在不忍离开。当时我也挺害怕的,但还是攥紧拳头问了一句。结果一个块头很大的学生回过头对我说:
“大婶儿,少管闲事,忙您的去吧。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还想按那个大块头说的一走了之。可就在这时,有个男人朝那帮学生走了过去。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那场面跟拍电影似的。那帮学生顿时紧张起来,看了看那个男人。
“喂,那不是以前的老班儿吗?
“其中一人刚说出这话,其他人立马撒腿就跑了。躺在中间的那个学生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跟着他们跑了。问题是他们逃跑以后,那个男人朝他们喊了一嗓子,结果我被他逗得乐到直不起腰来。说是喊吧,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你猜他说了什么?
“喂!你们这帮小兔……兔……兔崽子!
“温祚你也知道,妈妈一笑就停不下来,跟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刚才听我上课的老师之一。他等我笑完,对我说:
“我就知道您肯定爱笑,哦呵呵呵……”
故事说到这就结束了,但妈妈的脸上还留着那天的笑容。温祚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是妈妈的反应过头了。
妈妈笑得皱纹都出来了,她平静下来问温祚:
“温祚,你不觉得好笑吗?”
“……”
温祚什么也没说,径自回房去了。还以为妈妈会一直在心里守着爸爸呢,结果竟然因为一句“小兔崽子”就移情别恋了?温祚对着镜子嘟囔道。她故意用力甩动着吹风机,然后又不满地念叨着,“小兔……兔……兔崽子有什么好笑的?”就在这时,一张脸闪过她的眼前。
不会是棕熊吧?
“爱环会”,一兴奋就结巴,还会发出“哦呵呵呵”的笑声……
妈妈敲了敲房门,温祚没做回应。她需要时间去思考。妈妈说的那句“人心突然之间就能改变”,在温祚听来就是妈妈心里不再有自己的意思。说她不讲道理也无妨,温祚简直都想在地上撒泼打滚了。虽然这有点对不起爸爸,但真正让温祚伤心的却是,如今在妈妈心里,温祚已不是全部。
“温祚,和妈妈谈谈吧。你看,我都说了你不能理解,你非缠着我让我说,我说出来了你又这样躲进房间,那妈妈该怎么办呢?”
温祚不耐烦地晃动着吹风机,妈妈最后说的一句话淹没在“嗡嗡”声里。现在的情况与温祚设想的截然不同。她心里明白,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可情感却不受控制地扭曲了。
温祚躺在床上,不能让妈妈看见现在的自己。她的一大弱点就是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也许,妈妈会对温祚感到失望,继而和那个男人分开呢?但那并不是温祚所期望看到的。温祚希望妈妈过得比任何人都要更幸福,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想的。而刚才那个瞬间也并非出乎意料之事,只是事到临头,温祚又反悔了。不过,温祚也是身不由己。
温祚关了灯,这时妈妈已不再敲门。外面传来水滴进桶里的滴答声。偏偏今天又是大雨如注的一天,难道在妈妈心里,爸爸已经被洗刷得无影无踪了吗?温祚不由得想起了爸爸写给妈妈的遗言。
老婆,
对不起,没守住我们的约定。
本想以后和你一起去散步、去爬山、去旅行,守在你身边,慢慢变老的。
能遇见你已经很幸福了。要是还有来生,我定要再与你相遇。
我爱你,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
谢谢你,
能成为我的妻子和温祚的妈妈。
你带给我的幸福是我今生最珍贵的礼物。
希望你不要伤心太久。
我若是投胎去你我结下缘分的前世再遇见你,
肯定会觉得我们前前世也有缘。
我们共度的时光将永远留存在记忆里,
所以无须过于伤怀,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因为你是温祚的妈妈。
我爱你,对不起。
难道真如爸爸所说,这是妈妈前前世的缘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现在又该怎么办呢?温祚心乱如麻。爸爸也说了,希望妈妈不要伤心太久。
温祚的耳畔响起爸爸妈妈初次相遇的智异山那湍急汹涌的溪水声,心里不免隐隐作痛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桶里的水滴声小了下去,看来雨要停了。
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边捋了捋温祚没干透的头发,一边说道:
“睡着了吗?没睡着的话,听妈妈跟你说。”
温祚并没有睡着。各种想法如缠绕的线团般错综复杂,纠结了一会儿后又觉得没必要想得这么复杂,总之就是找不出头绪来。
“温祚,我和爸爸生活了这么些年,有一件事情让我很后悔,那就是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妈妈深深吐出一口气。温祚知道,此刻妈妈的心里也不好受。
“爸爸平时早晚两班倒,时不时地还要出紧急任务,妈妈也在焦头烂额地为生计奔忙。当然了,我们彼此都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而且互相理解,所以没什么问题。可问题就在于爸爸早早地离开了我们。”
“……”
温祚也默默叹了一口气,被子里顿时被温热的气流填满。
“妈妈总以为和爸爸的时间还多,一辈子还很长。但那些时间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这样消失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平时我们总以忙碌为由,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却还说是自己没有时间。妈妈不想再那样虚度光阴了。时间宝贵,妈妈想和重要的人一起共度未来。我相信,只有那样,我才能幸福。”
能让妈妈幸福……而这正是温祚所希冀的事情。
“就算妈妈身边出现了新的人,我和爸爸度过的时间也不会因此而消失。也就是说,我对爸爸的爱不会发生改变。虽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如果有人能填补爸爸的空位,那也不是件坏事。我不想否认,也不想回避内心的情感。这就是妈妈的真实想法。但是,对妈妈来说,最重要的人还是温祚你,假如你会因此受伤,内心抗拒的话,妈妈马上就会结束这段感情,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干脆地放手’。为什么呢?因为温祚你对妈妈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人啊。”
温祚一直拿被子蒙着头,又在里面大口喘气,现在都有些缺氧了。听了妈妈的最后一句话,她哭了出来。温祚一个劲儿地抽噎,弄得鼻涕横流,赶忙用被头抹了一把鼻涕。不知是不是鼻子不通气再加上被子里氧气不足的缘故,温祚的头开始嗡嗡地疼起来。真想打开被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外面传来一滴滴的水滴进水桶的声音,雨完全停了。
棕熊的“爱环会”果然如大家所推测的那样,成了“爱情环环扣教师聚会”。棕熊在手机里给妈妈的备注是“杏花”。杏花?这未免也太肉麻了。比起花朵,妈妈更适合“战士”,好比那青山上的翠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得知那个人是棕熊后,神秘感消失了,同时也让温祚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觉,最近棕熊的头发好像也不再那么乱蓬蓬的了。
温祚突然很想见南珠,似乎在她身边只剩南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