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祚一直在心里惦记着疆图,他肯定仍被夹在闹到法庭上的两位长辈中间,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子。不知不觉间,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如潮水般席卷了温祚的内心,令她感同身受。或许疆图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成熟。他明知道父亲与爷爷的矛盾,却仍挂念着爷爷。倘若不是出于这份温情,他就不会找到贩卖时间的商店,而温祚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爷爷了。疆图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响起——“请你美美地吃一顿”。她想起和爷爷的第二次见面,那天的气氛让她食不下咽。温祚没能像第一次那样美滋滋地享用美食。
温祚在邮件标题一栏写下了“售后服务^^”几个字。
疆图,^^
你好。
我最近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其实,里面有我的亲身经历,我也因此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所有问题仿佛都迎刃而解了。
我想,或许这股力量正是你所需要的,所以我想转告给你。
我听说,不要总是回避与某个人共处的时间,
因为时间不等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深知这有多么痛苦,
对你而言,那份心痛应该是因为奶奶吧。
希望我们都能反思一下,
明明那个人无比重要,
明明那个人在那一刻需要我们,
我们为何选择了推迟与回避,
而不是倾听和陪伴呢?
爷爷说自己没能对奶奶这样做到,而你父亲则没能对爷爷做到。爷爷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给他自己,也是给你父亲。
上次见面的时候,
爷爷说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或许,爷爷与你父亲之间迟迟未了的纠葛,全部被推延到你身上了。
上回和爷爷吃饭的时候,我吃得一点也不香,理由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吧。所以,我想把委托费全额退还给你。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打破合约的顾客,
因为我有点想见你一面。
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傻啊?自己制定的合约条款,自己却率先违反……
疆图并没有马上回复。会不会是“想见你一面”那句话吓到他了呢?可自己说的明明是“想”见一面,又不是真的约他见面……
温祚每天数着日子等疆图的回信。直到这天,他终于发来了邮件。
柯罗诺斯,
你好。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售后服务”呢。
这让我很感动。
知道有人肯为我分忧解难,真是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你的话让我心里豁然开朗。^^
我之所以对爷爷留有温情,你功不可没。
当时委托给商店是因为生活压得我喘不上气来,不得已要求助他人,
但结果却远超我的期待。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爷爷撤回了诉讼。
这都是你的功劳。你告诉我的那句话确实有魔力,
在收到你的邮件后,时隔整整一年,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我告诉父亲,他对爷爷的所作所为,我将如数奉还给他。
父亲听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问他,我和爷爷所希望的,不过是和您短暂的共处罢了,这有什么难的吗?电话对面哑口无言。
我又问,假如重要的东西都被撂在一旁,那我们还拥有什么呢?还剩下什么呢?父亲还是沉默不语。
我随后把奶奶的遗言发给了他。奶奶的遗言既没有留给爷爷,也没有留给爸爸,而是留给了邻居阿姨。
“等我死后,请将我火化并保管我的骨灰。
要是有人来找我,
就让他找一个起风的天,
位于韩国忠清北道的一座山。——译者注
把我从望塔峰 上撒下去。”
奶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迎接死亡,身体失去温度。她走时该有多凄凉啊?
爷爷说过,最渴望自由的,其实是奶奶,最了解家人的,也是奶奶。这让爷爷更加伤心欲绝。
看到奶奶的遗言后,父亲回到了韩国。
我昨天和父亲一起爬上了望塔峰,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俯瞰着山下。
那天,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万丈晴空看起来像一整块蔚蓝的布料,看不见一抹云彩。远处的山麓横躺竖卧,交叠着向我们靠近。去年这时候,我们送走了奶奶。山下的树木郁郁葱葱,奶奶肯定从它们的叶子、树枝、根系和旁边的岩石上汲取生气,转世投胎了吧?
父亲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他站了好一会儿,俯视着山下,然后跪了下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也吃了一惊。
父亲像在受罚一样,在平石上跪了好久好久。他终于得以和奶奶相聚。那天的清风与碧空,还有那还未浸染上秋色的乔木,应该都是这次相聚的见证人吧?
一开始,我抱着很单纯的想法找到了商店,只想找个人替我去承受那段难挨的时间。而你不仅没有让有求于人的我感到羞愧,反而让我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谢谢你。
假如我们不再是委托人与店主的关系,那就不算违约了吧?
我也想见你一面,同时又有些犹豫。你别误会,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有私心,毕竟以后还要经常光顾商店呢。那样的话,我应该就能成为你店里的VVIP了吧?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得保持安全距离了。
下周日我会去见爷爷的,现在也没什么好顾虑和回避的了。只是看不见你的话,爷爷恐怕会有些失落呢。
就写到这吧,再见^^
妈妈说过,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人为造成的,所以没有人不能解决的问题。自己造成的问题就可以自行解决,也可借助他人的帮助。
在把委托费用退还给疆图的那一刻,温祚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妈妈告诉过温祚,有时金钱的介入反而会弄巧成拙。在市民团体里工作的志愿者们分毫不取,靠的都是满腔热情,可一旦有金钱介入其中,人们就会根据报酬来计算利害得失,原有的热忱也会逐渐萎缩,很快便消失殆尽。
温祚这才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为“野花自由”送信需要温祚倒贴零花钱,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个中缘由,温祚自己也能体会出来。每次前往山坡上的图书馆时,都像踏进了童话世界一样。在如画的风景里偷偷把信投进邮筒,那一刻的喜悦无法用金钱衡量,且不可名状。这份报酬足以让温祚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