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露面了。在那期间,温祚好几次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楼顶天台的栏杆前,过了一会儿张开双臂飞了起来。在梦里,人也可以自由翱翔,飞累了轻轻降落即可。
郑奕贤也做过好几次类似的梦。他跑去接住掉落的那个人,结果却发现身体如风中的雪花般轻盈,轻飘飘地直往别处飞。
A失踪十天后,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被送到学校。收信人是郑奕贤。明信片轻如鸿毛,却足以让整个学校闹翻天。知道他还活着后,全校师生都放下心来。明信片上只有郑奕贤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上面没写“我很好”“我还活着”之类的话,但万幸的是,上面也没写“对不起”。
全称为“集市岭避难所”,位于智异山,供登山客进食和休憩,冬季可在附近欣赏到美丽壮观的雾凇。本章后文出现的地名均在智异山附近。——译者注
明信片被送到学校的那天,A的父母来了。他母亲拿着明信片,不住颤抖,却还要维护表面上的平静。郑奕贤时不时地就被叫去办公室,担任A的发言人。在听郑奕贤说出自己孩子的想法后,A的父母表现得异常冷漠,如同明信片上画着的集市岭 雾凇一般。他们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满脸写着不悦。
第二天,一个包裹被送到学校,里面是电子记事簿。白色的记事簿上贴着一个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对不起”。拿到包裹的班主任好像陷入了恐慌状态,失神地望着窗外。一句“对不起”,就算被深深掩埋起来,终究还是活着爬了出来,吓得人失魂落魄。
南海郡位于朝鲜半岛南端,隶属庆尚南道。——译者注
电子记事簿是从南海 的一座岛上寄出的。郑奕贤的想法与班主任有所不同,他觉得这是A发来的求救信号,所以他给A发了一封邮件。
你在哪?
郑奕贤的邮件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可A却回了一封长信。
双脚的脚趾甲都脱落了。
我走了好几天。从巨林爬上智异山的时候,指甲已经发黑坏死了。
住在细石山庄的时候,指甲里流出了脓水。
还发出了恶臭。
经过集市岭的时候,终于流出了脓血。
你收到我从集市岭给你寄的明信片了吗?
本想发一张秋季风光的,但只剩下去年冬天的风景画了,我就选了一张挂满雾凇的枯木。
从集市岭出发后,我朝着天王峰前进。脚趾甲几乎要完全脱落了。
味道也更难闻了。
你问我怎么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说要寻死的家伙仍明目张胆地活着,穿梭在智异山间。
越往上爬,树木渐渐变矮,花的颜色越发红艳。
在天王峰下,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两脚的大拇指太疼了,让我不禁哭了出来。
路过的登山客们围了上来,
有人递来消毒药,
有人给我抹了抗生素药膏,
有人为我的伤口缠上绷带。
我再次出发,登上了天王峰顶,看到了那座写着1915M的石碑。
石碑被人们摸得锃亮。我也把手搁了上去。
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平凡的幸福。
绷带上渗出了红色的血水。
我无法继续往前走,只好下了山。
最后在位于半山腰斜坡上的法界寺留宿了一晚。
脚趾甲在那时就已经完全脱落了。
在我松开紧紧缠绕着的绷带后,趾甲粘在上面一起脱落了。
郑奕贤回复说: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活得好好的。
把PMP放回去的人不是我,
是一个你不认识,但为了保护你而拼命鼓起勇气的人。
还有一个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要顽强,
坚信你一定活着的人。
新的脚趾甲过段时间就会长出来。
你知道吗?
新的趾甲远比以前的趾甲要厚得多,也硬得多。
谢谢你,
是你让我心生勇气。
那个同学又发来了回信。
其实,那天凌晨我去了天台。把箱子里的东西烧掉后,我决定将赴死的决心付诸行动。箱子里面是一个维尼熊玩偶,以前独处的时候它会陪我玩耍。自打我把它从娃娃机里抓上来后,整个小学期间我都对它爱不释手。玩偶的布都变得破烂不堪,四肢像要脱落了一样晃晃悠悠的,棉花从针脚里跑出来,都快看不出维尼熊的本貌了,但我一直没有扔掉它。因为当我独自一人时,身边只有它陪伴着我。
我先把玩偶烧了。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能不能烧起来,没想到瞬间就化为了灰烬。我仿佛看见了伤痕累累的自己,慢慢在火焰里消亡。
箱子里还有你给我的字条。
——我们未来的日子已经不足三万天了。
——假如把人生的长度看作二十四小时,那此刻的我们会是几点呢?也许是凌晨五点吧?
——你不是一个人,没有人是孤身一人。抬起头看看天吧,起码天空一直与你同在。
——希望无处不在。遍地的希望属于欣然弯下腰拾起它的人。
——现在还不是人生的高潮,你的精彩时刻属于未来。
我把它们都烧了。对于你的友情,我无以回报,只能为没出息的自己落泪。可谁承想,那些被烧成灰的方块字反而活了过来,一字一句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我抬头看天,本以为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原来头顶还有守护我的星星。就是你曾告诉我的启明星。星光清澈又明亮。那颗星星和你写给我的那些话一样,走进了我的心扉。
夜幕不知何时被晨曦撕破,天色渐明,看来太阳正从东边山峰后冉冉升起。日出耀眼夺目,好可惜,我的一生还从未有过如此炫目的瞬间。
我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去未免太委屈了点。毕竟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仍被黑暗笼罩的凌晨五点。我还未曾迎接过朝阳,还未品尝过美味的午餐。那俯首皆是的希望,我也想试着捡起。说不定这其实非常简单呢。想到这,我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过得唯唯诺诺的,从来没有鼓起过勇气。在父母的强压面前,我从未找到高歌自由的勇气,不曾拥有过正视自我的勇气,也从未给予自己保持本色的勇气。
我沿着路闷头走。随便搭上一辆公交车,也不设什么目的地,下了车就接着走。要是再遇见公交车,就上车,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身体的疲惫让我有了想活下去的念头。我脚底磨出了水泡,大拇脚趾的趾甲火辣辣的。就这样,我最后来到了智异山。
我想就这样走到天涯海角。满怀着我要揭开肉体极限的想法,就这样不停地朝陆地边缘走去。
我还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不被任何人打扰。要是能尽早有此体验,我也许就不会这么累了。走了这么久,眼里才终于看清了独自行走的自己。
这里有个地方,很想和你一起去。现在我的耳畔还回响着那里的风声。
你能来找我吗?
附启:那个把PMP放回原位的同学胆子真大,我想认识他/她。记得替我谢谢他/她。
A寄来明信片和电子记事簿的时候,郑奕贤和温祚、南珠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只要他发来邮件,哪怕只有一句问好,他们三个都会一起分享,确认他的安危。
南珠得以经常与郑奕贤见面,开心得像中了彩票一样。原来,发自内心的开心是藏也藏不住的,这在南珠最近的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心旌神摇的悸动在南珠两颊开出朵朵粉桃,害她总想照镜子。
“洪南珠,你在和书谈恋爱吗?照了一小时镜子,然后和书本见面十分钟?”
“啊哈哈哈……”
晚自习上,南珠终究还是被班主任说了一句。南珠就是忙着恋爱,也不忘逗得全班人哈哈大笑。
温祚很好奇,不知道A说自己想去的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不过,知道他有想去的地方已经是个很棒的消息了。而且,温祚在听说他想认识自己、很感谢自己的时候,内心的喜悦喷薄而出。她想起棕熊让她考虑把商店关掉的事情,当时模糊不清的想法经过时间的洗礼变得清晰起来。在和朋友们的相处中,温祚感到很幸福,满心想把这份幸福分享出去,她觉得这就是爸爸说的“与他人分享幸福的事情”。“贩卖时间的商店”存在的理由变得越发明晰。
他们决定去见那个同学。
自从上次电影院约会泡汤后,南珠就战战兢兢的,生怕这次的计划也会化为泡影。直到他们在长途汽车站见到面之前,南珠都在不停地给温祚打电话、发短信,一再确认他们到底会不会来。她还吓唬温祚,说要是这次再撇下自己两个人去的话,就要跟她绝交。
那天虽起了点风,但天气却非常晴朗。他们要换乘好几趟巴士才能到达目的地。南珠昨晚没睡好,一上车就小鸡啄米般地打起了瞌睡。醒了以后,又是好一通梳妆打扮,温祚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到站时已是下午。温祚明明走在路上,感觉却像坐在巴士里晃荡,接连踩空了好几脚。胃里也翻江倒海的。
从汽车站出来后就是大海,心情顿时爽朗起来。大团棉花糖般的云朵绽放在海平面上。这就是疆图说的蔚蓝天幕吧?温祚望着海天一色的风景,想起了疆图。他撒下奶奶骨灰那天的天空,他与父亲登上望塔峰那天的天空,应该和此刻相差无几。
南珠一见大海就连声感叹,撒欢儿似的跑起来。那悠闲自在的模样,像只飞来海边郊游的蝴蝶。南珠有时像个老成的大人,有时又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温祚发现郑奕贤的话越来越少,赶忙掐了一把南珠,可南珠依旧我行我素地胡闹。趁他们不注意,南珠还溜到温祚和郑奕贤中间,挽起了郑奕贤的胳膊。幸好郑奕贤没见怪,很自然地默许了。他看向南珠的眼神不带嗔怪,反而觉得这样的南珠很可爱。
他们朝风之坡走去,那里就是A想去的地方。三人沿着海边走了好一会儿。路上遇见了一个渔夫,他迎着风默默修补着渔网,渔网和浮标摊在一旁。
远处出现了一个鼓起的山包,朝着大海的方向延伸出去,不禁让人好奇上面的风光如何。越往前走,风刮得越猛。南珠费尽心思打理的发型早已乱成了杂草。
离那个同学越来越近了,可郑奕贤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他说其实自己有点紧张。这一点温祚也有同感,在亲眼看见A之前,她都无法打消疑心。
转过弯,又出现了另一个向外伸的小山坡,像在迎接大海一样。坡上有几个人重心不稳地摇晃着,因为风很大。风从大海吹过来,看得出来风势十分强劲。光在坡下观望就能估摸出这风有多大了——从对面吹来的风能让快爬到顶的人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好像被某股强大的力量操纵着,身不由己,令下面的看客提心吊胆。
当他们踏上平坦的坡顶时,果然不出所料,强风不由分说地开始鞭笞着他们的脸和身体。纤薄的纸门与风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奕贤顶着风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同学。在这个坡上就算遇见熟人也认不出来。每个人的脸都被头发盖着,衣服像飘扬的旗帜般随风摆动,身体又像要被狂风吹飞一般摇摇欲坠,场面凌乱狼狈,搅得人精神恍惚。温祚牵着南珠的手,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狂风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们卷入旋涡中。温祚和南珠被驱赶到陡坡上,要想不被风推下坡去,就得拼命站稳脚跟。南珠有点害怕,说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卷下悬崖,掉进大海。温祚和南珠则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狂风肆虐下,坡上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长如发丝的杂草顺着风的方向紧趴在地上,向路人展示着风力的强劲。长长的杂草看起来很像湍急流水里的水草。脸和身体都在狂风的抽打下火辣辣地疼。这个在大海与大海之间横空出现的山坡,不是别的,正是海风开辟的道路。
温祚和南珠根本迈不开步,也分不清东西南北,正当她们张皇失措的时候,郑奕贤扶住温祚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他旁边站着A。俩人虽勉强站住了脚,却也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为何这一刻会让人发笑呢?温祚一看见他们俩,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南珠也瞅准机会,跟着笑了起来。在狂风里大笑使得她们的重心更加不稳了。A和郑奕贤也一起大笑起来。南珠捂着肚子差点笑翻过去,郑奕贤赶忙抓住了她,温祚为了稳住南珠自己也差点摔倒,被A一把给扶住了。四个人像中了魔法一样,在风之坡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肚子笑疼了,又用双手扶着腰接着笑,眼泪也被挤出来了,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笑了一会儿后,他们跟着A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费劲。这时,A朝温祚伸出了手,他一手牵着郑奕贤,一手牵着温祚,南珠则牵着郑奕贤的另一只手。四个人一并向前,与风抗争,多少比一个人要轻松一些。风拒不妥协,似乎是要逼迫他们屈服。温祚四人迎着狂风走向山坡的尽头。越往前,风吹得越狠,连睁眼都变得费劲起来。他们停下脚步,抱成圈,暂时背过身去。可风的势头未减半分,照样那么狂暴。温祚被吹得撞在那个同学的肩膀上,郑奕贤和南珠也撞到了彼此的肩膀。
山坡下湛蓝的波涛拍打着岩石,激起层层白沫。浪花借力于风,猛烈撞击着绿色的小灯塔,而后又支离破碎。任凭风与浪花使出万般力气,也拿灯塔没有办法。那绿色的小灯塔迎风而立,不愧不怍,坚如磐石。
此刻没有人说话。他们盯着破碎的浪花看了好一阵,那场面既酣畅淋漓,也让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每个人似乎都成了山坡的一部分,体会到了被不知停歇的海浪侵蚀肉体的痛楚。
四人再次牵起彼此的手,朝坡上走去。A放开手,背风躺下。他向后倾斜着身体,却不会摔倒在地。他说,风既有横扫一切的力量,也有支撑物体的力量。
离开海边,他们朝陆地方向爬上去,发现风势竟神奇地变小了。明明才相隔几步路,却有着天壤之别。四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乱糟糟的,却没有人在意,就任由自己以纷乱的模样展示在彼此面前。
A一边带他们往山坡上的长椅走去,一边说:
“这个地方有两点让我惊讶,一个是坡下横穿大海的风之通路,另一个就是一个人绝不可能靠近海边,还有山坡上人们的样子。独自在风中前进的人绝对是笑不出来的,只有结伴而来的人才会发笑。看到同行的伙伴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还有平时根本看不见的凌乱模样,都会让人捧腹大笑。所以我觉得,要是有人和我一起来,我应该也能笑出来。”
A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山坡下依旧刮着狂风。头发丝一样的杂草被一刻不停的风吹倒,顺着风的方向躺在地上。
A最后没跟他们一起回来。他说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新生的脚趾甲长结实后再回去。听了这话,他们没再说什么。郑奕贤紧紧抱住了他,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温祚与南珠分别和他握手作别,然后就离开了。握手的时候,他向温祚道谢。那一瞬间,温祚感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