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力青少年文学更上一层楼的阶石
李相权（小说家）
育才树人的人文学杂志《辅音与元音R》为迎接创刊一周年，决定举办首届“辅音与元音青少年文学奖”，公开征稿于2011年9月30日截止。在此期间一共收到三十余篇投稿，这个数目绝不算少。但要是投稿作品中多半是些不成熟的作品，那这个数字也就毫无意义了。大赛组委会组建了评审队伍，分别是文学评论家朴景章，《辅音与元音R》编辑委员、文学评论家朴权日和《辅音与元音R》编辑委员兼作家李相权。所有投稿被三等分，每份为十余部作品，由三位评委分别进行预审。预审时间定为二十天左右，以便充分探讨每一部作品。通过预审的作品由三位委员轮番审读，而后齐聚一堂并选定获奖作品。
“辅音与元音青少年文学奖”可谓人文学杂志《辅音与元音R》育才树人精神的延续，从这一点来说，现有的青少年文学奖虽名目繁多，但“辅音与元音青少年文学奖”追求的是更加清晰明了的青少年时代奖与未来奖。我们要求的，是能描绘出发生在这个青少年们赖以生存的世界上，炽烈而又不失温暖的故事。可惜大部分的预审作品都不尽如人意。首先，想搞青少年文学的人思想不够深刻。他们看待青少年和世界的角度过于浅显，当然赶不上当代青少年的水平。不，两者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哪怕能稍微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想法，哪怕能赶上他们步调的一半之快，也不至于如此落后。正因如此，这些作品才会充斥着大人们想当然刻画出的蹩脚故事与人物，从中根本就找不到青少年的影子。这种现象与20世纪90年代的儿童文学如出一辙。自认为“我也养过孩子，那种故事我也能写”的大有人在，却鲜有人对文学进行深刻思考后再涉足。带着经验进行创作，这一点值得称赞，但他们很难为自己的作品镀上“文学”的光辉。即便如此，只要在结尾缀玉联珠，适当夹带一些教育意义，再触及一些问题的话，就能被交口称誉，披上“推荐图书”的华丽外衣，从而畅销无阻。儿童文学与青少年文学的销售结构完全依仗于“推荐图书”目录，如此畸形的销售结构导致很多作品无法得到专业的文学评价，致使众多空有其表的青少年小说被大批生产出来，所以这些作品探讨的主题与题材才会如此局限。文学创作怎能如此漫不经心呢？我最近经常看初高中学生写的小说，哪怕是和孩子们选的题材进行比较，这次的投稿作品也显得过于肤浅。“新人作家”本被赋予无拘无束、自由探险的特权，可从这次的作品中，实在难以找到甘于冒险的精神。能找到别人没写过的东西，已经算是高人一等了。
在进入决赛的作品中，《中毒》《贩卖时间的商店》《我要成为加里·库伯》，这三部作品尤其让人眼前一亮。这次的参赛作品中有不少以青少年性问题为题材的作品，《中毒》就是其中之一。对性感到好奇的少年主人公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但其他人物没能做到跃然纸上。此外，作品中青少年的角色里很不自然地混入了二三十年前的特点，这也是一大遗憾。有必要把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挑出来细细斟酌，反复思考他们是否足以代表当代的青少年。总体来说，这部作品虽有瑕疵，但行文稳健，故事的推进强而有力。
下面再多聊几句以青少年性问题为题材的其他作品。其中的大部分让我感到困惑，不知道为何要写出这种文章来。他们到底是想对青少年进行性教育呢，还是想高歌青少年自由恋爱的权利呢？从作品中，这些都无从得知。倒不如去采访那些孩子，写一部纪实文学来得强。换言之，这些作品缺乏具体性。性对青少年来说是个敏感的问题，许多作品把性作为题材也在情理之中，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题材既敏感又难以驾驭，因此在落笔前更应小心慎重。这些作品里有着大段与性相关的描写，尺度甚至超越了纯情漫画和网络小说。至于这类描写对于作品而言是否有必要，还需三思。仅仅在里面加入一些无所顾忌的淫秽表达，并不能代表那就是对现实的反映。我们要展现的是青少年的生活，而非一些皮相之见。
《我要成为加里·库伯》凭借稳妥老练的行文惹人注目，但可惜的是，作品里没有更深刻的可取之处。可以看出作者文字功底深厚，就是过于安逸了。不是说老故事就一定会成为青少年阅读的障碍物。今年秋天，我与四十余名青少年进行了面谈，每次三四人一组。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校，但大多是想成为作家的孩子，其中超过一半都是理科生，或者与文学创作相去甚远的人。我跟他们讲了与文学有关的故事，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对老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比起最近在文坛上耀武扬威的小说家，他们对李孝石、蔡万植、金裕贞的作品更感兴趣。我们还进而讨论了一番，结果孩子们讲出了许多有血有肉的故事，让我大吃一惊。诗歌也是一样，比起最近享誉文坛的诗人，他们更喜欢前人的作品。我知道，这些孩子并不能代表所有的青少年，但我想通过这个例子指出一点，那就是没必要在创作前就自行设下条条框框，先入为主地认为孩子们会觉得老故事读不下去。《我要成为加里·库伯》也是老故事。加里·库伯是美国的老演员，现在的孩子恐怕没听过此人名讳，而故事讲述的正是一个喜欢加里·库伯的少年，这样的设定足以打动最近的小读者，而作者就更应深思熟虑了——思考小说结构，创造有趣的故事情节。然而，这部小说有些平铺直叙，所有情节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像在说“故事就是这样，你且读吧”，所以孩子们读起来才觉得费劲。应该将无数的事件与故事有机地联系起来，让读者有读下去的欲望。正因为缺少有机的联系，于小说高潮部分登场的重要反派才会被描写成一个转瞬即逝、无足轻重的人物。没有反转，沉闷无趣，读来费力。结果这部小说也没有成为人们常说的“成长小说”，而是沦为一部模棱两可的作品。
我是在傍晚六点左右翻开《贩卖时间的商店》的。那天，我头疼了一天，犹豫了许久要不要读这部作品，但读着读着，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起来。我深陷其中，连妻子喊我吃晚饭的声音都没听见。这部作品有着令人欲罢不能的魔力，到底作者会以何种方式结尾，让人片刻也不忍将眼睛移开。最近还没有哪部作品能让我如此爱不释手。吃晚饭的时候，我也不忍合上书，就把它摊开放在餐桌上。时间早在人类创造出“时间”这一词语前就一直存在。也就是说，时间是自太古时期就经久不息的风，是日光，是月光，是大地，是树木，是草，是一切生灵。现在我们口中的“时间”，不过是人类约定俗成的东西罢了。如此想来，人类把一天分为二十四小时的做法其实没什么意义，对后世“时间就是金钱”的训诫也是徒劳无益。正如作者在作品中提到的那样，一天的时间既可以是二十五小时，也可以是二十六小时。时间就是现在世界上所有生灵的一生。我们虽活在现在，但时间既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未来。时间从不会中断，如流水般连绵不绝。所有生灵的一生中都流淌着时间，就像水中小鱼的一生历经千回百转，变为山中的飞鸟、树木和苔藓，再继续延续下去那样。这部作品就是以流逝的时间为题材的，颇具哲思，而又抽象，却被作者以平易近人、趣味十足的方式娓娓道来。文中稍稍使用了一些推理小说的写作技巧，一刻不停地激发出读者对下一情节的好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最后也不失紧张感。故事走向如行云流水，没有一处卡壳堵塞。作者讲故事的笔力很引人注目，但里面句子的流畅性更加使我折服。我虽主要从事的是儿童青少年文学，但我仍敢断言，韩国作家们的短板就是句子。青少年文学就更是如此了。直到读了这部作品后，我才在心里暗自确信，这部作品将在韩国青少年文学领域成为一块助后人更上一层楼的阶石。我读过一部最近揽获了多个文学奖的作品，但里面的句法也不如这部作品出彩。这部作品很好地驾驭了韩语古语，并且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最近青少年们使用的语言。而且那些经作者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出来的句子也毫不突兀，十分和谐。作者为了写出独具一格的句子而耗费的神思，从中可见一斑。这无疑是为其他人树立了一个好榜样——作家就该如此。希望所有想成为作家的年轻人都能仔细阅读这部作品，含英咀华。当然了，这部作品也并非完美无缺。韩国青少年文学作家们身上的老毛病，在其中也有所体现——无论如何都要下一个结论的强迫心理，而且必须是个大团圆式的结论，这部作品也未能挣脱这一羁勒。我想指出的是，虽说在这部作品中，大团圆式的结局也无可厚非，但跳出作品，从更宽广的角度来看时，还是有点缺憾的。
评委们一致推举《贩卖时间的商店》为获奖作品，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这足以证明这部作品有多出众。我们一致认为，这部作品能够带领韩国青少年文学更上一层楼。祝贺作者当选，也祝愿作者勇往直前，尽情创造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地。同时，也要感谢所有参与征稿的朋友，希望大家不要囿于“青少年文学”的框架。越是搞文学的人，越不能给自己戴上镣铐，而应别开蹊径，不轻易服气。青少年文学就一定要写青少年的故事吗？主人公就必须得是青少年吗？首先要追问自己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再去否决，再奋力去创造新天地。只有这样，才能开辟新世界。只有这样，才能孕育出别出心裁的作品。
纵使有无边无垠的想象力，
也要呕心沥血、逐字雕刻的小说写作
朴景章（文学评论家）
小说就是故事，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成为小说。口口相传的故事之所以不同于一字一句的小说，第一点在于小说以文字为载体，因此作者必须具备写作能力；第二点，小说面对的是看不见脸的陌生读者，中途也不可能停下来观察观众的反应，因此更需要周密的写作策略；第三点，小说必须在一定的体量内结束，因此需要具备系统的结构和有组织的框架。
小说虽是最晚诞生的文学种类，但因为其特有的“杂食性”，往往能将相近的所有学术领域统统包罗其中，进行“小说化”，所以没有小说涵盖不了的内容，也没有无法尝试的形式。但是，内容和形式上越是新颖的作品，越需要在独立的时空里具备自己独有的逻辑，并凭借这个逻辑让读者感动，让读者惊讶，让读者反省。
在所有的投稿作品中，共有五部进入了终审。这五部作品能进入终审的决定性因素就是它们具备了作为“文字故事”而应有的基本写作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读来顺口。反过来，这也说明了大部分未通过预审的作品并不具备基本的写作能力。希望大家能再次将这一点铭记于心，成为小说家的第一步和小说的起点都根植于其写作能力。
进入终审的《少女，静》和《中毒》均选择了青春期少男少女最好奇的“性”问题为题材。《少女，静》的文风用一个词概括就是“跳脱”，有时甚至有些出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于性的好奇总是压抑的，一旦得到一丁点的释放，就必定会迸裂而出，但这并不意味着跳脱的故事就等于好的小说。读完这部作品后，能留在我脑海中的除了几句和性有关的出格的语句，再无他物。
《中毒》和《少女，静》相比，在故事结构上略胜一筹。这部小说将性与辛辣味觉的对比作为整体构思，把认为“没有什么比性欲更加孤独”的主人公吉善鑫对性的探索作为故事主线。带领他探索的人是吴恩盈，她也是让吉善鑫领略到性的辛辣滋味的网络论坛管理员。吴恩盈长期遭受着身为地方法院检察官的父亲习惯性的肢体和语言暴力，最终不堪折磨，决然选择了离家出走，但她后来却在说出“不需要你这样的孩子”的冷酷无情的父母面前下跪求饶，这一幕完全不符合她之前所展示出来的果敢精干的性格，导致故事的情节性急剧下滑。
《特应征女孩》还算读得过去，但针对故事效果而设立的策略还远远不够。首先，小说从一开始就没能引起读者的兴致，之后很长一部分的展开也显得拖泥带水，读来乏味沉闷。主人公与刘安的性关系占据了故事的中心部分，却也显得不冷不热。只有在最后一部分，当妈妈说出“得病的孩子当然要更费心”这句话时，利用妈妈爱的告白与“特应征女孩”这一题目进行了呼应。
《我要成为加里·库伯》是一部行文稳健的作品。这部作品非常细致地描写了韩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地方小城市贫民区的风光与风俗，称其为风俗小说也不为过。在一个个如插画般的短篇故事中，小说以初中二年级的志暄因对酒馆陪酒女美兰姐心生爱慕，进而对其情夫朴老板进行报复的故事为主线。但小说里浓墨重彩地描写了过去的风俗，而且过于注重单纯地再现过去，而这和塑造人物性格矛盾的事件展开之间是否有紧密的联系，还需要深入地考虑一下。作者应考虑得更加周全一点：到底当时的电影《正午》（1952）和贫民区生活的悲欢致使志暄拿起玩具手枪报复朴老板的故事，是否能给今天的青少年读者带去某种感动、惊诧和反思？
《贩卖时间的商店》也许是因为运用了推理手法，从一开始就很吸引人。连题材也是不好驾驭的“时间”。关键就在于如何维持推理手法与沉重的主题之间的紧张感，然后在末尾画龙点睛，这一点虽然处理得不算完美，但已经是部相当成功的作品了。“推理”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策略运用得很恰当，如何以青少年作为主人公去探讨时间这一主题本是个难题，但作品里把这难题消化得相对自然且无可挑剔。但是，小说后半部分越来越凸显出必须揭示和解决所有事情的强迫观念，这一点令人惋惜。万幸的是，作者把和疆图见面的事情托付给未来偶然的时间作为小说结局。作者在文中的一句句话，一个个事件里细致密实地布下部分与整体有机的结合、纠缠、含义和伏笔等，可以看出作者高超的写作技法。最重要的是，里面的语言让人心悦诚服，句子简洁明了，几经推敲，而且收放自如。事件的进展节奏与句子长短留白协调呼应，所以三名评委在终审中一致决定推举这部作品为获奖作品。长篇小说之难，令经验丰富的作家也望而却步。我向每位投稿者致以敬意，感谢你们踊跃参与这场艰难的文字较量。
在缺憾中“鹤立鸡群”
朴权日（文学评论家）
对于做大赛评委一事，一开始我是连连摆手，想要婉拒的。我专攻哲学与社会学，一直以来研究的都是这个，可以说是文学的门外汉了。我不能从文学的角度来判断某部作品的完成度，只是李相权老师让我完全站在读者的立场上去评价这些投稿作品，我不忍推辞，只好答应下来。
说实话，评审期间我的心情一直都不太愉快。大部分投稿作品在最基本的句子结构上都有问题。许多粗陋的句子，即便是想将其看作文学上的容许，也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有的作品连读下去都是个苦力活。还有不少作品，故事的进展处理得很老练，但主题意识却多少有些陈腐。有几部作品探讨的是青少年对性和身体的好奇，但令人遗憾的是，它们无一例外地过于“轻敌”了，而且内容与时代不符。这些作品中的“性意识”完全立足于成年人的观点之上，纯属发挥想象再创造的青少年性意识，并不是今天的青少年用他们的语言和生活叙事进行解读的“性”。
从阅读青少年文学的读者的立场来看，最糟糕的经验不过是通过书里青少年主人公的嘴，听到作者的说教。这是我最不愿经历的事情，但这次投稿的作品中，绝大部分没能避开这一陷阱。这一点很令人惋惜。我不知道出现这种问题是因为取材的不足，还是源于文学内部的其他因素，只希望下一届“辅音与元音青少年文学奖”的参赛作品能干净利索地突破这一界限。
金仙英女士的获奖作品《贩卖时间的商店》的可读性远超其他参赛作品，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完。句子结构无懈可击，作品中青少年使用的口语也毫不突兀。直到最后一部分，戏剧性的紧张感与主题意识也丝毫没有松懈，这份韧劲儿把持得很好。青少年文学与所有文学一样，都是对人类成长的叙述。什么是成长呢？成长就是我与世界，个体与组织间斗争与和解的连续剧。《贩卖时间的商店》就是一个生活在当今时代的少女精彩的成长故事。“我与世界的矛盾”要是能表现得更激烈一点的话，就是锦上添花了，但瑕不掩瑜，这已经是部足够优秀的作品了。真心祝贺这部作品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