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两面性被有趣地交织在一处,
这部小说魔法般的秘密是……
李相权·金仙英
李相权:在审读新人作家们的作品时,时不时也能窥见我自己的身影。从中,我能找见自己过去的模样,而在读到奇思妙想和出人意料的故事时,开心之余也为自己捏了把汗。有时,我又会反思,觉得自己过于懈怠了,写的文章老套刻板。您写的《贩卖时间的商店》让我读后如沐春风。审读了这么多投稿作品,还是头一回想要与作者见上一面呢。总之,祝贺您获奖,请您说一下获奖感言吧。
金仙英:其实,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蒙了。征稿截止后过去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消息,我已经打消了一切幻想。一边想着这么大的奖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落到自己头上,一边决心要好好构思下一部作品,再接再厉。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我还制订了旅行计划。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我接到电话,得知自己获奖了。当时是傍晚时分,我正和孩子们一起吃晚饭,那个消息在我听来一点也不真实。我甚至怀疑了好几次,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梦,是不是幻觉?总之,这一刻我只想尽情地沉浸在喜悦之中,先把获奖者的责任与负担放在一边。感谢每一个“瞬间”,是它们带领我走到这一步的。
李相权:我自己也不是批评家,就提几个读者们好奇的问题吧。在我成为作家后,进行了无数次演讲,但读者们感兴趣的往往是我的生活。“以前的人生如何?现在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喜欢哪种音乐……”读者们对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很感兴趣。请您就这些问题简单聊聊吧。
金仙英:我觉得自己开始写作的契机源自贫穷与父亲的早逝。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我们家也因此过上了相当困窘的日子,寒门疾苦使我经常自言自语。渐渐地,这些喃喃自语多到连我自己也吃不消了,某一天,我甚至觉得不把它们都倾吐出来,我自己就要先憋死了。而我选择的发泄口就是写作。上初高中的时候,我一直待在文艺班,但当时只是停留在胡写乱画的阶段。学生时代的我认为世上最有趣的东西就是小说,长大后做个小说家也不错。后来,虽然晚了一些,但我三十八岁那年在《大田日报·新春文艺》上发表了小说《移葬》,正式登上文坛。现在的我在孩子堆里工作,指导他们写作,通过生态教育唤醒他们内心的感性。我近乎疯狂地喜爱看电影、旅行、散步和独自在自然中漫步,最近也是一有空就去享受这些爱好。我想,如今也该逃出贫困与父亲早逝的牢笼了,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包容和承载更多样的色彩。说不定,贫困与父亲早逝只是我对这个世界鸣不平的借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夸耀了。“是啊,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你能拿我怎么办”“没过过那种日子的人懂什么”,就是类似这样的耍赖皮,只不过都被捏碎揉进了小说里,包装得像模像样罢了。遇见小说,真是我的一大幸事。过去的我将贫困与父亲早逝看作提炼素材的珍宝,但从某个瞬间开始,我发现只有摆脱这两个陈套,才能赋予作品更宽广的寓意。
李相权:我的作品大都与生态有关,希望以后能经常与您见面,一同探讨生态文学。毕竟,生态在青少年文学领域也尤为重要。
最近,青少年小说可谓文坛上的一大热门话题。20世纪90年代后,儿童文学焕发了创作活力,进入21世纪后,这股燎原之势开始逐渐向青少年文学领域蔓延。我一开始接触的是一般文学(这不是专业术语,只是为与青少年文学做区分而使用的表达方式),之后又写了一段时间的童话,最后转攻青少年文学。我希望所有始于儿童文学和一般文学,而后转为青少年文学的作家都能和谐共处。您之前已以小说家的身份出道,那么后来又是怎么对青少年文学感兴趣的呢?另外,请您谈谈您心目中的青少年文学吧。
金仙英:我把一般文学称作成人文学。我的文学之旅始于成人文学,但在不断的创作过程中,我感到越来越吃力。这是为什么呢,我不禁问自己。因为成人文学没有范围。我的水平还不够去驾驭无穷大里的某一样东西。其实一定的规则与规范反而能给人自由,所以每次写小说的时候,我都会给自己制定规范。那感觉就好比身着笔挺的制服,腰间别有一杆枪或一把刀,比起享受,我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艰难。虽然成人文学允许我将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多样化地融入文字里,但始终给我一种穿上了尺码过大的衣服的感觉。作为小说家登上文坛后才产生这种想法,确实有些后知后觉了。不过出道后,我反而能更加客观地看清自己的专属颜色,也因此迷惘不已。到底哪件衣服最合我身呢?这个问题一直揪着我的脖颈不肯放手。直到去年,我出版了第一部 小说集,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同时也明白了青少年文学很对自己的胃口。以前我就经常听别人说我的风格很适合写青少年文学,当然不是说青少年文学狭隘,到处设有条条框框,而是因为青少年文学与我个人的文风、性格相符。我很急切地想要尝试青少年文学,但却发现没那么容易下手。为什么每次要着手开始做某件事情的时候,都要助跑这么久呢?我刚开始注意到青少年文学那会儿,国内几乎没有人写这方面的东西。虽然也有几位老师,但不如现在这么活跃。所以我觉得自己肯定很有希望。可就在我犹豫不前的时候,国内对青少年文学的关注度开始飙升,很多新人作家,甚至有很多成人文学、儿童文学作家也踊跃参与到创作中来。我自己因为没有将想法付诸行动而错过了这个时机,不免有些焦急。不努力投身创作的话,就很难跻身前列。
还有一点,最近的青少年小说给人的感觉大多非常干燥、冷漠,让人不由得联想起“愤世嫉俗”“冷漠”“无情”之类的词来。虽然当代的青少年身上确实能看见这种倾向,但作为一个读者,这些作品的冷漠程度足以让我触目伤心。暂且不提里面那些恶意且残忍的场景,连对家人和周围人的描写也都极尽讥讽之事,简直让人忍不住质疑其中的必要性。最近在韩国国内发表的青少年小说采用的大多是这样的基调与章法。我真想反问一句,最近的孩子们真是这样的吗?真就如此薄情,找不见一丝温暖吗?我的孩子正好刚过青春期,光从他们嘴里都能知道现实情况没那么绝对。真正无耻、没人性的是这个逼着人去竞争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我看到的更多是孩子们凭借满腔热忱相濡以沫、互相宽慰、互相鼓励的场景。他们正在大人们规定的制度下,努力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换气口。而能为他们扩大那个换气口的,说不定就是青少年小说。有不少喜欢惹是生非的青少年,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不张扬、隐忍、默默承受的人,他们身边也有许多朋友为他们递上温暖的安慰,而这就是我想刻画的东西。我认为同龄人之间的连带意识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力量,所以想通过作品传达给他们一个信息——试着相信一回自己的能量。我不禁开始思考,在只追求竞争与速度,只认可第一名的社会里,作家能为99%的孩子做点什么呢?
外国青少年小说总给我一种海纳百川的感觉。小说里描写的虽然是青少年的世界,但那毕竟也是社会的缩影,所以作者会通过孩子们的视角来展现社会全貌,也有些作品探讨的是哲学主题。我并非偏爱外国作品,但外国作品确实更多样化,小说规模也更庞大,这也促使我们必须客观地看待韩国小说的现状。就我个人来说,我由衷地希望韩国青少年小说能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容器。青少年文学的一大基本特征就是主人公和人物被假定为青少年,或者读者群体为青少年,应该剔除这种皮毛的东西,敞开大门,河海不择细流。假如一个作家把自己束缚在“青少年文学”的框架里,限制自己的创作,那他必将一直原地踏步。
李相权:听到您说自己在创作青少年文学的过程中,作家意识变得自由而踏实,我感到有些惊喜。一般文学作家常说青少年文学沉闷,不能自如挥洒,而您的答复却恰恰相反,足可见青少年文学这件衣服有多适合您。《贩卖时间的商店》首先不是一部老套的作品,这已经非常有意义了。你把别人不愿意写的,别人写不了的故事反复琢磨,化为自己的故事,然后又为它涂上了只属于自己的色彩。时间这东西早在人类出现前就已经存在了,哪怕地球不复存在,时间也不会停下脚步。总而言之,“时间”就是人类为了生活便利而创造出的词。英国作家菲莉帕·皮尔斯的《汤姆的午夜花园》是一部探讨时间的名作,但我认为您的作品要更为有趣,传递的哲学信息也更强烈。不知道您选择“时间”这种多少带有一定观念性色彩的主题,是否有特殊的理由呢?请您讲述一下这部小说诞生的过程吧。
本书暂无中文译本,书名为译者根据原文所译。——译者注
金仙英:我对时间的思考始于《德勒兹:流动的哲学》 这本书。以前我和几个作家朋友一起组建了一个读书会,而这本书就是在那时读到的。书的内容晦涩难懂,有很多部分难以通过语言组织后再表述出来,但其中格外令我回味无穷的,就是德勒兹的时间哲学。
《德勒兹:流动的哲学》,宇野邦一著,李正宇、金栋善译,Greenbee,2008。
现在终究不能被看作一个变为过去的点。我们总是把从过去延续到现在的时间想象为由那个点延伸而成的直线。任何的现在都与过去共存,二者同时存在,因此现在并非单纯地因为是“现在”而富有生动感。“现在”已经,且不论何时都是现在与过去的复合体及结晶。(……)记忆不单纯是用已过去的些许感觉来判断的事情,而应被看作与感觉在根本上(本质上)不同的东西。记忆不单纯是过去感觉的烙印与残相,而是由过去的相互关联与相互渗透所构成。在持续具备生动感的时间内部,过去并不是简单的“已过去的现在”,现在也绝非与过去的决裂。现在与过去绝对同步,现在不过是相互渗透、相互关联作用的潜在的过去的集成前端。
我从未接触到对时间如此到位的整理,读完让人如饮醍醐。既然过去与现在相互关联、相互渗透,那么我们度过的时间并没有消失,而是持续存在着。
正好那时候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报道,上面刊登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女性的照片,旁边写着“出售本人照片”。在读到那则报道的一瞬间,灵感的经线与纬线开始交织起来。另外,我还在那时候得知了一个孩子去世的消息。他和我的儿子同龄。在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里有人丢了东西,老师对那个被指认为犯人的孩子说了一句“明天再说”,把事情往后推了一晚上。结果那个孩子没能熬过那个夜晚,第二天自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感到非常痛心。儿子告诉我这个消息后,我当场就瘫坐在了冰箱前。那天晚上的时间该有多难熬啊?出于对眼前的,或者之后时间的恐惧心理,这些孩子在花一样的年纪选择离开。所以我想,能不能把这份恐惧变为希望呢?这样的话,应该就没有人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生命了吧?我在内心不由自主地高喊,“拜托了,请好好活下去”。这个想法又开始与我认为的“时间”交汇起来,成了我创作上的一大灵感源泉。就这样,故事有了框架,而且很快就完成了。从我正式执笔到终稿,一共花费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写作过程中,故事里的人物都活了过来,陪我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他们手牵手,肩并肩,把绝望扭转为希望。在我和他们相伴的时间里,从写作中充分体会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愉悦感。
在书里运用推理小说的写作手法是为了增加趣味性,一开始我根本没想到这属于推理小说的范畴。我认为故事的一大能力就在于,一旦加入紧张感,读起来感受便会加倍,所以我把故事设定为匿名人物逐渐揭开真面目的走向。而且,最近生活中的媒介则完全具备这种匿名的条件。邮件、手机短信、聊天软件等媒介都具备匿名性,这在日常生活中也已是屡见不鲜了。
李相权:您果然对时间进行了一番深思和研究啊。这部小说的题材与结构很吸引我,但最引人注目的,当数行文了。要是有人问我韩国儿童文学,或者青少年文学的最大短板是什么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句子”。所以这部作品的出现实在是可喜可贺。文中娴熟地使用了许多韩语固有词,富有诗意的表达也很出类拔萃。
金仙英:成人文学有一大好处,那就是可以弘扬韩语里的许多古语。特别是随着社会高速发展,农耕社会不复存在,许多饱含情感、寓意深刻的词汇也随之泯没,这让我深感惋惜。为了找到这类词汇,我甚至故意去翻字典,但很多时候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像韩语这种准确而富有表现力的语言并不多见。出于挽救这些逐渐消失的词汇的想法,我有意多使用固有词。就算青少年们读起来可能像在看外星语,但我认为作家必须这样写,而孩子们也必须有这样的阅读体验。这么做的话可能会带来一些抽离感,但这不正是作家应当做的事情吗?连我们这一代人都不使用的话,那压根儿不用指望下一代了。在青少年的语言中,过度省略、暗语、俗语、俚语和新词多到让人见怪不怪。每天都有让人费解的新词被造出,而后又失宠。试着想想两代人沟通的难题吧,中间的鸿沟真是难以逾越。
我认为,在青少年文学里使用他们的语言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的语言生活中虽有不可取的一面,但那是他们对时代所做出的反应,所以也必须在作品中反映出来。不过,这也是一直以来困扰我的一大问题,因为我没能充分地展现他们的语言,也没有为此付出多少努力。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还没能在文学和青少年语言之间找到一个妥协点。相信以后经过更多的考虑,这一问题也会迎刃而解的。
在创作过程中,我没有刻意区分成人和青少年的语言风格,也并没有留意要那样做。我觉得只要融入人物的情感中,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到适合他们的表达,不过这一点今后也需要多加斟酌。
李相权:在写青少年小说的时候,我也经常针对如何表现孩子们的语气、短信内容、衣着等询问我孩子的意见。我会先写下短信内容,然后让孩子帮我修改,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再现孩子们的语气。当然,我不是说这样做就一定是对的。尽可能地接近孩子们的真实面貌当然会更好。这部作品中也有不少短信交谈内容、高中生之间的对话和成人与高中生的对话,有些地方不太自然。特别是大人与高中生进行思辨式对话的部分,语气过于书面化,有些段落里出现了没有节奏感的说教,这一点有点可惜。
金仙英:在平日里,我对孩子们之间的“语言破坏性”文化比较抗拒,所以不常使用那些花哨的表情符号,也不会用一些过于简略的表达。这是我个人的抗争。不过,这也使小说中有些地方没能很好地使用孩子们的语气。之前也提到了,我还没办法在这方面妥协。要想描写他们的生活,首先就得讲他们的语言,但这一点我还不是非常情愿去接受。也许这其实是缘于我的懒惰吧,只不过被我包装成一种情怀了。本该不辞辛劳地研究和接受属于他们的文化……我个人不太擅长写对话体,初稿写成后删改最多的就是这部分。以后要多多在这方面下功夫了。
李相权:有个问题是众多读者都想知道的,也是讲座上读者们最常提出的问题之一。请您谈一下,在学习文学的过程中,最让您尊敬的作家或受益匪浅的作品吧。就我而言,我总是把李文求老师和崔贞熙老师的作品随身带着,读了又读,就算自己的文章已经写完了,也会不停地拜读二位老师的作品。
金仙英:在写作生涯的初期,我很喜欢李慧敬老师的作品。李老师的作品淡泊朴素,通俗易懂,让人感同身受。最近比较喜欢的是尹兴吉老师的作品,字字珠玑,浑然天成,毫不突兀,自成佳作。越读尹老师的作品,越能发现里面有机的连接,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我主要读的是尹老师的短篇,短短的篇幅里不仅揭示了人类的本质,还将社会、国家、民族一类沉重的主题融入其中,让我大受震撼,尊敬之情油然而生。我很想与尹老师见上一面,喝杯热茶,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在外国作家中,我很欣赏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心》这部小说让我一见倾心,里面的语句怎么能如此动人心弦,让人眼眶湿润呢?一下子就俘获了读者的芳心。虽然《心》是部长篇小说,但扣人心弦的情节贯彻首尾,衔接过渡的句子更是比女性作家所写的还要细腻和感性。
李相权:您的作品中出现了不少人物,而且每个人都各具特色,栩栩如生。“慧智”和“爷爷”这两个角色刻画得很好,其中“爷爷”这个角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整篇小说里的存在感不容小觑,但总体上来说,好像缺少了一些有机的布局。特别是爷爷的退场,比起出场显得有些不自然。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些角色的呢?还有,这些角色是如何诞生的呢?请您谈谈其中有趣的小插曲吧。
金仙英:我在设置角色的时候,大多以身边的人物作为原型。对小说来说,人物的典型化能左右整部作品。一部人物鲜活的作品大多能令人印象深刻。在平时的创作过程中,不论篇幅长短,我都非常注重这一点。因此,有时在看见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后,我也会浮想联翩。主人公温祚是以我的女儿为原型的角色。她不够引人注目,但为人却非常固执。我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步步点亮属于自己的光芒,长大成人。主人公温祚虽有些谨小慎微,做事情前总是胆战心惊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默默前进。作为主人公,这种性格真的很不讨喜,但我觉得这却是大部分孩子的写照。他们大多被贴上“平凡”的标签,不受关注,但只要细心观察每一个这样的孩子,就能发现他们身上都闪耀着特有的光芒,十分可爱讨喜。我认为平凡的孩子也应当成为主人公。
其实,我写出慧智这个角色,是为了巩固温祚开网店的正当性。温祚表面上平平无奇,但只要观察她的内在,就会发现她其实很有主见,不为外界声音所动摇,理直气壮地展示自己的闪光点。和温祚相比呢,慧智从性格到行为举止都比较特立独行,但如此特殊的慧智反而没有自我。看似什么都不缺,实则软弱无力,只知道听从父母指示,这就是当代孩子们的典型表现。话虽如此,慧智身上其实也有种很吸引人的魅力。而另一方面,她在孤独中拼力挣扎的样子也让我心疼。希望慧智也能找到自己身上独特的光芒。
“爷爷”这个角色的出现,本是为了体现不同年龄段的人对时间不同的想法,但爷爷不堪回首的家事似乎更夺人眼球,我承认,把这个角色作为引出卡伊洛斯时间的工具,未免有些过犹不及了。而且,我更侧重于主要角色,所以在分配其他角色的时候不够妥当。
古代美术关于“ 时间” 的一种概念和图像类型, 表现为卡伊洛斯(Kairos),意味着转瞬即逝的时间。——译者注
李相权:温祚在自己的网店“贩卖时间的商店”主页上,上传了柯罗诺斯的画像,并且在画像上写下了讨论时间两面性的字句。“世界上/最长又最短的东西/最快又最慢的东西/最能分割,却又最为宽广的东西/最低贱,却又让人留下最多悔恨的东西/没有了它,什么事都做不成/它使一切琐碎之事归于消亡/为一切伟大之事灌输生命与灵魂/它是什么呢?”最后一句“它是什么呢?”应该是温祚留给自己的问题,因为小说的主要情节描述的就是温祚去寻找这个答案的过程。一开始温祚是出于“既然时间能用金钱交换,要不然试试贩卖时间”这一想法,才创立了这个店铺。温祚在向妈妈讲述有关物理学上时间的金钱价值时,妈妈给了她一个忠告,“时间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坚硬又有棱角,而且‘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虽是句名言,但其中却又暗含暴力,妈妈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此时的温祚坦白地说自己根本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那句话“像是空谷传声,在温祚脑海里回荡良久”。也就是说,温祚在开网店的时候,其实并不懂主页上写的时间的两面性(柯罗诺斯和卡伊洛斯)是什么。于我看来,温祚在之后接下来的每一件委托看似在贩卖柯罗诺斯的时间,实则是发现卡伊洛斯式 时间的奥义。所以“它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似乎既是掷向温祚的,也是掷向读者的。对于这一点,您是怎么看的?
金仙英:我认为不论是哪种作品,主人公都必须有所变化或成长,这也正是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温祚最初开网店时立下的宗旨里肯定包含着卡伊洛斯的时间,只是她自己还未意识到这一点。温祚从一开始选择的是用柯罗诺斯的时间来交换物质,但她在后面加上了一条线索——“必须是有意义的事情”。在与爷爷的两次见面中,卡伊洛斯的时间逐渐变得形象化。虽然这是一个不够严谨的时间概念,但温祚在运营商店的过程中明白了其中的奥义,知道了何种时间会让自己堂堂正正地感到幸福。商店的运营方向也因此而改变。这正代表了温祚的成长,也意味着在时间的不断累积中,温祚“人生的纹理”也发生了变化。那个问题是问向温祚的,也是问向商店访客、读者和每一个人的。这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要不时地向自己和他人发问,“此刻这一瞬间,我会选择哪种时间,我在什么时候最能感到幸福”呢?不过,最准确的含义还是要问温祚了……
李相权:也就是说,这部作品的核心内容就是柯罗诺斯式的想法朝着卡伊洛斯式的想法过渡的过程。换个说法,柯罗诺斯式的时间为“客观的时间”,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被人类创造出的钟表记录的标准时间,而卡伊洛斯式的时间则跳出了人类约定俗成的时间概念,可以说是“主观的时间”了,就像《汤姆的午夜花园》里被置换的时间概念一样。主观的时间指的不是单纯流逝的时间,而是被赋予了主观性意义的时间,也是选择与决断的时间。作品里的每一章节都加上了小标题,可以说在这部作品中,时间的含义为至关重要的主题意识。像这样“以对比的形态被赋予意义的两种时间”,即用文学的方式来刻画时间的两面性,我个人十分赞赏。我敢断言,这部小说将如平地一声雷,颠覆既有的青少年文学圈,让那些认为青少年文学离不开“性”“学校”“朋友”这三剑客的作家、评论家和编辑大受震撼。不过,作品中仍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温祚(柯罗诺斯)意识到选择与决断的重要性的契机,以及柯罗诺斯与卡伊洛斯之间的冲突与紧张感是否很好地表现了出来,这一点值得进一步探讨。不然有的读者可能会质疑,认为卡伊洛斯式的时间终究还是沦为了为作品注入哲思的工具,或者只是一个做样子的“架子”。
金仙英:您刚才提到,卡伊洛斯式的时间是为作品注入哲思的工具,或者只是一个做样子的“架子”,其实这和我的意图有别。芸芸众生大多追求或者希望时间能与物质交换,慢慢地,人变得越来越自私,甚至不惜去伤害别人。用这种态度去使用时间的话,人生会变得不幸。为我们带来幸福的,肯定是富有意义的时间。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把时间划分为能产生物质成果和富有意义的东西。因为即便是为了得到物质成果而付诸的行动,里面也包含着行动者的意图和意义。谁都能付诸行动,此刻每个人也都在行动着。只不过我认为,更看重事情带来的物质结果,还是更注重赋予事情意义,会让这件事的光彩与意味有所增损。世上有很多人不顾物质结果,毅然选择牺牲自己,把时间花费在做成有意义的事情上。
或许这就是我没能很好地把柯罗诺斯与卡伊洛斯之间的冲突表现出来的原因吧。我们所使用的时间里,二者均被包含其中,很难在它们中间划清界限。只不过作品突出的是主人公意识到卡伊洛斯的时间,并为选择哪种时间会更幸福而不断探索的过程。柯罗诺斯与卡伊洛斯的冲突可以通过书中人物之间的表现看出,虽然不是浓墨重彩的描述,但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爷爷与疆图是这样,温祚与另一个自己也是这样,疆图与另一个疆图亦是如此。
李相权:能从不同角度去解读时间是件好事,时间本身不正是如此多面吗?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相等的,根据每个人接受时间的方式不同而变化多端。对于同样的时间,这个人感觉度日如年,而那个人却觉得光阴似箭。读完这部作品后,我觉得结局有些令人遗憾。结尾处似乎有些仓促,有种“啊,得快点把问题给他们解决咯”的感觉。结局是不是太过注重“大团圆”了呢?您对此是怎么想的?您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结局吗?就我个人而言,很多时候写着写着结局就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金仙英:我没有预想过其他的结局,只是跟着书中人物一步步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地把锚给抛了下去。“大团圆式的结局”确实受到我个人的强迫心理影响了。如您刚才所说,感觉好像必须尽快解决问题,让小说圆满收场。听到您说“大团圆式的结局”,我像当头挨了一棒,因为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以其他方式结尾。其实我也反思过,自己是不是有些懈怠了。好比终点就在眼前,我当时满心只想赶快撞线,好让自己喘口气。不只是这部作品,今后我要好好思考一下其他作品的结局了。
原题直译为“密礼”。——译者注
李相权:听了您所说的,感觉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把文学放在心上,并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考。我能感受到您对文学的热情与真挚。特别是在读了2010年出版的小说《移葬 》后,这种感觉就更加深切了。“移葬”在全罗道被叫作“密礼”,这个说法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我也曾试图在小说中使用这个说法,好几次都因为这个与编辑起了冲突,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可您不一样,您坚守下来了,可以看出您作为作家,身上是有股执拗劲儿的。今后您也少不了要用到这股执拗劲儿。那您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仙英:回答了这么多问题,有点担心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这部小说变得令人望而却步。感谢您的称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也感谢您犀利的见解,让我得以重新反思写作的原则——作家一定会在写作时纠结过的地方露出马脚。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我将再接再厉,争取写出向青少年世界更进一步的作品。在现实的推波助澜下,孩子们在四边形拳台上为了争夺第一而决一死战,希望我的文字能为孤身奋战的青少年们带去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