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祚,今天是爸爸的忌日,你没忘记吧?”
啊,对了。怪不得妈妈一大早就忙里忙外的,原来今天是爸爸去世五周年的忌日。温祚的爸爸在温祚小升初入学后没过多久就因事故去世了。爸爸曾是消防员,是能从房屋崩塌后的废墟里绝路逢生的不死鸟。
那年春天旱魃为虐。五月的某天凌晨,风裹挟着沙尘唰唰作响,爸爸在赶往火灾现场的途中不幸遭遇飞车狂,从此再也没回家。
闺女,想先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没怎么陪伴你,对不起,让你这么小就要经受失去父亲的悲伤。
一想到温祚今后没有爸爸了,我就心如刀割。但死亡要是将你我拆散,那我们也只有接受现实这一选择。
我的乖女儿,假如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要早,
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爸爸也想留在你身边当一个有趣的父亲,奈何事与愿违。
爸爸害怕自己走后,你就要背上生活的重担,实在是于心不忍。
但同时,爸爸作为一名消防队员,
始终祈祷自己能成为一名恪尽职守的队员,不让任何人因无法逆转的时间而痛苦。
希望你记住,爸爸走的路就是爸爸所做的最佳选择。
希望你记住,即便是在最后时刻,爸爸也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温祚,
人生就是活在“现在”,或许人生也因此而更显美丽与可贵。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爸爸只不过是比别人早走一点罢了,希望我的小温祚能接受这一点,别伤心太久。
爸爸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温祚你能做自己人生的主人。爸爸相信,不管你做什么事,不管你遇到什么难关,你都能乘风破浪,通行无阻。
实在是写不下去了。白温祚,爸爸的眼泪都出来了。此刻,研修院后院里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写这段话的时候不知瞟了那月亮多少回。月光如此明亮,可爸爸竟然哭了。温祚,爸爸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吵着要摸月亮,爸爸就给你蒸了一笼包子,你摸了摸热乎乎的大包子,吓了一大跳,问我月亮怎么这么烫。一想起这个,我又忍不住笑了,哈哈。
这是爸爸在当消防员的时候给温祚留的遗言。进修期间有个项目就是提前写遗言,而爸爸写的最后竟成了真的遗言。每每想起爸爸的遗言,温祚总是会想起黄灿灿的大月亮和热气腾腾的包子,心里顿时温暖了起来。
就像爸爸祈祷的那样,他因为某个人被提前带走了。但那并不是爸爸预想的那种死亡。
在送爸爸上路时,妈妈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说她喘不上气来,前后晕过去好几次。当时的温祚很害怕。她在刹那间明白了,原来深爱之人的离去会让活着的人满心愧疚,并痛苦到极致,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作痛。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吗?爸爸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可活着的妈妈与温祚却要承受难以承受的酸楚。妈妈和温祚互相道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甚至连对方的眼睛都不忍直视。
妈妈因为心窝疼,好长时间都吃不进东西。悲伤就像用盐腌制蔬菜那样,浸腌了妈妈,她仿佛再也不会笑了。看到如花似玉的妈妈悲伤到极点,而爸爸化为白灰一去不返的痛苦实在是过于炙热,以至于温祚一到春天,就会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春天每年都会来,都是那么明媚耀眼……所以悲伤之情更甚。
妈妈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好几年春天都在悲伤中度过。而且妈妈知道,温祚到死都摆脱不了没有爸爸这个事实,所以经常会无言地抚摸温祚的头。温祚也会无言地拥抱妈妈。
有一天,妈妈看着爸爸的照片冷不丁吐出一句:
“坏蛋!”
从此以后,妈妈便不再为一些小事哭泣了。
妈妈经常看着温祚,说她长得像极了爸爸。她还说,温祚那看见别人有困难绝不会视而不见的性格更是和爸爸如出一辙。温祚上幼儿园那会儿,每天都把放学后要独自在家的朋友带回家一起玩耍;刚上小学,就义无反顾地为胳膊骨折的朋友拿书包。每天一到下课时间,也没见有谁使唤她,温祚就自己找上门去,乐呵呵地替朋友拿书包。
不过,温祚可不是那种温顺乖巧的小绵羊。要是遇见了什么不讲理的事情,她也会表现出冲动易怒的一面。比如,要是有同学未经允许就动她的东西,搞坏了却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或者有人故意抓住一点话柄就过分取笑逗乐时,温祚都会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或扯对方的头发。不过,这些童年逸事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温祚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保镖,因为保镖看起来帅气十足。他们身着黑色西装、挂着耳机,时刻对周遭保持警惕的样子,在温祚眼里甚至可以用崇高来形容。说不定,贩卖时间的商店就是她儿时梦想的一个延续。
韩国的市民团体为民间自发组建的非政府组织,主要进行与社会改革、社会福利、环境、人权等相关的工作。——译者注
温祚从去年寒假便开始兼职。虽然这其中也包含她想和妈妈一起替爸爸把未完的人生活下去的决心,但更多的还是出于能替妈妈分担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妈妈在市民团体 里工作,那里的财政状况不容乐观,窘迫到连全勤奖都发不出。
好像有句话叫“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温祚早就见识到了这个社会有多么冷酷绝情,犹如惊涛骇浪肆虐的大海。
温祚最早是在一个面包店里兼职。起初,温祚觉得兼职地点交通便利,活儿也不累,以为自己捡到了宝,后来才发现,原来这只是冰山一角——面包店店长心眼极小。难怪有传言说,那家店的兼职员工都待不过一个月。在店里不能接私人电话是基本要求,即便没有客人也不能坐下,而且店里压根儿就没有椅子。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昨天没卖完的面包第二天还会继续卖,而店铺玻璃门上明明白纸黑字地贴着“只卖当天制作的面包”这几个大字。这还没完,店里还挂着“食物银行”的认证标志——将剩余食物捐赠出去献爱心,那也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连库存的商品也统统卖得一干二净,哪里还有剩的面包可以捐出去?这些全都是流于形式的把戏罢了。温祚的正义感让她已无法忍耐下去。
“那个,店长,这个不是昨天卖剩下的面包吗?”温祚从库存商品里拿出一包酥饼,朝店长问道。
正在摆放面包的店长吓得一激灵,随即又翻着白眼说:“你啊,照我吩咐的去干就行了。没事别在这不懂装懂。”
“这个要是今天也能卖,岂不是要把门上贴着的那句话撕下来?这难道不是欺瞒顾客的行为吗?”
突然,面包一个个都飞上了天。原来是店长抓起满是面包的托盘扔了出去。面包朝温祚的脸飞去,还有几块砸在了她的肩膀和胸膛上,幸好沉甸甸的木头托盘没把她的脑袋砸开花。刚才那一幕简直就是天降面包霹雳!温祚当场就脱下了围裙和帽子。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找来一张便利贴,写下银行账号和应得的薪水,递给了店长。店长“哼”地冷笑一声,意思是门儿都没有,接着把头一扭,对温祚不予理会。
“这几天我又不是在这献爱心,请您照数把工资打给我。”
温祚把便条塞进店长的手里,然后就迅速走出了店铺。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喂!给我站住!屁大点的小毛孩竟敢教我做事?你休想拿到一分钱!”
背后传来了店长急赤白脸的喊叫声,但温祚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她很想回过头问一句“你见过这么大的屁”,往火上浇点油,但她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大吵大闹就为克扣兼职员工的一点薪资,这样的店主让她觉得可怜。哼,我白温祚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而这只不过是宣告轰轰烈烈的兼职之旅开始的信号罢了。
“白温祚,你做得对。那人真坏。”
那天傍晚,温祚拖住下班回家的妈妈,告诉她兼职黄了的事情,妈妈听后激动地骂了店长。温祚每次说话时,妈妈都会从头听到尾。她的朋友们大都会抱怨无法与爸爸妈妈沟通,可温祚并不这么觉得。妈妈从不打断她,而是等她把心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统统说出来后,才心平气和地讲出自己的想法。委屈和生气的情绪已经借着话语发泄过了,所以每次和妈妈的对话才会如此顺利,温祚也因此喜欢和妈妈谈天说地。有时,她会紧紧跟在妈妈身后讲述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妈妈一边忙着家务活,一边也不忘应和她。每当温祚遇到令她十分生气或伤心的事情时,妈妈都会不由分说地站在她那边。因为妈妈知道,只要温祚话一变多,不停絮絮叨叨,那就意味着她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那个店长真是掉钱眼里去了。行事伪善,只知道包装自己,最后还不是为了挣钱。你有没有被吓到啊?什么叫趁他好好说话的时候?那个店长的脾气真是差劲!我们温祚不愧是白济的闺女。”
白济(백제)的韩语音同百济(백제),百济为朝鲜三国时代中的一国,温祚则为百济首代君王名。——译者注
爸爸的名字就叫白济。爸爸说既然自己是白济,那女儿当然得叫温祚 了,所以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温祚从小学起就有很多外号,“天鹅公主”“百济的女儿”等,大家都这么喊她,但当她说出自己的爸爸真叫白济时,他们又不相信了。真的?没骗人?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问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最后一个个都笑开了花。“嚯,你爸爸可真厉害,怎么会想到给女儿起名叫温祚啊?”大家添油加醋地说了不少,解开了对“温祚”这个名字的疑惑。就算同学们对她的名字说三道四,温祚也毫不在意。因为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字,老师们很快就记住她了,连好久不见的小学、中学的朋友们也会喊着“你不是那个,百济,白温祚吗”,把她的名字连同爸爸的名字一起给记住了。
几天后,温祚给店长打了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还没给结算工资,店长一句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温祚又拨了回去,让他多多谅解,要是再不打工资自己就会去劳动部告他。凭她那时的血性,被逼急了真能举着“恶意拖欠兼职工资”的牌子上街示威。结果第二天工资就到账了。
就这样,温祚的第一个兼职工作只做了三天就泡汤了。她想趁高一寒假结束前,再找到一份正儿八经的兼职,好好干下去。
第二份兼职是在越南米线店。温祚有一天和南珠去市里玩,碰巧看到米线店招兼职的告示,于是进去试了试,结果老板在二人中更看好温祚,就让她准备好相关材料来上班。温祚心想,只要不是上回面包店店主那种人,管他什么活、什么人,自己都能应付。南珠噘着嘴,闹起了小情绪,她觉得这家店以貌取人,肯定比上回的面包店好不到哪去,于是怂恿温祚别去。可米线店店主的面相很合温祚的意,看起来既不小心眼,也不吝啬,更不像那种会欺瞒顾客的人。温祚把这想法告诉了南珠,南珠却不怎么看好,还说日久见人心,让她别这么快就下结论。
店里的大厅很宽敞,同时有好几个服务生在忙来忙去。温祚在这里流下了人生第一滴鼻血。那是兼职开始后的第三天,温祚正用手转动着清洗满是泡沫的玻璃杯,鼻血“啪”的一声就滴了下来。温祚甩了甩满手的泡沫,擦拭了一下鼻子,这回俩鼻孔全流血了。厨房里热浪滚滚,抽油烟机正疯狂转动着,经理大声传达着顾客点的菜品——现在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自己怎么能流鼻血呢!
“喂,白温祚,你流鼻血了。”刚从大厅回收完空盘的经理对温祚说道。
温祚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又擦了擦鼻子。她迅速用纸堵住鼻孔,转身又把手伸回了洗碗池。
“你呀,当初说周末两天都可以全天兼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丫头,应聘兼职的人那么多,你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吗?原本看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再加上两条麻秆腿,肯定端不动盘子。若不是看你眼神坚定,觉得这孩子是个有骨气的人,才不会要你呢。不过我还是看错你了。动不动就流鼻血,岂不是很快就要病倒了,这样我还怎么敢用你呢?”
偏偏这种时候回回都能被经理撞见。
温祚舒展开紧锁的眉头,转过身去,朝店主嬉皮笑脸地说:
“应该是还没适应吧。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流鼻血,平时真不这样!流一会儿就不流了。”
店主用手绢蘸了蘸水,为温祚擦去了嘴巴周围的血迹。
与温祚一起兼职的一个前辈姐姐能端着小山似的盘子,泥鳅一般敏捷地穿梭在大厅和厨房之间,此刻,她见状朝着经理和温祚调侃道:
“经理你也太宠温祚了,真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没错,前辈哥哥姐姐们对温祚很好,经理也是,店主还会时不时地给他们带零食,对他们关心不已。这家越南米线店里的人情味十分浓郁。一切都很好,美中不足的是温祚的体力不够。米线店的兼职是个苦力活,对体力要求高。温祚的鼻血流个不停,直到有一天因为贫血晕倒了,她才不得已又终止了第二个兼职。
温祚连续几天都要躺在床上打吊瓶。
“温祚,不兼职也没关系的。妈妈更希望你用兼职的时间读点书,学会儿习。你说要兼职的时候妈妈并没有拦你,那是因为妈妈想让你去体会世间百态。有了这两次经历,虽说不是千锤百炼,也算是看过大风大浪咯!哈哈哈……”
妈妈看着床上那个黄了兼职、打着吊针的女儿,不仅没有怪她,反而替她叫好。
“妈妈,别拿我打趣了。”
妈妈收回笑容,接着说:
“问题在于你一开始就遇见了这么锻炼人的兼职,就当作是个学习人情世故的好机会吧。面包店和米线店的经历其实各有各的好处。小公主,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东西有它的好,那个东西有它的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且凡事皆有代价,过于安逸的事情总会有难办的地方,过于辛苦的事情也会有让你感到宽慰的一面。”
“没错,好像确实是这样。”
温祚点了点头。妈妈轻抚着温祚的头,说:
“我们温祚流了那么多鼻血,可得好好补一补了。这个寒假经历了大风大浪,感觉如何呀?说两句感想呗?哈哈!”
“妈妈,我是认真的。看到自己这么弱,你知道我对自己有多失望吗?我想明白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身体一定要好。另外,我还思考了关于时间的问题。兼职一般都是按小时算钱,我才知道,原来付出时间能换来钱。而且,还能根据一个人的时薪高低看出他的身份地位。”
“具体怎么说?”
妈妈笑着做出回应。
1000韩元约合5元人民币。——译者注
“唔,像我这样的学生一般每小时是4380韩元 ,而米线店前辈们的薪资差不多是我的两倍。经理能拿多少我没问过,但肯定只多不少。也就是说,时薪能拿到二三十万的肯定大有人在,有些人甚至能拿更多。我觉得,如果能知道一个人的时薪,就能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有,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行动速度,也能推测出那个人的职业。总之,我就是思考了一下有关时间和速度的问题。”
温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天啊,怎么回事?我们温祚也太棒了,已经开始思考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了!那你一定明白,为什么会有‘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了吧?”
妈妈说着,轻轻摸了摸温祚扎着针的那只手。妈妈的手总是能传递一股暖流。
“嗯,以前我对时间只有抽象的认识,像这样亲身体会还是头一回。看见自己干活的时间能用钱来换算,这才明白过来。妈妈,我想吃炒年糕,给我做一份吧,记得多放点香辣咖喱粉哦。”
温祚一想到这,都要流口水了。每次感觉体力不支时就想吃点辣的,这一点也和爸爸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公主殿下是真的累了。好,知道了。”
妈妈轻快地起身,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要听见温祚说“家里的饭金不换”,或者夸妈妈做的饭最好吃,妈妈就算睡得正香也会立马翻身起来去厨房。妈妈在房门前顿了顿,回过头说:
“不过,白温祚,时间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坚硬又有棱角,而且‘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虽是句名言,但其中却又暗含暴力,妈妈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
说完这句话,妈妈就走出了房间。暴力?温祚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妈妈的那句话像是空谷传声,在温祚脑海里回荡良久。
波折的兼职生活就此落下帷幕。温祚心想,这才尝试了两次,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但这两次经历对她来说,全都实属艰辛。周围都在劝她,“你一个高中生做什么兼职,还不如用那时间多学点知识”,温祚并非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声音。温祚也明白,韩国的高中生必须像双眼戴上眼罩的赛马一样,专注眼前,全力以赴。但她并不想成为机器般的赛马。温祚觉得,至少要知道为什么比赛,输赢才有意义。
不知从何时起,温祚冒出了“既然时间能用金钱交换,要不试试贩卖时间”的想法。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瞬间变得可触可感起来。比起待在某个地方赚时薪,贩卖时间的话就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工作,还能提高时薪,更重要的是可以体味世间的千姿百态。对温祚来说,成为自主判断、独立经营的老板,比听从某人的指示来行动的员工要有魅力多了。
有多少人会买时间呢?每个人面前的时间,有着各不相同的模样,可谓千人千面。这么说来,眼前的时间有多变幻莫测,未来的时光就有多丰富多彩。贩卖时间……越琢磨,越有种微妙的吸引力。此后,许多个与时间有关的假想店铺在温祚的脑海里开张、关门,周而复始,好比反复推倒和重建时间的中国万里长城。
温祚在爸爸的供桌前点了一炷香。香火的蓝光里钻出一个小尾巴,在空中散开。顺着那闪着蓝光的青烟找去,是不是就能遇见爸爸呢?
温祚从小脾气就很倔,爸爸每次试图说服她时,用的都是坚定低沉的嗓音,从来不会提高嗓门。爸爸说过,人都会思考,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在不恐吓、不使用暴力的情况下沟通。爸爸说,有一次他救了一位怎么都不愿从大火里出来的老奶奶,那时也是这样说服她的。老奶奶完全可以避开火势逃出来,但她却好像等着被大火侵蚀一般,泰然自若地端坐着。当时,爸爸握住老奶奶的手,告诉奶奶她的孙子正在外面焦急地找她,要是不出去的话,就只有让孙子进来了,要是奶奶还不肯走的话,一位年轻的消防员也将一起丧命。一听这话,老奶奶立马就站了起来,和爸爸一起逃离了大火。
小学六年级时,有一回爸爸去温祚的学校做了“一日教师”,小温祚自豪地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一日教师会带领大家探访各种职业的原貌,还会教给孩子们要以何种心态对自己从事的职业产生自豪感。
“人不是独居动物,我们在生活中常常要与他人共处。与其厌恶和讨厌他人,不如学会爱人和助人,这样才能幸福地生活。大家肯定也讨厌过朋友或家人吧,当时的心情如何呢?肯定不好受吧。厌恶某个人其实会让自己更辛苦。做坏事时也是如此。心里难受其实和皮肉之苦没什么区别。所以,尽量心存善良、多做善事,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假如有人在我的帮助下能虎口脱险,摆脱困难的话,那岂不是好上加好了?这世上虽然有那种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伤害他人的人,但同时也有乐于分享、助人为乐的人,这个世界也因他们而变得更加和谐。要是人人都能献上一份力,那这股力量将集涓为流、轰然成势,最终改变世界。有的人信念坚定、至死不渝,他们就是生活在我们周围的希望。当我所做的工作能带给他人帮助,而我也因这份工作生出自豪感时,那工作便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哪怕那份工作只是去厕所挑大粪。”
不知道孩子们有没有听懂爸爸说的话,不过,即便他们在听见“挑大粪”后皱紧了眉头,但还是鼓起了掌。
那天,爸爸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从火场里救出婴儿;背着无法动弹的残疾人移动至安全地带;从屋顶乘绳索下滑,在被救人即将从窗台掉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手……班里的孩子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爸爸,沉浸在故事里。
爸爸真傻。爸爸为了救严重烧伤的病人,刚从火场里出来就立马躺上了病床,要给那位病人献血,结果让看见新闻后立马赶去医院的妈妈担心得哭了。爸爸真傻,在自己向往的生活还未开启第一章 前,就因为一个丧心病狂之徒被迫松开了温祚和妈妈的手。在很多日子里,温祚也会埋怨这样的爸爸。
温祚发现,自己正在思考的,正是爸爸未完成的志向。在那期间,贩卖时间的商店已在温祚脑海里初具雏形了。
在互联网社区开店单纯只是一次模拟实验。老实说,温祚很想试一试,到底有没有人会买自己的时间呢?半信半疑的温祚先大致搭了个框架,打算以后再慢慢装扮店铺。
温祚定下了几条规矩:拒绝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坚决不接不义之事;哪怕效果只有一点点,也要选择能宽慰委托人的事;最重要的是,要把时间能卖钱这一点明确展示给委托人看。
原文将柯罗诺斯与克洛诺斯混淆,阉割父神、生吞子女的实为克洛诺斯。——译者注
古希腊神祇柯罗诺斯的形象被放在了店铺首页。他右手执沙漏,左手持镰刀,端坐在云彩之上,俯视着大地。柯罗诺斯是位下巴蓄着大胡子的老人,他背后虽长着天使的大翅膀,但为人却心狠手辣,且能力超群。他亲手用镰刀阉割了自己的父亲乌拉诺斯 ,还因听闻妻子瑞亚诞下能力超越自己的儿子,就先挖食了亲生儿子的心脏,又将剩余躯体一口吞下。这是否意味着时间就是如此不留情面呢?
温祚认为时间能与物质进行交换,而柯罗诺斯则为时间划分界限,同时司掌时间,是当之无愧的时间之神。当今时代把时间拆为分秒,其使用也要经过精准的计算,而且必须得到有建设性的成果,简直是为这位时间之神量身打造的时代。
世界上
最长又最短的东西,
最快又最慢的东西,
最能分割,却又最为宽广的东西,
最低贱,却又让人留下最多悔恨的东西,
没有了它,什么事都做不成,
它使一切琐碎之事归于消亡,
为一切伟大之事灌输生命与灵魂,
它是什么呢?
欢迎光临。
这里是“贩卖时间的商店”。
我在这里接受您的特别委托。
柯罗诺斯的头顶写有几句话。这原本是英国物理学家法拉第问出的谜语式问题,温祚觉得把它用来写在店铺主页上再合适不过了。这下够有格调了。
商店的主人温祚,成了柯罗诺斯。
妈妈往杯里倒了酒,温祚把酒杯放上供桌。
奶奶说从今年开始,不会在爸爸的忌日过来了。去年的今天,奶奶在爸爸的供桌前流泪,哭着说自己恨透了这么久还依旧让自己伤心欲绝的儿子。奶奶还说,爸爸走得太可惜,越想心里就越如刀割一般,教人如何还活得下去,要是死了就能去小济身边,自己就是当场撒手离去也不觉得可惜。一番话说得妈妈和温祚也淌下了泪。
温祚看着爸爸的遗像,默默许下了约定,她一定会如爸爸所愿,坚强且光明磊落地活下去。此时,站在爸爸供桌前的温祚,感到指尖传来了一阵放回PMP时的酥麻感。她活动了一下十指。PMP顺利物归原主,这下肯定为很多人带去了内心的平和。温祚想跟爸爸炫耀一番——我也为某个人做了一件事,说不定那件事挽救了一条生命。就像爸爸你过去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