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PMP赃物事件不可挽回地引发了轩然大波，而处于风口浪尖的正是温祚。温祚班里凡是在日语课合班时换过位子的同学，无一例外地都上了嫌疑人名单。以南珠为首的同学们听说这一消息后激动地大闹了一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啊？”“真恶心，像吃了苍蝇一样！”“也有可能是那个班的学生，或者其他班的学生故意选在那个时候下手的啊？”，甚至还有同学提出要“把那些空口无凭、乱说话的人全部按诬告罪报警”。事情怕是要越闹越大了。一到课间休息，班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聒噪不休。同学们都纷纷建言献策。
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慧智今天也摘下耳机插了一句：
“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得报警，委托警方进行正式调查。”
慧智的一句话比谁说的都有分量，同学们听后随即首肯，投去表示认同的目光。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洪南珠就是说上一百句，也抵不过慧智百年开一次金口说出的话。可问题在于，家长也知道了这件事。似乎已有某位家长打电话到学校抗议，让学校别抓着无辜的孩子们不放，尽快弄清楚犯人是谁。大人们的介入总是能把事情闹大。那通电话让班主任一时有点为难。
午饭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正朝座位走去的温祚一边挠着脑袋，一边把慧智摘下的耳机拿在了手里。再这样听同学们议论下去，自己怕是要急火攻心，英年早逝了。同学们嘴里冒出来的一句句话似乎要把温祚给千刀万剐了。
“天鹅公主，你也表个态啊。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很不像话吗？”南珠拍了拍温祚的肩膀问道。
“我，我，我觉得……”
“喂，白温祚！你哪学的这些坏习惯啊？还是被谁给传染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南珠试探地摸了摸温祚的额头。而温祚一把甩开南珠的手，坐到了慧智的座位上。她有种从悬崖峭壁上坠落的感觉。慧智的耳机里传来了音乐声，节拍非常快。
温祚想，必须先让同学们冷静下来，不然再这样下去，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同学们。可是该说什么呢？搞不好，自己反而会被当成最有嫌疑的人，到时可就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了。温祚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突然，爸爸的面容浮现在眼前。爸爸笑得很开心，表情仿佛在说：“你可以的。”那一瞬间，一道光照了进来，她想起“在你身边”发来的那封邮件。
温祚干咽下一口唾沫，猛地站起来对同学们说：
“大家现在太激动了，这么激动是处理不好问题的。大家可以试着替那个犯下错误的同学想想，从他偷走东西到物归原主的那段时间里，他独自承受了多少恐惧啊？说不定那是种濒死的恐惧感。大家不会已经忘了去年发生在我们学校里的那件事了吧？我看我们都忘了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了。这事要是继续发酵下去，说不定会导致第二个人放弃生命。丢的东西物归原主，会不会是某个人为了求生，又或是某个人为了挽救一条生命而做出的举动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又应该怎么办呢？”
周围一片沉寂。三十四名同学全都屏息倾听温祚的话，甚至在温祚话音落下后，沉默还持续了一阵。紧接着，同学们开始发出沉吟般的应和声：
“啊，对啊。”
“就是去年，没错。”
“哎，干嘛突然说那个啊，多晦气。”
也有同学闭着眼直摇头。
一提到那件事，同学们好像都得了失语症，到最后也没一个人接茬儿。
慧智朝温祚走去。她平时不会跟任何一个同学搭话，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存在感——优异的成绩让她自带光芒。
慧智一言不发地把手搭在温祚的肩膀上。
“白温祚，这是我的位置，能不能让一让？还有，你，挺厉害的嘛。”
“嗯？”
温祚没听懂慧智的话是什么意思。南珠拽住她的胳膊说：
“白温祚，打起精神来啊，人家让你让一让。她不是出了名的讨厌鬼嘛。真不知道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她，还是你。”
温祚收回半撅着的屁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直觉灵敏的南珠嘴里一刻也停不下来，低声说：
“白温祚，你，有点不对劲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温祚一时又气短起来。
“我知道什么啊？洪南珠，你能不能别不懂装懂，明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冤枉好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回你的直觉出错了，知道吗？”温祚突然提高了嗓门，把南珠吓了一大跳，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同学们都朝温祚和南珠看去。
“这丫头怎么回事？突然喊起来了。干脆给你拿个麦克风，喊给全校的人听得了。”南珠也不甘示弱地回答道。温祚可以确定，南珠的雷达已经捕捉到了一丝风吹草动。
晚饭后，晚自习钟声刚一敲响，班主任就来叫她了：
“白温祚，来趟办公室。”
班主任一说出“白温祚”这三个字，表现最为惊讶的不是温祚，而是南珠。南珠满脸“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表情，回头投来担心的目光。
班主任离开教室后，温祚犹豫地站了起来，正准备离开教室，突然有人说：
“咱们班肯定有间谍。给班主任当探子是吗？到底是谁把我们私底下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老师了？吴慧智，是你吗？还是班长？真是卑鄙。怎么，到连嘴都张不开了？把你们这帮家伙当朋友的人才真是冤大头。”
南珠发话了。她狠狠地挖苦着，脖子上都冒出了青筋。温祚如同将赴刑场的死刑犯一般，用悲壮的眼神望了望同学们和南珠。一种再也无法回到这里的伤感席卷而来。温祚觉得，世界将就此划分界限，自己出教室后，处境就将完全不同了。
慧智戴着耳机，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南珠说的话。按南珠的脾气，肯定上去就把慧智的耳机给一把摘了。室长也默默地戴着耳机做练习册。
班主任的桌子上堆的都是教材和教学用品，一旁还放着倾斜23.5度的地球仪，让整张桌子看起来更加凌乱了。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整齐摆好的，不是歪歪斜斜，就是乱堆在一起，每件东西都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班主任把东西往旁边一推，一只胳膊架在了桌上。这一推不要紧，本该待在桌子边上的地球仪直接被推到了桌角，作势就要掉下去了。温祚见状，赶紧伸出手抓住了地球仪。班主任接过地球仪，放在了胡乱堆放的教材上面。地球仪倾斜得更厉害了，温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朝某一面剧烈倾斜的空间内，头都晕了起来。
班主任指了指椅子，让温祚坐下。看来谈话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了。
“温祚，你别误会。刚才午休时我本来想去教室看看，结果无意间听见了你说的话。老师认为，或许能从你讲的那番话里找到解决办法。”
周围的老师们好像也正注视着温祚。他们看似正在各忙各的，但飘忽游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咦，那个人是？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是上回日语课合班时见过的“南珠的心上人”。不知道这段时间内他们二人的关系有没有进展，但温祚隐约记得南珠好像说过一定要拿到他的电话号码。南珠这人，别人的事情上赶着去掺和，真轮到自己了，又成了吃了黄连的哑巴，彻底黔驴技穷了。
那个同学十分老练地敲着班主任的笔记本电脑，好像在整理什么资料。
“我这么说单纯是因为我想起了去年的那个同学。对了，老师您今年才来，不知道也正常。”
越愤世嫉俗，越干巴巴，越硬汉越好。
班主任脖子上戴着的银灰色项链晃了几晃。
“我当然知道啦，当时还上新闻了呢。不过，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说不定老师这是在诱供。所谓的“解决办法”可能只是个诱饵。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应对！温祚心想，要想不落入圈套，就必须将所有感官调整至最敏锐的状态，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天罗地网里逃脱。总之，必须表现得像是咬上了“解决办法”的钩一样。
“我和班上其他上日语课的同学都因为被看作嫌疑人这件事而感到委屈，不过我们还是尝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我们试着站在那个同学的立场上——虽然不知道是谁——揣摩了一下从他偷东西到还回去的那段时间内，他会有何想法。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去年那个同学。再这样排查下去，说不定会让第二个人为此丧命。能把东西放回原处，不正意味着他已经充分地进行了自我反省吗？而且，他完全可以把东西扔了，但却还是鼓足勇气把它给还了回去。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认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
温祚在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她生怕说漏了嘴，急得心脏都蜷缩了起来。班主任听后，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嗯，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谢谢你能说出来。刚才老师也说过了，请你帮忙就是为了找到解决办法。过一会儿就要开教师会议了，说实话，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就在我和七班班主任手上，所以我俩正为此发愁呢。”
班主任从一片狼藉的书堆里找出了一个箱子，结果地球仪再次失去重心倒了下去。要是掉在地上肯定会摔成俩半圆形，幸好温祚迅速伸手给接住了。班主任却对此毫不在意，打开箱子拿出了一个巧克力，塞进温祚嘴里。
“老师，抽空整理一下桌子吧。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是地理老师吗，这也太乱了吧？您老说我们不爱收拾，可您自己呢……”
温祚把几本书整齐地摞在一起，然后又腾出地方，把地球仪搁了上去。
“哈哈哈，你这丫头，还敢唠叨老师。不是还有像你这样，在地球摔碎前一秒帮它维护平衡的人嘛，老师相信你们。”
班主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说道。维护地球平衡……温祚一边尽情品味着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时的香甜，一边琢磨着老师刚才说的话。这话说得真好。维护地球平衡的人，可以是“在你身边”，也可以是温祚，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人也都可以成为它。就像爸爸生前的角色。
从办公室出来后，温祚在走廊慢慢踱步。西边走廊的窗户上映射着火红的余晖。晚霞从操场边上的白桦枝头缓缓升起。现在正是吐新芽的时节，等到了夏天，白桦的叶子就会迎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起夏季刚擦黑的傍晚，鼻尖袭来阵阵清凉的青草味。
晚自习接近尾声时，班主任借着打扫卫生的时间把这件事简短地总结了一番。大家都赞同老师的决定，只有慧智举起手表示异议：
“老师，我认为有必要再考虑一下，这样掩盖事实是否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不明确是非的话，又何来正直与正义一说呢？”
这是慧智有史以来说过的最长一句话。她的耳机里此刻肯定还放着动感的音乐。一番话虽有些盛气凌人，却不无道理。班主任冷静地接过慧智的话，回答说：
“这世上更多的是没办法明确划分界限的东西。在法庭上，也经常能看到感人至深的判决。老师不久前在报纸上读到了一个故事，主人公是和你们一般大的同龄人，大家想不想听呢？”
同学们一个个像小学生似的，兴奋地拍着桌子让老师讲故事。也是，不管是高中生还是小学生，都抵抗不了故事的魅力。原本昏暗沉重的教室里像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一般，氛围顿时变得明朗起来。
“这是针对一个偷摩托车的少女做出的感人判决。当时法庭上的气氛紧张到极点，少女不知道自己会被判处几年和多少罚金。可法官进来后，却让少女起立并大声重复自己的话。法官大声喊出‘我是世界上最酷的人’这句话，不明所以的少女用蚊子般的声音跟着念了一遍，到最后一个字时都没了声音。法官见状，让她再大点声。‘我无所不能，我毫不畏惧，我不是一个人’，少女跟着法官大声喊出这些话，在念到‘我不是一个人’时，她哽咽了，泪水决堤而出。”
班里随处传来唏嘘声。班主任似乎有些口干舌燥，中途停下来咽了好几次口水。
“法官最后大声喊道，‘我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少女最后喊出这句话时，整个法庭都成了泪水的海洋。尽管那个少女曾因犯下11起盗窃和暴力犯罪而多次站上了少年法庭，但法官依然只判处她起立喊话。这是因为法官得知了少女的成长经历。少女在上中学前一直都是模范学生，直到在某次回家的路上遭遇了性侵，这才让她自暴自弃，逐渐变得不合群。虽然接受了治疗，但伤痛并未痊愈，反而将她引上越发堕落的道路。法官在最后对旁听席说道，我们都是这位少女的加害者，我们能做的只有帮她重新树立起自尊，帮她重新找回自爱的勇气，这就是我们的工作。那场感人肺腑的判决也到此结束。”
班主任的声音也同那个法官一样颤抖着。教室里到处都响起了抽泣声。南珠正忙着用纸巾擤鼻涕，过后又用那张纸巾抹眼泪。
“我相信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吧，刚才那个故事足以回答慧智的问题。大家快回家吧。好了，公主殿下们，路上注意看车，小心坏人，知道了吗？”
同学们眼圈发红，再次像小学生一样大声回答：
“知道啦！”
温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奔回家。那是个神奇的春夜。她切身感受到“真实足以撼动遥远的宇宙”这句话的含义。
温祚前脚刚到家，后脚就打开电脑，点进了商店。果然不出所料，“在你身边”发来了私信。
在你身边：事情似乎能妥善解决了。眼下你也可以放心了。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多亏了柯罗诺斯你一番机智的搪塞。我承认，你完全有成为这家商店主人的资格。
他怎么知道事情很顺利的？
越琢磨，心情就越微妙，好像自己被“在你身边”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怎么会跟亲眼所见一样了如指掌呢？温祚越来越好奇“在你身边”的真实身份了。“正面冲突”，这是温祚遇到问题时的解决办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那么问题反而能迎刃而解。今天中午她要是一直只顾着想办法，而没有对同学们说出那番话的话，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尽管正面冲突多少会让人害怕和恐惧，但有时确实是能让问题最快得到解决的办法。有疑问和疑心的时候，打破砂锅问到底才是正确的做法。
柯罗诺斯：我有没有机智地搪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在你身边：不管怎么说，我们班既然是这次事件的发源地，那受到的影响自然也就最大、最尖锐且最剧烈了，一想到这段时间你内心的焦灼，我就心生歉意。我们班主任在放学前给我们总结了一下，说我们还都是未成年，本就是很难抵制住诱惑的年纪，而那个同学却能在这样的年纪把东西还回去，并反省自己的行为，这一点就足以被原谅了。老师们在教师会议里达成共识，决定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另外，今后会多加注意，以免发生类似的事情，并对家长进行安抚。想必你们班也是这么总结的吧？对于这个解释，你满意了吗？
柯罗诺斯：不知道你的抱歉是不是真心的，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我虽然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少苦头，却也学到了很多。而且，还有人说我是维护地球平衡的人哦。
在你身边：维护地球平衡的人？这说法是不是有点太宏大了？
柯罗诺斯：你越来越让人不爽啊。真是失望，我还把你也算在里面了呢，看来得重新考虑考虑了。一只只默默无闻的工蚁不也是在维护地球的平衡吗？虽然不是自己下的卵，但蚁群为了保护这些卵能举起比自己重好几倍的石头呢。这次和你的交易进展不太顺利，但作为商店的主人，很高兴能看到我们的交易圆满结束。
在你身边：还是要谢谢你。不过，我们的交易是否到此结束，或许还要再观望观望呢。你不觉得这事解决得太过轻松了吗？虽然费尽力气把火灭了，但似乎还有残留的火星，搞得我心里总是不得劲。
总而言之，晚安。拜拜。
真有礼貌，“在你身边”说完自己想说的就下线了。温祚的心本来无比轻快飘逸，但看到“在你身边”说的“残留的火星”后，又“啪嗒”跌回了地面。这耳根子真不是一般的软。不管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是做老板的那块料。假如现在真如“在你身边”所说，自己没能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是隔靴搔痒呢？一想到这，温祚的心又沉重起来。
漫长的一天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