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场部四楼会议室，王明生场长宣布调动人员名单，简单说了一下一线人员紧张，调动是为了充实一线民警力量。此次调动包括季宇飞等八名同志，调往新建成不久的南河劳教所。南河劳教所以接收吸毒型劳教人员为主。吸毒型劳教人员多为B市本地人，以前都是身家百万的主，有钱后吸毒，万贯家财灰飞烟灭。吸毒型劳教人员身体素质差，好逸恶劳，爱面子，投机心理很强，管理起来难度很大。南河劳教所共七个大队，管理七百多名劳教人员。冯天一在二大队，高鹏在三大队。季宇飞分到二大队，和冯天一在一起。刚到南河劳教所的那天开见面会，主抓管教的李杰所长一直盯着季宇飞看，看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后来有好多同事问，你怎么带灰牌（走技术的带灰肩章）啊？季宇飞终于明白了，李所为什么那么关注他，因为所有人当中就他是走技术的。
季宇飞由一个技术型民警向管理型民警转化，自身很难适应，心理学上称之为角色失败。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进同的情况，是去开储藏室的门，是和冯天一一起进去的。看到满同道的人，有光头的，有纹身的，眼里充满了邪气，他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以至于开门的手一直颤抖，钥匙掉到了地上。
二大队民警共十三人，三个大队长十个小队长，小队长中有一个内勤，不参与值班，这样一个大队长带着三个小队长是一个值班组，三班运转。主抓管教的副大队长叫陈云飞，警校毕业，和季宇飞同岁，中等身材，身体健硕，铜铃般的大眼睛略显外凸，声如洪钟，走起路来两个粗胳膊架起，有如两只小翅膀，又如随时准备出击的棒槌。由于缺乏管教经验，季宇飞做什么事都胆战心惊，怕出事。可怕出事，偏偏事就来了。季宇飞在队里管采买工作，就是劳教人员每月一次购买日用品和生活必需品，采买时间不固定。一次，他在同道里巡视。
一名劳教人员问：“季队，啥时候采买啊？”
季宇飞答道：“下周三。”
又一名劳教人员问：“季队，啥时候采买啊？”
“下周三。”
季宇飞走到同道的尽头，已经有十多人问采买的事了，往回走时又有几个人问同样的问题。
一名劳教人员从班内冲了出来，差点撞到季宇飞的身上，说：“季队，啥时候采买啊？”
季宇飞愤怒的说:“你干什么啊!”
“问一下啥时候采买啊？”
“我都说八百遍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什么叫该干嘛干嘛去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劳教人员显得很激动，大声嚷嚷着。
班级里的劳教人员鱼贯着涌出班级，狭窄的同道里挤满了一百多人，再也找不到季宇飞的身影了。形势危急，陈云飞带着三名民警冲进同道，雄狮般的怒吼：“没事的回班！”劳教人员看见陈大来了，各自缩回了班内，沸腾的同道顿时安静了。“阎峰，去谈话室。”陈云飞叫刚才闹事的那名劳教人员。
陈云飞和阎峰在谈话室谈了大约半个钟头，又把季宇飞叫到了大队长办公室，问：“小季，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出事吗？”
季宇飞答道：“不知道。”
陈云飞说：“我早就知道要出事。这些劳教都是人精，五毒俱全。为什么别人进同没事，你一进就有事？因为劳教不怕你。为什么不怕你？因为你是新来的，没有管教经验，欺生。但最关键的是你太老实了，太善良了，嘴跟不上，说话又没力度，像小姑娘似的。这些人都是坏人，不能再坏的人，尊严道德不抵一缕青烟。对他们没道理可讲，他们坏，你要比他们还坏，他们凶，你要比他们还凶，这样他们才会怕你，怕你才会尊重你。威信靠什么树立起来，靠杀气，你的眼里缺少杀气啊！……”
陈云飞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静静的坐在那里。“陈大，没事我就走了。”季宇飞转身离开。
“站住！”陈云飞厉声喝止，“我教你一招吧。我也观察你好长时间了，你的性格不太适合管理。”瞟了一眼季宇飞，说：“你说，你一个搞技术的怎么跑这来了？”顿了顿，说：“武的你不行你就来文的，以后你进同，看哪名劳教不顺眼，你就找他的毛病，根据《劳教人员计分考核办法》扣他的分，扣足分他就减不了期了。这里的劳教就图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再就是减期回家。你要抓住劳教想减期回家的弱点，用规章制度约束他，让他们畏惧你。”这倒不失一个好办法，季宇飞想到。
走出陈大的办公室，季宇飞上厕所小解。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面前，他想起陈大说他缺少杀气的话来。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特别是他那双自己引以为豪的大眼睛。那是双真诚、善良而又略带忧伤的眼睛，确无半点杀气。看着镜中的自己，季宇飞不禁长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