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一的死对季宇飞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一闭上眼睛，冯天一那血肉模糊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令他不寒而栗。冯天一去世时刚满三十岁，三十而立，正是一个人成家立业的时候，他就这样匆匆的走了。一想到这些，季宇飞心中就充满了愧疚感，他欠冯天一的是这辈子也还不完的债——感情债。
天一出事没两天，他的母亲就突发脑淤血住院了。天一是家里的独子，当了三年警察就进了监狱，父母好歹把孩子盼出来了又出了车祸，彻底的离开了他们，老人一股急火病倒了。
“宇飞，天一的母亲住院了，我想去看看，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准儿媳啊！况且天一的死也和我们有关，我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啊。”秦蓁说。
“不行，你现在有孕在身，不能去那种地方，还是我去吧。”季宇飞说。
“你去？天一的父母已经知道是你抢走了他们的儿媳，是你喝酒害死了天一，他们恨你都恨不过来，你去老人一激动还不得过去啊！”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去，为了孩子，为了咱们的将来！”
“别说了，我一定要去，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秦蓁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
望着秦蓁远去的背影，季宇飞连阻拦的勇气都没有。可怕什么来什么，意外发生了。在回来的路上，公共汽车为躲避一辆小轿车一个急刹车，有孕在身的秦蓁感到腹内一阵剧痛，流产了。季宇飞闻讯疯狂的赶到医院，看见秦蓁躺在病床上哭红了双眼。
“宇飞，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了。”秦蓁哭着说。
“没就没了吧，你的身体要紧，要保重身体。”话虽这么说，可季宇飞的心里很难受，真想大哭一场。
“你为什么不骂我啊？”
“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你有什么用呢。”
“爸妈知道我流产了，让我回家休养一段时间。”
“回去吧，好好养养身体。”
秦蓁伏在季宇飞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秦蓁出院后请了探亲假回了娘家，家里就剩下季宇飞一个人。这段时间他特别怕黑怕孤独，晚上不敢睡觉，后来他干脆搬到单位宿舍去住了。可在单位他也无法摆脱冯天一的影子，他们一起工作过的大队，一起出工的小工厂，甚至一起吃饭的食堂，这一切都让他产生联想，冯天一还活着，就活在他身边，活在他的心中。他整日郁郁寡欢，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他相信，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有同事建议他去心理咨询中心做一下心理咨询，可能是心理出了问题。
心理咨询中心是南河劳教所新设的一个科室，是给劳教人员做心理咨询工作的。心理咨询中心主任范大帅是一名大学生，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善于沙盘治疗技术，很有名气，有多篇学术文章在全国性报刊杂志刊载。季宇飞推开心理咨询中心办公室门，范大帅笑容可掬，举手示意：“请坐。”季宇飞忐忑不安的坐在沙发上。
“能跟我说一下你最近的状况吗？”
“最近老是入睡困难，睡着了就做恶梦，没有食欲，精神不振，不爱和人交流，对生活失去信心，看什么都是灰白色。”
“这和你最近受了较大的精神刺激有关，按我说的做，闭上眼睛，”范大帅声音柔和的说，“放轻松些，什么也不要想，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你，只有你自己。”放轻柔的音乐，说：“想象一下，蓝天，白云，绿色的草地，几只鸭子在小河里游泳……”音乐停止，范大帅说：“睁开眼睛。”指着桌子上花盆里的花：“这花是什么颜色？”
季宇飞答道：“红色。”
范大帅笑着说：“心态决定你的情绪，花本来就是红色的，它代表着积极和快乐。”
“是灰色的。”季宇飞补充道。
范大帅愣了愣，摇头叹气：“刚才不是说红色的吗？”
“现在是灰色的。”
“看来你的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一时难以恢复。我教你一种方法吧，能让你放松心情，走出抑郁状态。”
“有什么好法子？”
“登山。大运动量让你的身体疲劳，分散精神注意力，晚上容易入睡，醒来精神就会好些，不妨试试。”
周末，季宇飞背着旅行包跟随众多的游客爬山。他登上了山顶，极目远眺，眼前突然出现幻觉，冯天一出现在眼前，白衣白裤，面色苍白。“天一，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也喜欢登山，我是跳高运动员，我喜欢站在高处的感觉。大哥，过来。”季宇飞走了过去。“我也喜欢跳下去，转身跳了下去。”季宇飞伸手去拉，惊呼：“天一，天一……”他猛然醒过神来，眼前什么也没有，自己的脚离万丈深渊只一步之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冒出了冷汗。
回到宿舍夜已深，季宇飞蹲在十字路口烧纸：“天一，你走后我一直很痛苦，是我害了你，可我为此也付出了代价，我和秦蓁的孩子流产了。天一，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如果我们不是警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不是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也不会出人命，你也不会坐牢，你不应该恨我一个人啊！如果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大哥今天给你赔个不是。”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阴风骤起，烧纸被吹得四散，火光中冯天一再次出现，面色苍白，眼含热泪：“大哥，我走了，照顾好秦蓁……”冯天一随风慢慢飘去，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