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能先生要分家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竹家垛又掀起了一股议论的风潮。
本来,当初能先生建房时,将自己的屋子跟儿子媳妇的屋子圈在一个院子里,村里人就有不少的闲话。你一个鳏居的大男人,一点儿也不避嫌,一天到晚跟媳妇同处一院,儿子又长年不在家,你这不是自己把话人家说吗?不扒灰也难啊!然而,最初人们说能先生扒灰,也只是说说笑笑而已。民间的习俗里,儿子娶了媳妇,公爹往往都要被人当做说笑戏耍的对象,说公爹扒灰,实际上是说此人好福气,已经有了儿媳妇了,谁也不会生气,说的和听的都很开心,哈哈一笑,嘴上图个乐子。而真正扒灰的不多,毕竟这是一件违背人伦、伤风败俗的丑事。有句话叫“嘴上扒灰是福分,真的扒灰是畜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后来,大家发现能先生真的扒灰后,就再也没有人当面跟能先生开“扒灰”这样的玩笑了,因为还有一句土话叫“人家做得,你说不得”,要是你瞎说八道,最后出了人命事故,你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么多年来,大家表面上对能先生扒灰的事都佯装不知,但每一个人又都很关注能先生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只要发生一点事情,公媳之间闹矛盾啊,儿子老子不和睦啊,能先生在家里憋气啊,柳叶在打孩子啊,等等,马上就会成为人们背后议论的热点。每个人都长着一张嘴,当面可以不说,背后可是谁也不能把它塞住啊!
这次能先生要分家,要把通在柳叶院子里的门闭掉,重新开个门朝外,各走各的道,各过各的日子,这却是出乎人们的意料的。公媳之间是真的分道扬镳,还是为了遮人耳目?人们看法不一。有的说,他们早就该丢手了,这样的畜生事就能做?天打五雷轰啊!有的说,孩子十多岁了,已经懂事了,让孩子知道怎么有脸见人?公公不像公公,妈妈不像妈妈,如何教育孩子?有的说,柳叶早就不肯了,都是这个老畜生不丢手!有的说,也怪柳叶这个草狗不好,你不撩骚,爹爹哪敢碰你?有的说,不怪爹爹,也不怪媳妇,都怪钱不好,爹爹有钱,媳妇会舍得肥水流进外人田?也有的说,他们这是演戏呢,遮人耳目呢,能先生是什么人,他是个阴匠,鬼点子多呢,他们真的能断,你把我的头剁掉!有人立即笑着说,你千万别打这样的赌,他们断与不断都没你的好处,要是真的断了,倒把你的头剁下来了,不合算。还有人说,你们都是呆子,闭了门、分了家就扒不成灰了?又不是没长腿,又没人看着他们,他们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哄人呢!有人又搭了一句,分总比不分好,门开出来,毕竟没有原来方便,孩子大了,还是要避点嫌。晚上坐在场上乘凉,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一阵,哈哈一笑。乡村里没什么文化生活,晚上聚在一起乘乘凉,说说笑,就当是精神娱乐,还能消除白天的疲劳。
果然,第二天,人们就看见瓦工进了能先生的家门。还看见钱小能一大早就出去用三轮车踏回来一些水泥、黄沙和砖头。能先生在门口指挥着瓦工用一把铁锤砸墙,不一会儿,好端端的一堵墙,就被砸出一个约两米高、一米宽的门洞。然后,里面的门被拆下来安装到这个门洞里,再用砖头把里面的门洞闭上,最后两边都用水泥粉刷好。钱小能因为是在外面的建筑工地上打工,对瓦匠活有点内行,他做小工,很得劲,整个扒门、闭门,只用了不到一天工夫,就完成了。早上,能先生还从大院的门楼里进进出出的,下午就只能从新扒的这个朝外的小门里进出了。心中不觉也有点被抛弃的凄惶的感觉。
晚上,柳叶忙了一桌菜,请来了舅爹和生产队长,按规矩写了分家纸,能先生、小能都在纸上签了字,舅爹和队长也签了字。能先生就小能一个儿子,分家也没什么难摆平的事,本来这也就是个形式,但在签字前,能先生突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一个星期要到媳妇这里吃一顿。队长说,你自己不是也要置办锅碗瓢盆,自己烧煮吗?还要到这里吃,这算什么分家?舅爹也觉得没有道理,偶尔儿子回来了,或者过时过节了,喊你过来吃顿饭,这是人之常情,但规定下来一个星期一顿,恐怕不合适。可是能先生坚持这一条,不然就不签字,甚至说不答应就不分家。舅爹和队长就征求柳叶的意见。柳叶自然知道公公的用意,看到公公今天这个样子,心中也不忍,就说,这样,我也忙,你十天到我这里来吃一顿,行不?能先生就答应了,队长把这一条也写进了纸上,最后总算完事。
然后就喝酒。这一晚,能先生喝得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