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里,这叫散伙饭。
吃这样的饭,一般要么就是吃得开开心心,要么就是吃得闷闷沉沉。大家都愿意分家,都想分家,都恨不得早点分家,谈分家条件时都不计较,姿态都高,分家不分心,当事人和请来的中人都很满意,就会把这顿饭当做庆祝的酒宴;如果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得不分家,有一方本来就不想分家,双方已经为分家的事冈冈吵吵过,有过不愉快过,最后是勉强同意分家,当事人和中人吃饭就会都没有什么心情,喝的就会是一杯苦酒。
今晚,能先生和儿子媳妇以及舅爹、队长喝的就是这样一杯苦酒,至少说,在能先生是一杯苦酒。能先生原来一家之主的位置在这个酒桌上已经不复存在,他已经变成了大家安慰的对象,成了一个被伤害的对象,成了一个弱者。儿子、媳妇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停地向老子打招呼,请求老子原谅;舅爹和队长也不时地劝他几句,叫他放宽心,家虽然分了,还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子媳妇还要照应你,田还是儿子媳妇种,不要他往地里跑一步,吃粮由儿子媳妇供应,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不会不问。能先生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喝酒。他的心中可以说真是五味杂陈。自从小能妈死了以后,他为这个家可没少操心啊!除了那事,他有哪一点做错了呢?有哪一点对不起儿子、媳妇、孙女?他也知道自己那事做得不对,名誉不好,影响难听,可村子里做这事的人也不是他一个啊,唐朝的皇帝还娶了儿媳妇做贵妃呢!这古今中外并不稀奇啊!怎么就容不得我了?罢罢,分家也好,散伙也好,媳妇这么多年对我有情有意,我不能叫媳妇为难,儿子虽然不说什么,但也不能让儿子太难堪,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孙女确实长大了,父母长辈在孩子面前要有个做人的样子,自己也这么大年纪了,再这样下去,将来死了怎么向孩子妈交代?一时,能先生竟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难当,后悔不已,不禁潸然泪下。
舅爹和队长见能先生流泪,急忙劝止。舅爹说:“能啊,哭啥呀?哪家不分家?哪家不冈伤吵架?哪家的烟囱不冒烟?来,舅舅跟你喝酒。”舅爹端起酒杯,伸过去与能先生碰杯,能先生也端起酒杯,与舅爹碰杯,二人一饮而尽。在家族中,舅爹为大,外甥有什么事情,都要找舅爹。舅爹说下来的话,基本上没有谁违拗。能先生虽然自己也将近六十岁了,但在舅爹面前,他还是个晚辈。
队长也端起酒杯跟能先生碰杯。队长说:“能先生啊,你应该比谁都看得开啊,天文地理你都懂,前世今生你能测,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来,喝酒,我敬你一杯!”两只酒杯“当”的一声响,二人脖子一仰,立即就杯底朝天。
渐渐地,喝酒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话也变得多起来,柳叶不停地给他们斟酒,小能也各敬了老子、舅爹、队长一杯,小能酒量不行,几杯酒下肚,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颈。队长酒也喝多了,这时就闹起酒来,一个劲儿地叫柳叶敬公公的酒。柳叶不好意思,队长就非要她敬,还说,不敬,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可不管啊。柳叶没法,就给公公又倒了一杯,自己只倒了小半杯,队长发现了,不依不饶,一定要柳叶也倒满。柳叶只好倒满了,然后举起酒杯跟公公碰杯。能先生也不便推辞,只好也端起酒杯,把媳妇敬的一杯酒喝了下去。
队长看着能先生的酒喝下去后,又出了个点子,说不能光是媳妇敬公公,公公也应该敬媳妇一杯。能先生酒也喝多了,一听叫他敬儿媳妇,他就主动拿起酒瓶为儿媳妇满满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满上,还没跟媳妇碰杯,自己就一口先干了下去。然后又跟自己倒满,又要干。这时舅爹抓住他的手,说不能喝了,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能先生推开舅爹的手,吐词不清地说:“我没醉,我没醉,喝,今天就是要喝个够,一醉方休……”又将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柳叶和小能都有些看呆了,队长这时也知道不能让能先生再喝了,再喝就要出事了。正准备从他手上将酒瓶拿过来,想不到,他已自己瘫到桌子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