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能在家里待了几天,帮柳叶把大忙的活计都忙完了,不但秧栽好了,麦子也都晒干进仓了,麦草也都堆好了,然后就又到城里打工去了。
离家的这天早上,钱小能收拾好东西,先到父亲的屋子里跟父亲告别,再跟自己的妻子说了一声“我走了”,就上了路。妻子本来要送他的,他没有肯,又不是第一次离家,又不是不回来,用不着这样依依不舍的。这几年,钱小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外的打工生活。他甚至并不想回来,回来烦心的事太多。在工地上,眼睛一睁,干活,眼睛一闭,睡觉,只要有力气,只要舍得吃苦,什么心思都不要想,虽说没有女人在身边,有时也憋得慌,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刚结婚时,整天到晚的念着,就盼天黑,一晃十几年过去,现在真的淡漠了,加之家里又有了那些不光彩的事,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对这个家,他真的想要早点逃离了。
但让他舍不得的是孩子,是他已经十多岁的女儿。女儿从小就跟他很亲,每次见到他从田里收工回家,都要他抱。他每天都要把孩子骑在肩上,在庄上转上一圈。桑树上的桑葚熟了,掉到地上,女儿看见了,要吃,他就会拿个匾子放在树下,用竹竿打下桑葚,让女儿吃个够,直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红的汁液。出去打工后,每次回家,只要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女儿就会跑到门外,迎接他回来。小嘴“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可是这次在家,他最感到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先是钱被小偷扒去,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一块糖都未给女儿买;再是女儿在学校因为大人的事受到同学辱骂,而跟人打架,被老师处理,回家又被妈妈打骂,遭受不该遭受的委屈。一想起这些,他就羞愧,心痛。女儿哭着说的那句话,他不敢听,不敢想,“她们……骂我……是爹爹……扒灰养的……我是不是……爹爹……扒灰……养的?……”怎么回答女儿?怎么回答女儿?自己也早就知道父亲对妻子不规矩,可他是父亲,说什么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女儿是不是自己养的,要是真的女儿是爹爹养的,不是自己养的,那该怎么办?既然他们有那样的关系,一切就皆有可能啊!他真的不敢往下想。
头脑发胀,头脑生疼,罢,罢,罢,不想也罢。
钱小能迈着大步,走在乡村的路上。路边的田野里都是一片碧绿的秧苗,记得春节后离家时,这田野里还是麦苗青青,几个月时间,麦子登场,稻子落谷了,再用不了几个月,这碧绿的秧苗就又会长成一片金灿灿的稻谷。一茬一茬的庄稼就这样种、收,收、种,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不说这庄稼,就说这人,不也是这样?想到时光易逝,想到一切都要在时光的流逝中消失,钱小能心中就又有了几分平和,几分宽慰。
很快,钱小能就来到了镇上的车站。他要先坐车到县城车站,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去省城。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他:“钱小能,你去哪儿?”他转过头一看,是他同村的伙伴柱子,小时候一起上过学,成绩也不好,没上几年也辍了学,刚开始学过篾匠,做了几年,嫌篾匠苦,跟人出去跑采购,这几年没怎么遇到过,听说也在省城里做什么生意,发了点小财。
“哎呀,是柱子呀,大老板呀!我去省城,你呢?你去哪儿?”遇到伙伴、同学,钱小能自是很高兴,说话也顺溜了。
“我也去省城呀,我的店不是在那儿嘛!你在省城在哪儿做?”长时间不见,柱子也很开心。
“我在人家建筑工地上打工,哪像你当老板……”钱小能有点不好意思。
“都一样,都一样,我算什么老板!你告诉我地址,到时得空了我去看你……”
这时车子来了,他们一起坐上了去县城的汽车,然后,他们将一起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