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忙过后,能先生的生意又忙了起来。
首先是建房的人家多了起来。建房的一多,找阴匠看宅基风水的就多。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人家来找能先生,能先生的两间小屋门前,可以说是川流不息。每有人来,能先生都在他那外间的“办公室”里接待,听来人讲清具体事件以及时间要求,然后排一下哪天有空,再确定上门的时间。有时,找来的人家很急,恨不得要能先生立即就去,能先生就会装出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掰着指头,说这一天没空,那一天又没空,最后让人觉得是真帮忙的样子,说现在就去吧。然后就起身跟来人一起而去,来人这时就会千恩万谢。其次是有了丧事的人家请去看日子,批七单,相墓地。这是一项差不多绝种的职业,懂得传统丧事习俗的人在农村已经基本没有了。人一断气,哪天火化,哪天饯程(送三),哪天安葬,哪天烧七,哪天回至,哪天六七,哪天断七,都必须遵规守俗,不能有一点含糊,否则会给子孙带来不吉。“双抢”大忙之后,天气进入更加炎热的夏天,这也是老人们容易死亡的季节,故而也是能先生的旺季忙时。常常在天没亮时,就被人家接走了。当然,这样的忙时也是能先生的收获之时,每出去一次,能先生的收入就会增多一次,提高一次。对他来说,就是再忙,再苦,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天,天气达到三十五六度的高温,能先生本来在家里休息,中午时分,忽然有人来到他家,说某村有一妇女死了,请他去帮助安排一下有关事情。能先生刚刚吃过饭,正要上床午休,一听这个事情,立即跟随来人赶到那户人家。原来,这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女,昨天到田里为秧苗治虫,下午回来就喝了农药。家人发现后,急忙把她抬到镇卫生院洗胃抢救,可因为喝得多,又是剧毒农药,到晚上人就死了被弄了回来。娘家人从昨天晚上一直闹到今天上午,家神菩萨都被砸掉了,公公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要把他绑到公社去。亏得大队干部以及一些亲戚出面做工作,死者的丈夫、孩子也跪拜求情,加之天气太热,再不处理尸首就会发臭,娘家人才答应先办丧事,待死者入土为安后再找老不死的算账。
能先生一边做事,一边听人闲谈。约略了解了个大概:原来死者喝药水的原因是公公想扒灰,媳妇不肯,公公就想各种办法讨媳妇欢心。先是给媳妇买衣服,再是给媳妇钱,媳妇坚决不答应,未能达到目的的公公就到外面放风,往媳妇身上泼脏水,说媳妇外面有人,生活作风不正派。儿子在外打工,听到这些流言后,就回来责问老婆,夫妻二人经常冈伤打架,原本很和睦的家庭被弄得鸡犬不宁。媳妇一气之下喝了药水。
能先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和死者的死因后,心中吃惊不小,坐在那里写字,立即就有点心不在焉。一张丧报单子,写错了几回,而且拿笔的手都有些发抖。急忙把自己该做的事草草应付后,就要回家,主家留他在那吃晚饭,他都没肯,就匆匆走了。
他哪有心思在那儿呀?他由那死去的媳妇,想到了他的媳妇柳叶;他由那被打伤的公公想到了自己。仿佛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媳妇,仿佛那被打的就是他!要是这事情发生在他家,那将是一种什么情形?他不敢想象!
走在回家的路上,能先生的脑中出现了许多他跟媳妇的画面,特别是前期大忙时出现的一些事情,媳妇的拒绝,孙女的哭问,儿子的可怜……他的媳妇虽不像那死了的媳妇那样刚烈,但几乎每次也都是他逼迫的啊!特别是在孙女一天天长大以后,媳妇曾说过多次“不要再这样了”,可他就是不肯放手。要是媳妇也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可如何是好?这不是没有可能啊,媳妇不是说过“你们是逼我死啊”这样的话吗?看来这样的事情真的不能再做了,不然会遭报应啊!
但一想到那天晚上媳妇对他的好,能先生又有些不忍放手了。他又觉得,他的媳妇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的家庭不会出现那样的局面,他的儿子他能够掌握,他的媳妇更是有情有义的人,只要不让孩子知道就行了,自己家里不出事,外人谁会说什么呢?至于背后的闲言闲语不听也罢!
能先生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中好像有两个人儿在打架,在战争。一个说,不要;一个说,还要。一个说,这样的事不能再做,不然会天打五雷轰;一个说,我舍不得丢,哪怕死了下油锅。一个说,你要做人;一个说,我还是做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