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能——,有人找——!”
正在四层楼的脚手架上干活的钱小能听到下面传来喊他的声音。他探头向下一看,原来是柱子!他急忙向下喊道:“柱子,柱子,我在这里!你等一等,我马上下来——!”
自从上次结伴来省城后,柱子就和钱小能约好了一定找时间来看他。毕竟是老乡,又是同学,两人从小处得不错。今天傍晚,柱子打点完店里的生意,终于有了空闲,就按照上次钱小能告诉他的地址,摸到了这里。刚好,小能也马上就要下班,柱子在下面等了一会儿,小能从四楼的脚手架上下来,到工棚里去换了一件衣裳,两人就离开工地,到街上去了。
他们七拐八弯,来到大街背后的一条小巷。这是一条小吃街,街两边都是饭店,店面也不大,都是些特色小吃,什么鸭血粉丝,牛肉锅贴,如意回卤干,红汤爆鱼面,盐水鸭,炒螺蛳,等等。他们选了一家,进去找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两人喝起来。这时天已渐晚,路灯、霓虹灯亮起来,巷子里进来吃饭的人也渐渐增多,僻静的街巷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两人也不客气,一边吃菜,一边喝酒。钱小能没什么酒量,但禁不住柱子劝,也有点激动,不一会儿就干掉了几杯。渐渐酒酣耳热,话就变得多起来。小时候的捣蛋顽皮,村子里的张长李短,家里的鸡毛蒜皮,城里的稀奇古怪,只要能想起来的,都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不知不觉,一瓶酒就差不多喝了个底朝天。钱小能酒喝多了,突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旁边桌上的客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柱子不住地劝他,说男子汉哭什么呢?也不怕别人笑?钱小能止住哭,抬起头,对柱子说:“柱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回去了,就想在这城里干,可建筑工地上太苦了,吃住都没个像样的地方,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个地方呢?你在这里有头路……”“为什么不想回去呢?”柱子问。钱小能叹了一口气,说:“在你面前不怕丢丑,我那老子在家里做畜生事,女将(妻子)出不了他的范围,庄上的人谁不知道?没脸回去啊!”“真有这事?”柱子感到意外,他因为长年在外,没听说过。不过这样的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劝几句。“小能啊,这些事,想开点……听我一句,这事啊,你想它,它就是个事,你不想它,它就不是个事……也许是别人瞎议论,说不定没这事,家还是要回的……来,喝酒,喝酒……”
他们喝到很晚才离开饭店。柱子请客,买了单。之后,又喊了车子送钱小能回工地。直到将钱小能送进了工棚,柱子才返回自己的住地。钱小能歪歪扭扭地来到自来水龙头边用水冲了一下身子,然后进棚睡觉。他这间工棚里有四张床,睡了四个人,只有一张电风扇,虽然热,但因为白天活计重,一天下来,已经疲累不堪,所以,别的三个人都已呼呼大睡了。往常,钱小能也是如此,可今天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事啊,你想它,它就是个事,你不想它,它就不是个事”——话说得是有道理,可怎么可能不想呢?怎么做到不想呢?钱小能再糊涂,再无用,再不计较,他毕竟是个男人啊!是男人总有一点男人的血性啊!谁心甘情愿戴个绿帽子啊?
钱小能这时埋怨起他的老子来——啊,爸爸,当初你就不该为我娶女将啊,你为我娶了女将又抢走我的女将,那你还不如杀了我啊!还有,絮儿到底是你养的还是我养的?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我这个家,是个什么家呀?没有人伦,不分上下,不知廉耻,伤风败俗,这还是个家吗?老子啊,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啊!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啊!你不是我老子!我不认你这个老子!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
这些问号,这些感叹号,像一把把锤子,在钱小能的头脑子里敲击着,捶打着,一夜他都没有能睡着觉。到了早晨,酒劲虽然消退了,头却昏昏沉沉。他不想上班,想睡它半天。但又觉得大白天的一个人在工棚里睡觉,还要扣工资,既不合适,也不值得。他就硬撑着起身,洗漱后,吃了早饭,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踩着那钢管搭建的踏板,钱小能感到脚步有点不稳,他定了定神,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