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我从妈妈家回来。未进门就闻到饭菜香,肯定裘明把四菜一汤加热等我。
福先最能分辩我的脚步声。裘明听到福先叫唤就把饭菜端上,还在一旁陪我用餐。
我懂得他有话要说，便主动表示什么话都可以听。他真的批评我今天对岑大运不够客气，但说能够理解，一个人没有经过就不可能有体会，身陷重围的人很容易失控。
我很高兴裘明主动讲那次枪战。他先作解释以免发生错觉，说枪战造致双目失明也是一场灾难，与北洼面临的灾难感觉是一样的，并非枪战与洪灾风马牛不相及。我肯定尽管姐姐未有明显的失常,现岑大运的表现却亟待安抚。我鼓励裘明说，那次枪战若真可以借鉴当然很好。即使你本人曾经有过失控,最终能重振军威也不是一个冒牌英雄。
裘明回忆当年的情况。三年前他与战友钟福先一起深入毒贩窝点，抓了一名大毒枭和缴获二十多公斤海洛因后，带着警犬在边境附近的一个小山会合。山的一面是临河绝壁，另外三面有浓密的灌木丛和树林作隐蔽。本来他俩只要沿着河往下游走，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边防站。但为了能顺利押解毒枭和保护毒品的安全，他俩与边防站联系派人接应，就在此时有一群持枪毒贩赶上来并包围了山头。毒贩在占领有利地势后向他俩喊话，你俩已经被包围，想要活着回去，就把他们的头头和货物统统留下！
交人交货，绝不可能！这时已近黄昏，我俩决定先隐蔽下来拖延时间等待边防站派人来，另则是等待天黑再突围。可持枪毒贩很狡猾，他们也知道自己未经过战斗训练，射击没准头，拖延时间和天黑对他们都不利。他们一面喊话隐住他俩却又一面挺着枪摸索过来，尽量缩小圈。据此，他俩知道尽管毒贩没有战斗力，不尽快离开还是很危险。
这次带火枪干吗？他俩很奇怪，这几年与毒贩枪战已是家常便饭，干吗带火枪？是人多武器安排不过来，还是为什么？不管如何，他俩估计有大毒枭做人质，只要目标不暴露，毒贩不会轻易放枪。他们既害怕伤害毒枭，也害怕引来边防缉毒人员。但这些狡猾的持枪毒贩，还是在灌木丛掩护下继续慢慢向着他俩靠拢，再度缩小包围圈。
有一点更使他俩担心，虽说大毒枭已蒙着眼睛也上了手拷，只要他挣扎就会暴露。裘明用枪顶着大毒枭警告说，不老实就先毙了你。不过，看来一场枪战还是不可避免。
钟福先感觉此次毒贩为了营救毒枭与以往不同,可能仗着人多要冒死一拼。他用雨衣包裹毒品交给裘明作了牺牲的交代,示意不得以就先处决毒枭，说这次深入窝点的成果来之不易,人和货都不能给毒贩留下。若黄昏前接应人员尚未赶到，由他正面佯装火力突围,裘明则背着毒品带警犬从侧面摸下山去,被发现就往河里跳,湍急的河水会把人、警犬和毒品送到边防站。钟福先强调不要顾及他的安全,不要为了他辜负国家和人民的重托。
当时，裘明的想法还有些天真，有点瞧不起这些持枪毒贩，据他以往对这些乌合之众的了解，毒贩开始是仗着人多势众甚是嚣张，多了几枝旧式沙枪只不过能损伤皮肉，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训练有素的缉毒警，只要打倒几个毒贩就会一哄而散。
另外，裘明觉得钟福先水性好，一定能将毒枭和毒品带回边防站，这才算不辜负国家和人民的重托。他跟钟福先说，不！还是我掩护你背毒品带警犬突围,我枪法好！
未料许多不测都在此刻发生，大毒枭不顾一切站起来，持枪毒贩见人便冲，裘明是著名射手，一梭子弹倒了好几个，大毒枭也被警犬扑倒。但冷不防裘明的眼睛被火枪打中再也睁不开，持枪毒贩再次冲锋。钟福先知道裘明的眼睛已被打瞎，目标也暴露了。为救战友和保卫缉毒成果,他奋不顾身站起还击,不幸连中数弹,英勇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裘明讲完钟福先牺牲前的枪战情况，沉默了好长时间。那是他双眼被打瞎后最难度的时光，也是一个缉毒警与毒贩博斗见智见勇的光荣时刻，为什么他在这一刻沉默？我虽用完饭却碗筷不洗，我停住一切在等这个时刻。我想，裘明之所以一直没去讲这个故事，这凝聚着他毕生的痛苦，需用毕生的时间领会和受用。这时刻在他一生太宝贵了。
小纾，对不起！裘明老老实实地承认，那一刻我很窝囊。一个人身陷重围后内心就那么窝囊，由于钟福先牺牲，竟然觉得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已不可能完成国家和人民的重托，也不可能完成牺牲战友的托付,深入窝点来之不易的成果只能丧失在我手中。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与毒贩血拼,打倒几个赚回几个,献出生命也是一个忠勇的魂！
这一刻太关键了，我听到传来福先猛扑毒枭的声音，立即明白福先在逼毒枭跳崖，只要毒枭往河里跳，我也往河里跳。只要人不死，湍急的河水不用半个小时就会送他们到边防站。福先水性不错，毒枭休想攀扶岸边任何东西逃脱,毒品也不会落入毒贩手。
扑通一声毒枭已从悬崖跌落河中,又一声扑通福先跳了下去。我伏在灌木丛扫了一轮后纵身从悬崖跳下。我知道自己没死就是胜利。这时,天已全黑毒贩已找不到射击目标。
英雄和平庸的抉择就在瞬间！裘明意味深长地说，当年那场枪战，曾一度陷入绝望和动摇，姐姐和岑大运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作出错误选择？小纾，这是我俩最应予关注的！
裘明凝重地说，你想一想，李栋书记的牺牲,他俩牵头集资兴建的餐饮楼宏运楼倒了,南屏山豁口被封,北洼镇和镇政府还在洪水浸泡中,姐姐能不心痛不郁闷吗？还有岑大运，刚才无论是醉与不醉说的全是气话。那是对姐姐某些方面有意见。我俩要体谅，他很痛苦。他懂不懂在关键时刻选择是最关键的，难道我俩能不予以关注和帮助吗？
片刻之后，裘明强调在灾难期间大运对姐姐的帮助无人可以替代！反过来姐姐对大运的支持也是无人可以比拟。我看大运的痛苦已与北洼及姐姐的人生难解难分！
我本想将岑大运出门后的事告诉裘明，但一夜未合眼又马不停蹄跑了一天想早点休息。我将碗筷洗涮完后要冲个澡便轻描淡写说，裘明，别担心,姐姐和大运只是怄气，没其他问题。我不会不关心姐姐和大运,姐姐与姐夫好比山傍水,水傍山,山山水水不能分。今天在北洼安顿好姐姐,想到洪水后还未见到大运,就整整跑了一天夜,这不用解释……
裘明知道我要冲澡，未等我说完便抢着说，你很困还得告诉你两件事。一是，公司表示不能不管北洼的洪灾。你与姐姐商量，公司扩建还剩不少钢梁，除了捐个屋架还需要什么样的援助？二是，叶市长已经回来，明天上午十时在南屏山望江亭请你饮茶。
这约会很离奇但我无心推敲。我冲完澡在大沙发坐下关掉空调用起蒲扇。我习惯在小风吹拂下入睡，聪明的福先颇解人意自动到院子执勤。我枕着裘明的肩膀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