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明判断不错,我是绕道北市乡在黎明前赶到北洼的,虽已黎明北洼还是黑咕隆咚。老远就看见洪水包围的镇政府灯光闪烁,有个人正背着我姐径直朝办公楼走。
看那人正是龚副镇长。我喊了一声,洪水还在上涨,把我姐姐背到哪去?
他不吭声摆摆手就不再管我。看姐姐未认出我来,一摸额头很烫。我阻止说,发烧还住这鬼地方?他好似未听见,照样把姐姐背进楼去,不晓得是固执还是另有原因。他发现我追过来还是回头说,文警官,这楼是在石柱水楼的基础上加高,泡不倒!
他叫我文警官,说明还是认识。我过去的确是警官,但裘明失明退役后,我也跟着退役,现是残联一家公司的经理,哪有空去解释这些。我赶紧跨前两步说,喂!龚副镇长,我姐姐正在发烧。现市医院的岑院长已带医疗队到北洼,让他们瞧一瞧好吗?
他半眼也未看我。我有点沉不住气,想透露岑院长与我姐的关系,可未得到姐姐允许很不好说,只能跟着趟水往办公楼走。忽然,他转过身来朝我使眼色,说地势较高的民宅周围都摆着捞上来的人,圩场也塞满打捞上来的东西,要过去真没地方。我想这样说必有原因,后来才知道李栋书记的尸首摆在圩场。他不忍心让姐姐看到李栋书记。
龚副镇长背人上楼时开了腔,象对我说又象对姐姐说,文镇长原住在宿舍一楼,因洪水上涨暂住三楼会议室。他话音未落却听我姐姐说要再上一层楼。这时,我发现龚副镇长是个既懂讨好上级又懂讨好女人的角色。他象哄小孩一样笑吟吟说,好呀,文镇长原选择三楼,是考虑水漫上来得有人报信。现又要上顶楼也很好,利于观察天气变化呀。现北洼已处于极危险的时刻,若再来一场暴雨,不能再走在洪水后面,上顶楼喽!
按北洼的情况,原楼顶天棚是供值班人员观水情设的,姐姐或者早有打算。不管如何,龚副镇长也否定不了姐姐原来的决定。我捉摸春节前后的冰雪之灾,已深深刻在姐姐的头脑里,就算现在神志不清,对这一场非七月汛期的洪水也会有下意识的决定。
龚副镇长将姐姐背到楼顶,已有两位妇联干部跟着上来照顾姐姐躺下。我跟龚副镇长下三楼收拾姐姐的床铺衣物,顺便向他打听其他情况。他未等我开口便说,文警官,文镇长已经不起刺激。现在的安排不仅是不让她晓得李书记牺牲,同时对全镇受灾群众有激励作用。文镇长早有吩咐,只要政府楼不倒,要象战士坚守阵地一样守在政府,还吩咐在洪灾中要天天升旗,让陆州看到北洼在洪水中站稳了脚跟,决不能在洪水中倒下!
我问李书记是如何牺牲的。他说,在洪峰到来时有群众舍不得家当,迟迟不肯撤离,李书记就为抢救老百姓而牺牲。不过,那时他与我姐姐在南屏山与武警装沙袋堵豁口。
他说,暴雨来时他们都在湖边街,那是洪水要冲,未搬迁的老宅居民很危险。除了动员全镇干部群众,各村也有摸黑赶来的。他们起用洼湖的游艇作救援。大家见李书记年迈,文镇长不会水,特别文镇长下水象铁铊一样往下沉,非要他俩穿上救生衣不可。
龚副镇长回忆互让救生衣时很动情,仅仅有一件救生衣,是从参加湖上救援的人身上脱下来的。李书记要文镇长穿。文镇长见洪水越来越大,亲自给李书记穿上。
龚副镇长异常伤心,说文镇长还未懂得李书记牺牲,在凌晨他们还在互让救生衣却成诀别,谁受得了!李书记被洪水卷走时,跟在他后面的肖副镇长几次向他游去,千方百计要救他,由于水势太大未成功。岸上的群众向李书记抛绳索,伸过竹竿去都够不着。在激流旋涡中救生衣已不起作用,大家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李书记沉下去。
灾难总是祸不单行!龚副镇长忍不住流泪说,文镇长在南屏山豁口还遭遇了摧毁性心理创伤。他问我,应懂得你姐的软肋吧,炸馒头墩比宏运楼倒塌更要她的命!
那时,龚副镇长与我姐正与武警战士在豁口垒防洪沙袋,突然豁口另一头传来大爆炸,巨大的气浪撼天动地,所有的人都震懵了。你姐朝我喊,老龚,谁在偷炸馒头墩?
这馒头墩是在豁口南侧石壁上的一块巨石,是为保卫陆州的守门石,在洪水威胁陆州的万分危急关头,只要炸掉馒头墩前的石楔,巨石就会自动滚落堵塞豁口。当然,不管谁要炸馒头墩都得与北洼镇领导打个招呼,现擅自偷炸当然是不择手段!
当时,你姐象被闪电击中,她只喊了声,谁偷炸馒头墩便从防洪沙袋上栽倒,还在喃喃自语……完了……宏运楼完了……美丽的湖光山色……南屏山豁口统统完了……
你姐一直有保卫陆州的意识。开南屏山豁口时就给陆州来了个三保险,一是豁口的坡高超出了陆州洪水警戒线,二是豁口的朝向是牛弼河,三是留下馒头墩这个保险栓。不是你姐姐想不通,我也想不通。虽说洪峰来时越过了豁口。武警战士用沙袋垒起的防洪堤高出了坡顶一米多,陆州不会有大问题,怎么就随随便便把豁口封了?
我听了立即破口大骂,哼!水库崩决还要堵豁口?这些家伙嫌北洼死人还不够吗?
炸馒头墩的家伙还有天大理由!龚副镇长见我骂也跟着骂,他们大声吼委屈什么?说宏运楼位于水库大坝和洼湖的中轴线,水库崩决就象遇上了连发鱼雷,知道不?这中轴的延长线又正好对准了市政府大楼。若不封南屏山豁口,再来一场暴雨,倒的就是市政府!
妈的!放他娘的屁!未料这骂娘话就从一个女警官的嘴里喊出,这些家伙还管老百姓的死活吗!他娘的怕市政府大楼倒,不敢负这个责就先下手为强,只为自己的上司着想!
我放肆地骂,好呀!堵了豁口又不派人堵水库?难道叫洪水往天上飞?龚副镇长被这率真的泼辣呆住了,特别后面几句还以为是耻笑他,哼!洪水排不出他们不急!你龚副镇长自己急吧!谁叫你北洼四面环山,被窝里放屁出不来,自个儿享用吧!
他直勾勾看我,啊!是的,四面环山只有洼湖一个口,被窝放屁只有自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