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在宏运楼原址的几十根水泥柱间穿行的船,就是打捞宏运楼所谓贵重家当的游艇。岑大运的司机田力就在游艇上。我等游艇打捞靠岸,一跃而登上游艇。
这是有篷没甲板的小游艇,平时观光坐在仓内。我登艇后马上叫田力到仓内问话。我急不可耐地大声问田力,快告诉我,岑大运受伤没受伤?他现在什么地方?
嘘!田力示意别那么大声,别人会误会岑总象汶川地震的范跑跑那样当逃兵。
我告诉田力怕张扬就老实说。昨晚是否与岑大运在一起?洪峰到来时在哪?
开始田力有些胆怯,见我态度和善并只问岑大运的情况已没那么紧张。他称呼我文警官,说宏运楼打烊后,他送岑大运回湖对岸的宿舍。那时还未懂得水库崩决,但从洼湖涨水的速度已感到有问题。说暴雨一来就觉得不妙!北洼人生活在水边,大多懂得水性,从来不怕洪水。这次却非同一般,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太玄乎!田力自己就不是北洼人。他来自另一个山旮旯的古寨堡,原是个弃婴。一个孤老太婆救活了他却没奶水喂,就靠吃米糊长大。十八岁时老太婆去世,他瘦得象根竹竿。我和岑大运到古寨堡收购木薯,见他可怜就带了回来。先安排在宏运楼做清洁工,大概是伙食得到改善,渐渐变得健壮丰满。岑大运又送他学开车,考得了驾照。岑大运好比他的再生父母。当然,他也成了岑大运忠心耿耿的司机。
我原是警察,懂得对付不老实的人得来个下马威。我当然不会随便伤害他。我猛地抓住田力的手腕喝道,田力,老老实实说!不要藏着掖着,要懂得时间不等人!
他终于吐露,在那当口岑总很不放心一个在水库放鸭的女人,这女人叫卜凌。
他在努力描述当时的情况,开车象与洪水赛跑,仿佛有股冲天巨浪在追他的车屁股。岑大运见状大喊,快,调头走环湖二线上北架山。田力明白要走环湖二线,意思就是要上北架水库看人。这个人就是看卜凌,因卜凌放鸭吃住全在北架水库上。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洪水,要上北架水库已很困难。象有个大水盘从天倾倒而下,或从更高地势砸下,可以断定是水库崩决。沿途已成悬河飞瀑,千万条无可抵挡的瀑布直泻而下。刚赶到北架山入洼湖的水口就听到有人喊救命,喊声发自一段断裂的渡槽上。
田力越说越激动,黑夜里看不清那女人是不是卜凌,只能听到呼救的是一个女人,庆幸的是她能沉着面对险情,抓住了渡槽的拦板,唯一求生的希望就是死抱拦板不放,任凭渡槽荡秋千等着命运的安排。他俩下车时渡槽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这时有条狗窜到他俩中间,那时看不清也意识不到是陪文镇长游泳的狗。那狗知道渡槽有人“汪汪”叫。岑大运问狗能上渡槽吗?田力从车里拿出根绳,一头绑在树根另一头抛向渡槽。说若狗会泅水,让狗将绳子带到渡槽去,对方能抓住绳就算落水也不致漂得太远。那狗很聪明也很主动,在几次抛绳落空的危急关头,跳入水中将绳子带到了渡槽。
田力拽了拽,绳子已在渡槽绑紧。可以理解,女人懂得借用绳子离开渡槽的设想。岑大运抓住绳喊,抓紧绳子抱住狗跟着狗游。狗也跟着“汪汪”叫,渡槽上的女人受到启发,抱着狗抓着绳正要滑落。恰在此时渡槽断裂落水,岑大运也被绳拖落水,断成几段的渡槽将岑大运夹在中间,不仅难逃包围也会被割伤。好得那根绳已断,岑大运又抓住连树根的一段。田力见状跳入水中救人,一股迅猛洪水过来,将三个人和狗淹没。
田力费了好大劲才把岑大运拖上岸。雷鸣般的激流已汇入洼湖,女人和狗已没影踪。
后来从陆州赶来救援的武警口中得知,女人跟着洪水越过了南屏山豁口被送入牛弼河并被救起。说那条狗是警犬,据说是防汛巡逻人员最先发现,最后由武警救起。
田力说,岑总认为被救起的人肯定是卜凌,据查鸭场被洪水冲走的人唯有卜凌。
我问,卜凌从哪来?这个姓氏陆州没有,觉得别扭,她真是一个放鸭女?
文警官,别误会!田力一个劲解释,卜凌是个好人,不是我一个人说,文镇长和岑总都这样说。她是一个落难女人,在北京商业情报会与岑总认识。后来是在火车上巧遇岑总。本来岑总可以安排她在宏运楼工作,是她自己要求到水库放鸭的。
呵!有好的岗位不做,专要挑下等的事做,我倒要听听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好人!
她是好人!田力说,他私下问过卜凌以前干什么,卜凌很不好意思……说她已沦落成一个贼……她知道岑总经理与文镇长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便给文镇长打电话,说她要求安排养鸭是为岑总考虑。因为她是总带她回来的,她若再呆在岑总身边就容易被误会,再也说不清她与岑总的关系。这说明卜凌处事是挺有原则挺小心的……
我不再问其他,岑大运十有八九是开他那辆破吉普追卜凌去了。我与田力随便搭讪,问宏运楼还有什么贵重家当可捞?田力苦笑着说,宏运楼迟早要恢复,板材已捞上了七八成。但厨房设备很费钱,能捞多少算多少,洪水带不走的都准备捞上来。
我走时,田力从船仓的瓦罐里抓了两条鱼说,文镇长从昨晚至今吃得少,当心虚脱。说那两条叫顶头黄角鲇鱼,熬粥美味又滋补。我拿了鱼快步返回政府宿舍,照顾姐姐的妇联干部向我介绍了卫生所刚来的樊医生后,说文镇长吃了些粥躺下就睡着了。
她们说我姐昨晚不仅要疏散居民,还要核实落水者和伤亡数,足迹踏遍北洼每个角落已累到极点。我不愿吵醒她,拜托她们照顾两天,说两天内会带母亲过来,其实当天就可把母亲带来。但种种现象告知创伤不能仅靠亲情抚平,得找到创伤原因,这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