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十月,职称文件下发了,黄老师自然又黄了。
老师们看了文件,在中一教师名单里谁也寻不见黄火林老师的名字,大家都叹息、都摇头。有的说,这是暗无天日!有的说,这是木刀杀人!有的说,这是作弄咱黄老师!这到底是那一个关口出了问题呢?学校的所有领导看了文件不忍心向黄老师说。老师们知道后也不愿把那坏消息传给黄老师。
然而纸包不住火。事实终也捂不住。三天后黄老师知道了那消息。他在教导处查看了文件。就沉沉地跌坐在椅子上,痴痴地看那种“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大幅标语。
黄老师这回不再沉着了,不在冷静了。他立即请了假,搭班车去了县教育局。下午两点上班前,他准时在郑局长办公室门口等候,一点五十,郑局长准时坐着小车来上班。
“老黄来了。”
“来了。”
郑局长打开房门,两个人相继走进了门。没等郑局长落座,黄老师就说:
“郑局长,我老黄的职称到底哪儿有问题?我的文凭没有谁硬?全县像我这样年龄的大学生有几个?我的论文没有谁多?我的年龄没有谁大?我的教学成绩没有谁好?安?郑局长,你说我够不够中教一级?我的学生现在都评上了高级,我这个当老师的还评不上一级。你说,这教育局还讲理吗?这社会还有理吗?……”
黄老师气忿难当。他还不知道要问局长什么话,只是一个劲地问、问、问。
“哦?!你还没有评上?”郑局长先是一惊。
“评上还问你?!是你签发的文件还不知道!”
1.1.1.郑局长一时半点劝不了黄老师。他觉得这事的确出奇了。在局委会上他还特意讲了黄老师这回该评上了,他什么条件都过硬。局委会是顺利通过的。然而为什么就没了他呢?他也起疑,也说不清楚。这会,他知道黄老师有多么委屈、多么不平呀!一时三刻是劝不了的,那样反而会让他更生气、更痛苦。他坐在沙发上,抽出一支烟,说:
“老黄,抽一支,消消气。这事得问问王浩。他主办。他从局里到市上一手操办职评。先找他问问情况。”
黄老师如一根钢锭似地站着。他似乎问困了,问倦了,住口了。他不接郑局长的烟,就那么睁着一双怒眼看着郑局长。
真巧。两点整,王浩来上班。他从局长办公室门前走过。
“王浩!”
听到局长喊,王浩立即返身走进了局长房门。
“老黄的职称到底哪儿有问题?”郑局长问。
“噢,黄老师……我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咱局里报了,大概是科委那边没过关吧。噢,不是!是市上刷掉的吧。反正……反正县劳人局的文件上没有黄老师。这……真是。我也想不通。”
李浩又是搪塞,又是乱猜,并弄出一脸的怜悯。他什么也没有说清。
黄老师愤然开口:
“李浩!你说你妈个×!你一手操办,你想不通谁能想通?!你说不清谁能说清?!你电话上说我在县上早已通过,市上也没多大问题。这会儿你为什么又胡粘牙?!你嫌我给你送得少是不是?你婊子生的,你拿木刀杀人!你亏人,你亏了多少人?!我哪一条够不上条件?安?你那婊子婆娘啥文化程度,去年就拿上了中一工资?你把国家的权当你私人一把刀来用!想杀谁就杀谁。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的职称到底在哪儿出了问题?!你害了我多年了?日你妈?我就不评那**毛职称,你作践人何时是个头?!……”
黄老师骂着,伸开手掌向王浩搧去。郑局长急忙伸手架住了他的手掌。郑局长大声喊:
“王浩!快走!走!”
王浩走了。
“郑局长,我的职称没指望了。我回去了。”黄老师走出了教育局,疯疯颠颠走向了车站……
回到学校,黄老师什么也没有说。上课、辅导,他照旧工作,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看得出黄老师情绪十分低落。他讲课的声音变小了,走路的步子沉缓了。
是呵。黄老师心里很痛苦。他有一点感到心慰的是他斗胆质问了郑局长,他骂了王浩,他放出了窝在肚子里的火,他说出了他多年都不敢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为什么那么勇敢,那么毫无顾忌,那么疯狂。他只恨没有打烂王浩的嘴巴!自从他当教师以来,他没有见过一位小小的教师能在上级领导面前耍脾气,甚至恼羞成怒地耍疯。
三天后,黄老师终于镇静下来,他想自己真是闯了大祸。他想他该等着吃“好果子”了。职称,职称。他一想到职称就想骂。职称是个球!职称是王浩他妈个×!职称是害人的瞎神!过去不评职称,那人才不也是层出不穷?那职称和高等学校的文凭到底是不是矛盾了?在这个小县,职称似乎否定了文凭,谁发明了职称让王浩一类的害人精亏人不商量?黄老师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没有评上中级职称的希望了。况且,他又惹了王浩,惹了局长。他还想啥职称?说不定会马上开除他的公职了。他知道他的前途会一片灰暗。
黄老师突然觉得他是学校的多余,是社会的多余。
黄老师机械地备课、上课、辅导、批阅作业,他不再和老师们说笑,不再去教师堆里面侃大山。学校开会,他到会场最早,他去占座会议室里墙角的位子。两面靠着墙,和谁也不说话。会散了,他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现在,黄老师做好一切准备,等待大祸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