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王浩又出奇地向黄火林老师打电话了。电话打到学校,先是贾校长接的。他怕听错了,电话上回问:“喂,你是王浩吗?”
“我是。”
“找黄火林老师吗?”
“就是就是,快!有急事。”
贾校长急忙去喊了黄老师。
“喂?”
“是黄火林老师吗?”
“嗯。”
“是这,你的职评作为全县遗留问题,现在就填写评审表,随着今年的指标一同送市上评审。请你马上来局里领表、填表。赶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送交教育局,否则就连不上了。因为明天赶天黑材料得送到市教委人事科。就这。”
“……”
黄老师放下电话,什么也没有说。
黄老师回到房子,跌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是周五。他的课已上完。读高一的儿子买了一套物理自测题,有几道题让他做做,再给他讲讲。他正准备做那些题目。令他永远害怕的职评又来了,搅得他心慌意乱。去还是不去了?评还是不评了?他没有了注意。马老师听到后急忙来到他的房子。
“老黄,管他评上评不上,反正人家通知让你参评,你就评吧,那是一次机会。再说,你的机会不多了。去吧,快去!我知道你对职评已经看得很淡了,那毕竟是教师的追求。他王浩又给你打电话,表明人家有诚心了。你不去也就太对不住人家了。再说,还有郑局长。”
贾校长此时也走进黄老师房子,他说:
“黄老师,去吧。这机会不敢放弃,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给,这是四百元,先拿着去交评审费,买评审表吧。”
贾校长说着把四百元放在黄老师眼前的办公桌上,又说:
“黄老师,表上要填的学校意见和我填的有关内容都由魏主任代我填上,并盖上我的私章,章子我已给了魏主任。”
“好吧,让我再碰碰运气。”
黄老师又塔车去了县城。赶天黑取回了评审表,第二天,他骑着单车去七里外的魏主任家,让他代贾校长填意见、盖印章。一切齐备后,他又匆匆搭车赶到教育局,向王浩亲手递交了评审表及各种材料,并交上三百七十元的评审费。
“没事了?”黄老师问。
“没事了。”王浩答。
两个人在拘谨、冷淡、沉稳、毫无感情的气氛中接交完了材料、证件,真真正正地来了个公事公办。两个人此时此刻竟然都没有抽烟,没有喝水,没有问好,什么客套都没有。在两个人都说过“没事了”三个有限的字眼后,黄老师就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出了王浩的房门。、
出了教育局,走到大街上。黄老师突然感到后悔了。他觉得这次参加职评是丢了毛驴算卦。但已无法挽回了。他像一年前骂了王浩一样地回忆思考着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过程。那过程少了往常的客套与客气,气氛一直是那样地沉闷。他在那手续简化到再不能简化的时候突然感到那是一种游戏。是一个恼人的游戏。他觉得游戏的结果是一个“0”蛋,没有任何结果。他觉得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种欺骗,一种愚弄,一种玩耍。他把那清淡的一幕与两年前跑职评一对比,真感到那是一个大笑话。那一次王浩在接收他的评审表时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审查过,唯恐有一处错误。可这一次他连看都没有看评审表。那一次他前前后后光给李浩暗着送礼加红包以及请人家吃饭共计近二千三百多元,这回你那三百七十元的评审费能溅起几圈涟漪。唉唉,黄老师又突然倒过来想:是不是自己太悲观了,太把人看偏了,太孩子气了。那次虽说骂了王浩,那毕竟是为了职评。作为王浩也是为了工作嘛。做工作那有一帆风顺的。再说,王浩是大人,是干了多年公事的国家干部,又曾经当过股长,哪能小家子气?小妇人见识呢?别把人看扁了。还有,这次人家说清是上次职评的遗留问题。遗留问题就是说上次工作没有做到底,那些人情依然起着一定的作用。自然也再不必破费了。这一点,他王浩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不能让自己再黄一次了……
黄老师思来想去,一会儿千疑百虑,愁眉不展,后悔莫及,一会儿又希望闪闪,前途灿烂,柳暗花明。幸许运气到了,这回准没有问题。他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堆人围着一个算命人问长问短。他于是也挤进人堆,把自己的左手掌伸给那位算命人,说:
“请师傅看看我的命运如何了?”
“你……?”
算命人抬头看了看黄老师,又对着他的左手掌端详了一会儿说:
“先生问何事?”
“问职称能否评上。”
“知—评知什么评?”
“哈哈哈……”周围人笑声一片。
算命人道拿得稳。他不笑,却闭上眼睛说:
“算命不说事,说事不算命,天下人为事,事难天下人,若要求命运,线上明七分。”
“算了算了,你别卖关子了。看来你也会唬弄人。”黄老师说完就退出人堆走了。黄老师来到西街口,正巧开过来一辆去跃进乡的班车。他一摇手,班车就停在了他眼前。年轻的女子急忙跳下车门,把他扶上车门,自己再跳上了车,顺手拉上了车门……
黄老师走出办公室门后,王浩就一个人笑了。那笑意很神秘,很惬意,也很自豪,更杂着阴险。
王浩又一次把黄火林耍了,而且耍得天衣无缝,耍得让他黄火林迷迷糊糊。似有希望,也有失望。希望和失望像一根魔钩,死死地钩住了黄火林的脑神经。只要自己一抖手,一伸指,他就极易听他的话,跟上他的手指转圈儿。刚才那不协调的接触,那压抑着无限悲恨与痛苦的接触,令他也感到残忍、可耻。然而,谁让他黄火林那么硬气,那么自信,那么在局长面前耍威风。他把我王浩骂得无地自容。他黄火林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嘿嘿,职称是个好东西。王浩头脑里一冒出职称两个字,就神经颤抖,就眼睛发光,就恨每年的中高级指标太少。每多一个就有一份不薄的收入呀!王浩把黄老师那“评审费”装在自己的衣兜里,将黄老师那一沓材料扔进了纸篓,只是把各种永久性证件放在办公室未加锁的抽屉里……
现在,王浩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里,端上高级茶瓶,一边细细地喝着茶水一边看电视。一会儿,手机叫起来.是郑局长打的,他拿起手机听:
“李浩,明天去市上代我问候一下张副主任,顺便再问问给咱们的那笔款什么时候可以到位。好,就这。”
电视里正播放《没有家园的灵魂》。王浩看得十分投入。他被剧中那位掌握审批巨金投资和引进外资之权的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靠手中的财权什么事都干,什么享受都过足了瘾。他后悔当初任财务股长、跟上头儿疯喝浪吃乱嫖时的那傻样,只知道为局长,只知道保住局长那棵大树,日后就会飞黄腾达,有享不尽荣华富贵,有吃不尽的鱿鱼海参,有花不完的钞票。他做了一场醉人的美梦。他那阵只有忠心耿耿,处处为局长效犬马之劳。人家喝酒他提壶,人家耍赌他供钱,人家跳舞他帮着购买饮料巧克力,并不断地为局长大人物色漂亮舞伴。有时,还要喋喋不休抹下脸皮指着局长向人家小姐推荐介绍。在吃了红脸后,他就急忙掏出小费塞在小姐手中,以买回小姐的赏脸。人家“唱歌”他除过缴纳坐台费和小费外,还要提心吊胆地为局长站岗放哨,通风报信。夏天,他陪局长熬夜,那瞌睡就无情地作践着自己,他只有在卡厅门前徘徊不止;冬天,那门外雪天寒风,让他酸眸流泪,脚手指头就猴爪似地疼痛难忍。那一切都是为了局长的安全、局长的江山稳固呀!然而,局长却很快翻船了。他的一切作为都变成一阵风,一张白纸,一页溅着几滴污迹的不光彩的历史。
“啾啾啾……”手机叫了。
“喂,是浩哥吗?”
“嗯,是我。”
“我是姚聪,明天啥时起程?”
“八点。”
“嗳,”姚聪压低声音,“要不要专职妞?手头有货。”
“几天?”
“你说,时间由浩哥定。”
“那就先两天吧。”
“好!”
放下手机,王浩一阵兴奋。他为交上了姚聪这位铁弟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