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年后，黄火林成了全县职评“老遗留”。
全县教育系统进行了第四轮聘任制。教育局领导大换班，学校领导大调整，教师重新组合。全县各中小学的学生人数近年来一直处于上升趋势，跃进中学由第一次职评的十二个班扩大增加到十八个教学班。高考招生名额的几次扩大也促使高中学生人数大幅度地增加。这样，全县教师缺额很大。靠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只是杯水车薪。学校的教学骨干，学科带头人又珍贵如金。特别是既有雄厚的知识基础，又有多年教学实践经验的老师就更是珍奇之宝。此时，黄老师已五十八岁。教学上他可以说是达到了精益求精、炉火纯青的水平。新一任的贺校长把黄老师作为压阵将军。不仅安排他继续教高三物理，而且一人要教五个班的课。每周十五节正课，五节辅导，让黄老师全负荷运行。贺校长说他对黄老师是低职高聘。在他任职期间，一定得让黄老师通过中职，乃至高职。在和黄老师交谈课程分配时，他向黄老师作了保证，拍了胸膛。
“黄老师，你的职称问题就包在我身上。管人家上边如何，咱们跃进中学今年的中级推荐指标要是只有一个，那就不用召开评选推荐会，我就只推荐你。”
黄老师沉思了一会，说，“职称，那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上天摘星。问题不在学校呀！算了算了，任其自然吧，咱就是个教书匠嘛，教好书是咱的天职。你放心，我会干好自己的事情的。”
贺校长敬佩地点点头。
又到了十月。职评工作准时开始。
当县教育局红头文件下发到跃进中学后，贺校长直接在阅办单上批示：
中一三名指标，推荐黄火林老师一名，另外两名和一名高级指标待召开推荐会后确定，并请黄火林老师阅文。
贺昭02年10月12日
黄老师看了文件和贺校长的批示后，并没有引起他的激动，而是让他立即进入了沉痛的思考。教育局的关口能过吗？县职改办的关口、市上的关口能过吗？好在王浩已被调往市教委职办了。县教育局的职称评审工作由贾雷专管。黄老师只知道贾雷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他见过贾雷的面，但从没有和人家说过一句话。他的心头突然滚出一个可怕的意念，贾雷是不是王浩第二？黄老师对职评的一整套运作实在是感到无可奈何。他一想到哪阴暗人情交易就浑身颤抖，黄老师完全被职评糟践得没了精神，失去了信心。
老伴知道黄老师的心思，说：
“老黄，世道就是这样了，你能改变它？别不识抬举！人家贺校长都为你鼓那么大的力，你能软蛋一个？”
“知道知道。我知道贺校长的好心，可是那后面的事难办呀！”
“难办难办，那就不办了？”
“办，自然要办！”
黄老师还是决定再次申报中级职称。他决定，请贺校长和他一同出面，去钻那些难以通过的关口。
三天后，学校报送了推荐名单。
五天后，教育局电话通知让黄老师领取评审表。
七天后，黄老师又把一切职评材料、证件直接交到贾雷手中。
此后，贺校长几乎每次去县城都要为黄老师打听一下关于职评的消息。他说，黄火林老师已是全县教育系统有名的职评“老遗留”，教育局大院里谁都知道，听贾雷说再过五天就要召开局委会。他估计，黄老师绝对通过。昨天，主管职评的董副局长还特意向他问了问黄火林老师的情况，说,“老黄这回再不能黄了，他算得上咱县教育系统的元老了，还是个初级职称。”
三天后，贾雷电话通知，让黄老师速来教育局。说他的职评材料有问题。
一听到说材料上有问题，黄老师的心里先是一阵吃惊，再是长时间的心悸不安。真是怪事，他想他那材料上能出什么问题。他匆匆忙忙搭车去了县教育局。
教育局人事股这两天真是乱极了。两间办公室，五个绿色档案柜，占了南面墙根。三个四层木制书架，占据了东面墙根。六张办公桌分成两组放在靠窗的墙根下。南面墙角下是一堆翻开的教师职称档案。贾雷和小赵正在翻找着职评对象的档案。柜子打开着，书架上抽调了档案。倒着的，平着的，立着的，半卧着的牛皮档案袋满地都是。
黄老师径直走进了人事股办公室。
“黄老师来了。你的中教二级评审表寻不见了，你看这……”
贾雷摊开双手，作难堪状，之后，他便又重新拿过了以沓档案袋一个一个地翻查。
“怎么不见了？那是保存在局里的么。”
“是放在局里的，但现在就是寻不见呀！”
“问过王浩了吗？你怎么交接档案呢？”
“唉，这职称档案从来就没有严格交接过。王浩给我交手时，只给我交了永久档案。这三千多份职称档案就没有交手。”
黄老师无话可说了。
按职评政策，各级职称评审的评审表一份存入职称专档，一份存入干部档，一份交职评对象个人保存。可是，这个县教育局自一九八八年职称评审以来，从来就没有让职评教师保存过自己的评审表。评职前，县教育局一件不缺地让教师上交各种材料、证件及论文，评完后就谁也不管那些东西了。初级职称评审后，所有材料、证件，连同毕业证、资格证等永久证件就一人一堆地放在教育局人事股办公室里的架板上、立柜顶上，中高级职称未评上的那些东西就扔在市上，当做废纸处理。丢失材料和证件的事儿经常发生。幸亏中小学教师的论文质量不高，也从不怕别人偷窃。有一年在县教育局办公室工作的刘超就从垃圾箱里捡回了他的老同学张果继的大专毕业证书。由此而刘超让张果继摆了一场酒席。当他拿到丢失了三年的毕业证时，便立即掉下了委屈的泪水。他当时就要再去找王浩讨回个公道。因为王浩说他早已退回了他的毕业证，绝不是他弄丢的。可是这从教育局垃圾箱里捡回的毕业证又怎么说呢？他恨不得去揍王浩一顿。
贾雷说：“黄老师，咱们再找找看。”
黄老师说：“只有再找找。”
贾雷说：“明天就召开局委会研究，没有上一级职称评审表就没法上会。”
黄老师无言。他便和贾雷、小赵又一遍一遍地翻查那两千多份档案袋……
无效。
黄火林的档案毫无踪影。
贾雷用失望的目光看着已经白了大半头发的黄老师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老师心如火燎。他立刻预感到：王浩对自己下了毒手。他一定是在调往市上之前就用报复的黑手把自己的档案弄掉。再来个金蝉脱壳，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置自己于一死地。
黄老师坚信他的预感。
然而，没有任何证据。他坠入五里云雾。他想他该死了。像他那职评档案一样地消失。你黄火林还有什么资格申报中教一级职称呢？
黄老师现在像瘫了一样地跌坐在人事股办公室地上，他想哭，想骂，想诅咒那可怕的职评。他气红了脸。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头，眼眶火辣辣地。
“黄老师，试再问问王浩吧。”贾雷说。
“不知道人家在哪儿。”黄老师说。
“我这儿有他的电话号码。”
黄老师急忙站起身来，抓住那一线希望去接通了王浩的电话。
“喂，我是黄火林，现在找不见我的中二档案了，请你想想看放哪儿了。”
“怎么？都在哪两千份档案里，交手时我还见过的，哎呀，你看这……我也说不清他在哪儿。”王浩又说得粘粘糊糊、模棱两可。
“没有啊，已经找了几遍了。”
“哪……”李浩顿了一下，似在作思考，作回忆，之后他又说：“喂，那干部档案里还有一份。”
“那好，我找找。”
唉唉，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换个地方找呢？黄老师放下电话，激动地说：
“贾雷，快找找我的干部档案吧，王浩说那里有一份。”
“噢噢，看咱这笨蛋，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贾雷兴奋地说着急忙去打开干部档案柜。
此时此刻，笑意溢满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膛，希望在他们头顶闪耀。
贾雷找出黄火林的干部档案袋，迅速取出中教二级评审表，高高兴兴地摊开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翻查着有关内容。当他翻到县职改办的最终审批意见栏时，却惊得拉直了目光。在任职资格意见下面是两行改动了一个关键字的结论：
经我县中小学专业技术职务评审委员会职称改革工作领导小组组长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三日会议研究批准，黄火林同志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为中学三级教师。
那“三”字明显是改动了的。下面的“二”字和上面的那“一”字是两种笔体，两种墨水。
几乎同时，站在贾雷身边的黄老师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可怕的结论。他立刻头晕目眩，耳根泛红，浑身燥热。那预感就立刻在他的头脑里转圈儿。
“黄老师，这……唉！你这次没有资格了。”
贾雷说着，合上了那毫无意义的评审表。
黄老师无言。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人事股办公室。正是下午四时，全局上班，他突然感到羞愤难言。他怕碰上熟人问他的职评事儿。他加快脚步，匆匆窜到楼梯口，不知怎么，一抬脚就跌倒了，并滚下了那十二阶楼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