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师心沉了,心累了。他认识了官的伟大,也领略了官的黑心。他愤愤不平,可是上课铃响了,他又匆匆去上课。看着那些睁着大眼,渴求知识的学生,一种教师的本能,一种从来在学生面前是文雅书生,贤圣贵人,态度和蔼、口齿清晰、声音宏亮、抑扬有韵、跌综合作用把他满脸愤怒冲洗得一干二净,他讲课依旧有板有眼,妙趣横生。黄老师力图把自己心底的痛苦藏匿,绝不让学生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和黄老师一同分来的马老师开导他说,“就忍了这一回吧,民硬不过官。听说职称今后要形成制度,每两年一评,该晋升的晋升,该评定的就评定。老黄,再等两年吧。咱们这一代人从来不会争名争利的。”黄老师说,“是呀,思想红,品质好了半辈子,还能给自己的历史上抹黑?”
黄老师只有忍了。
在一位领导心目中形成一个好印象是要付出艰辛的。面对如今的田校长,他依旧用艰辛的上课,认真地备课、辅导、批阅作业、加强辅导、搞好教研向人家表白自己的优良本质,以求得往后职评好过学校推荐关。
田校长是位四十开外的“工农兵”大专生。人长得挺精干。中等身材。整体显得细瘦。也算是小偏分头。头发微黄微红,柔柔地,似常抹着头油什么的。他那清癯的窄脸,配上一对滴溜溜的鼠眼,小鼻子下长着一个门牙外呲的薄嘴唇。由于眼睛近视,便常戴着一副小片子白架框近视镜。从外面看上去,把那两个鼠眼放大成了可怕的珠子般的鹰眼。他着一身灰西装,外披一件短黑呢大衣。每次去县城或开什么会时,他都要正正规规地打上黑红底色蓝花纹领带。那头就抹得流油反光。田校长原是一所中学顶捣蛋顶粘牙顶死狗赖皮顶臭不可闻的瞎老师,可他有一位姿色可人而又放荡不羁的娇妻。他和她的结合是取长补短,各取所需。她用“舍身处地”的努力为他换来了飞升。他只会“工农兵”,那管数理化。为此,黄老师便只有默默无闻地加倍努力工作,以赢得田校长的好印象。
黄老师对自己的事业忠诚至极,可对家庭操作却一概不管。女儿高中毕业,高考未中,在家和她爷爷奶奶捣弄黄土地。为此,妻子和他吵架,说他不管孩子,光弄自己书;说他荒废了女儿的学业,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了,还学,还写。的确,黄老师越来越祟古,越来越跟不上新形势。当小女儿向他请教物理问题时,他就极不耐烦。第一句说,第二句就骂,最后就吼:
“问你老师去!他们有责任!我得忙我的事呀!”
在对待子女上黄老师有时有点不近人情,他用他的老师心去忖度别人,而如今有多少乡下中小学老师能和他一样对待自己的学生那么认真负责呢?除过教好书外,黄老师目下的希望就是等待机会评上中教一级教师职务。
八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三个月前县教育局遵照上级文件精神,给跃进中学分配了增补中教一级缺额推荐指标两名。文件上又特别说明,对于上次申报的中一人员未批准的优先推荐。黄老师听到后高兴得几乎要喊时光万岁,命运万岁,他真感到“夕阳无限好”,自该“重晚晴”了。于是,他又忙乎了一阵子,写总结,写申请,整理论文及各种获奖证、毕业证、聘任书、任职资格证等。他把一切证件、材料都递给了学校职称推荐小组,他想这回该不会黄了吧。他让马老师帮他预测结果。马老师说,“这年月事不预测。谁知道七股八岔哪个关口会出现问题。工资与职称挂钩使职称竞争急剧升温。大有人挤死人的趋势。”
“老黄,要我说,你还是去关节上通融通融一下吧。那不算什么贿赂。你只是该把你的愿望、你的条件向田校长、郑局长、主管职评的王浩讲讲,能够引起人家各级领导的重视,以求力荐。”
“这……我,我不会呀!”
黄老师一脸难色。
“那就凭命吧。”
马老师轻描淡写,一脸无奈。
还好。黄老师推荐通过。学校向教育局报送了材料之后,黄老师便只有耐心等待了。
等待,急切的,熬人的等待。黄老师在一片烦躁中等待职称佳音。
自从材料上报后,黄老师又不那么安静了。那几天,他再也不专注于他的论文了,他现得烦躁不安。在烦躁不安中他时不时还给小儿子牛牛说几道数学题。有时,他还破例地帮老伴生炉子、倒垃圾。黄老师的心此时此刻不在学校里,而是飞向了教育局职改办。他知道全县推荐上的老师们都在火速而神秘地遄说通咕,可他想到了却不知道如何去通通咕,去求情,见了领导如何开口。
马老师见黄老师又是死等一个,忙说:
“我的黄铁公鸡,你得认清形势呀!和人家领导接触走动,那并不是投机钻营,不是行贿,是适应历史潮流!老黄呀,你瞧瞧现在干什么事情不去找领导!不去进行感情投资?”
在马老师的多次说服上与鼓动下,黄老师才终于买了一条“好猫”,一瓶“龙沟”,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走进了县教育局职改干事王浩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