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师走出王浩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半。
漫天星斗,一片灰暗。只有小城主街道那几盏橘黄的路灯睁着疲倦的眼。十月的冷风顺着川道,顺着大街把小城吹得冰凉一片。黄老师身上感到一阵冷,可他心里很兴奋。他对王浩热切而客气地接待感到无限感激。大街上行人很少。走上二三十米才会碰上一个卖茶叶蛋或麻子的小贩挑着那挑子匆匆向租房走去。他不知道现在该去那儿住宿。十二点一过,多数旅店都关了门,不在营业。特别是他常常住宿的私人小店。
黄老师此时感到很窝囊。上完课,下午三点才搭班车赶人家六点下班到达王浩家楼梯上,就那么死死地守候到晚上十二点。七个多小时里他那儿都没有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着大礼,带着自己的希望。他一味地要先干完大事再说。他不能像平日那样去教育局找人家呀!他也不能在王浩家的楼梯口出出进进,他怕碰上熟人,定然就知道自己准是王浩的行贿者。那样就适得其反,拍马变成了踢马,那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他就死死地守着哪个楼梯口,他那时不知道王浩啥时回家,也不知道人家这晚是否回家,更不知道人家回家后是否能接近自己,是否会让他进门……他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然而,他的目的明确:就是要见上王浩。他只有毫无保证地守株待兔了。
在等待王浩回家的那六个钟头里,黄老师越等越气,又越等越坚定,越等越感到王浩立即就会回来,他就越不敢离开楼梯半步。从楼梯口不时有人出出进进。为了躲避人们可疑的目光,他就在以楼梯口为中心的半圆里慢慢走动。每每走来一个人,他都要贼贼地看个清楚,看他是不是王浩。
还好。总算等回了王浩。既完成了送礼任务,又听到了可靠的好消息。这是他等的胜利,这是他的鸿运厚福。
黄老师走了几家私人旅店,人家都关了门。连门口的电灯也关了。门口一片灰暗。他这回身上带着二百元,那是为职评趁机出“血”而准备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对于自己的吃住花费,黄老师从来都是口口卡卡的。现在,黄老师只有去住大旅社了。黄老师走到了梦魂旅社大门口。那两扇大红铁门关着。左边一扇上的小红门半开着。忽有两对男女走进了红门。黄老师也急忙赶上去冲进了小红门。那两对男女一路顺风走入小门,直上四楼去了。黄老师被守在值班室门口的青年人拦住了。
“喂,你干啥?”
黄老师笑着一边掏烟一边说:
“住店。”
“没床位了。”
“哪……?”
黄老师僵住了。他把自己掏出的一支“猴王”递上去。
“你抽烟。”
“不会抽!”
青年人说着把他那多功能打火机“帮当”一声捏着了。他对着那蓝色的火苗轻轻一吹。
“嗳,兄弟,加个床位吧。你看,这么晚了,找不下店呀。”
黄老师向青年人求情。
“你一定要住吗?”
“是呀。”
“四楼道有空床。不过,一张床位40块,那上头带有歌厅卡厅与包间。”青年人态度平和地低声说:
“要是只跳舞不‘唱歌’,门票至少50块,要是只唱不跳,门票一小时一百元,要是包间,一小时一百五,你住哪档?”
青年人小声而神秘地介绍后问道。黄老师感到挺新鲜,挺刺激。其实多数含义他听不懂。在学校里,他从青年人口里听到过,在报纸上他也看到过那些时髦名词,可今天却竟然让他亲自碰上了。他很难堪,也很无奈。他想,自己只有将就着对付一晚上了,就说:
“我只住一张床,能少开点吧?”
“那好,三十五吧!来,开票缴钱。”
“三十五……”
黄老师感到一阵辣,但他还是跟上青年人走进了值班室。
缴了钱后,黄老师被一位穿着一身蓝的女服务员领上四楼,走进了408房间。房间里很干净,14寸彩电,席梦丝床垫,一对红皮革沙发,床头柜子里是两卷卫生巾。这些都是普通房间没有的。就因为这些,却一下子比普通房间贵了三十块。
黄老师这回算是见了大世面。他一年半载不到县城来,有时来办事,多是当天就回学校去。要是实在回不了学校,他便只掏三五元住那私人旅店。然而,这回倒让他鸟枪换大炮了。和408隔着407、406两个房间就是舞厅和卡厅。那四楼楼梯口站着一位穿戴奇异的小姐。她那小嘴唇红得让人想到了张着血盆大口的狼,那超短裙下是一双雪白的腿。染成红绿黄色的披肩发弄出一股妖气。清癯的颜面和沉重的眼影令黄老师一看就想到魔鬼中的黑白无常。看来那小妖精也不耐冷,她不时要去在舞厅门口的火炉上烤腿烤手。
舞厅里传出迷人而优扬舞曲。同时,又从卡厅里传出了五音不全、怪声怪调的歌声,把乐音弄成了噪音,令人作呕。黄老师感到口渴,亦感到困倦。他倒了一杯开水,顾不得泡那小包茶叶就喝了半杯。之后,他就上chuang匆匆入睡。她睡不着。那噪音加舞曲伴之是醉人的女人的笑声让他无法入睡。他起身披衣走出房门,走向舞厅门口。他想问问舞厅卡厅何时停止活动。
“先生,跳舞还是唱歌?”
血口小姐用四川口音问道。
“噢,不唱不跳,我问问什么时候唱歌跳舞结束?”
“一般是两点,也说不准。顾客有兴趣,唱歌自愿,那小房子里的可以通夜工作,通夜那个呢。”
“唉,这怎么让人睡觉呀!”
黄老师转身无奈地走向了408。身后传来了血口小姐一句:“神经病!这是睡觉的地方?”他用那长长的眼睫毛把黄老师一挟。黄老师装作没听见。
走进房间。黄老师把门关上,把窗子关紧,又拉上窗帘。他企图把那些声音都隔在房外。但他是妄想。他合衣躺在床上,企图强行入睡。
不行。他又跳下床,打开电视,一片空白。他这才想到,处在河川的县城里,电视是靠高山上的转播台转播的。这会儿人家早不转播了,哪儿有电视看?
过了深夜两点,折腾得黄老师毫无睡意了。他感到自己的头脑这会儿特别清醒,耳朵特别灵。这阵子舞曲止了,唱歌只有一句两句老半天才钻进房间来。最令人烦心的是左右房间里传来女人的骚叫与毫无遮掩的呻吟。有时伴之是一声尖厉的骇人的女人的怪叫,吓得人如遇到魔鬼般地毛骨悚然。黄老师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
黄老师这会儿也不打算睡觉了。他又开始想他的事儿。他想,他明天早上八点要准时在王浩处取出评审表。下来顺便去找找局长,说说自己的职称是多年来遗留下来的,说说他的年龄,说说这一次要是再争取不上,下次人家学校准不会再推荐他了。早先他不打算去找局长。他知道如今领导多是见钱眼开,他没有钱让人家眼开呀!可是晚上见到了王浩有那么好的态度,也很好见面,就改变了局长在他心目中的定势样子。他决定去见见局长,见见主管职评工作的郑局长,学着进行感情投资。他摸摸身上那二百元钱,决定明天给局长买一条“金卡猴”,当作见面礼。黄老师想好了事儿,已是凌晨四点。哦,不行!明天拿着“金卡猴”,那能在单位见郑局长?还是在他家里去为好。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这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五点前,他听到不少人下了楼梯,一切趋于安静。黄老师这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