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老天亮。
黄老师醒来时是早上七点半。老天爷,真是睡死了。他匆匆忙忙起来,胡乱地穿戴齐备,内衣的纽扣也没有扣。他拉开房门,门口蹲着一壶开水,一个拖把,一把笤帚。四楼东头走来一位白衣服务员,什么也没有说就走入房间。她把那一壶水放在房间的办公桌上,就开始折叠被子、扫地。幸好脸盆里有一点凉水,黄老师在里面倒了一点开水,就匆匆洗脸。一推一抹,两下,只顾本部,边缘一概不及。他想用枕巾擦水脸,可怕那服务员训斥,便只有甩甩自己的衣袖,用它擦了两下脸上的水,拎起提包匆匆走下了楼梯。在大门口值班室缴了门钥匙,退了十元押金。他又急急地冲出了梦魂旅店大门。教育局在北街,他从西街一口气敢到教育局,走进了王浩办公室。
“嗨,黄老师,我等你多时了,我以为你忘了呢。”
王浩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五份评审表递进来。
“哪能忘了呢,这么大的事能忘了吗?”
黄老师说着接上表,又立即在那评审表的每一页上指指点点向王浩详细请示了填法与要求。他把评审表小心地装在提包里,走出了教育局。
时间尚早。黄老师没有吃早点的习惯。他就先去大街上逛街。他这下才舒心地看小城的大变化,看那整修一新的宽敞大街,看那新建的通讯大楼、银行大楼和电影公司大楼,看那丰富多彩的各种私人门市部。那街上除过三个大商场外,还有那数不清的小摊商贩,吃食杂耍。在一家小商店里他买了一条“金卡猴”,让售货员用一张旧报纸一包,先装入黑色塑料袋子里,再装入自己的手提包里。此时,他捋腕看了看手表,差一刻十点。还早,他便在大街上继续悠悠荡荡着。
十点半,黄老师在街道个体饭摊上吃了一碗一元钱的凉皮,十一点半,他便来到郑局长的单元楼下。他又像昨天等待王浩一样地坚守楼梯口。他永远记着必须赶十二点到达郑局长家。等到十二点了,他又想,局长一定很守职,他一定是十二点才从局里开始回家的。他决定再等一会儿,最多再等五分钟,碰上碰不上局长的小车,他都得走进局长的家。
郑局长住在三单元四楼东间。他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是他前几天向田校长问到的。十二点十分,他走上了四楼,轻轻敲开了局长的防盗铁门。郑局长红光满面地打开门。
“是老黄呀!快进来。”
黄老师拘谨地跟着郑局长拐了两拐,来到小会客室。郑局长从电热器里为黄老师接了一杯开水,又放上一捏茶叶,再放在茶几上,盖上一方小玻璃板,那茶叶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水去。郑局长轻轻地将自己微现臃肿的身子放在一边的沙发上。
“坐吧。老黄,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老问题嘛。别跑了,照着程序来。”
黄老师觉得局长很聪明,很灵醒。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事儿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还能说吗?说自己的职评是多年的遗留问题,早该解决。那是人家领导说的,你老黄凭什么说?说自己年龄大了。年龄大了就大了,大了就再干不了工作了,还要什么中级职称?你能说吗?要么说这次学校推荐不容易,下次人家就不推荐了。胡说!已经推荐上了,为什么不容易?下次推荐不推荐,那是杞人忧天!下次你还是否当教师,下次我还是否当局长,都是未知数。你没愁借着愁呀?唉,黄老师一坐在那个软绵绵的沙发里。又听到郑局长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官话,就感到自己的确什么也不必说了。他没有喝那杯还未泡好的茶水,仅仅在那沙发里坐了半分钟,就起身掏下“金卡猴”,放在旁边的箱盖上。
“唉唉,老黄,你拿那干啥?快拿上吧!”
郑局长说着却并没有起身。
“郑局长,我走了。”
黄老师说着就拐了两拐,走出了门。下了四楼,走到院子,他才后悔自己没有问清,郑局长讲的是指自己那档子事呢。唉唉,真是糊涂透顶。
黄老师在楼下放慢了脚步。一声号鸣,教育局的桑坦纳就停在了楼下,郑局长闻声走下楼来,司机小刘急忙接过郑局长手中的公文包放在小车内。
“唉—!老郑,啥时搬煤球呀?”
郑局长的妻子从四楼窗口伸出一张硕大白皙的脸喊道。
“明天搬!”
郑局长应声后,就钻入了小车。黄老师想,碰在眼前举手之劳的巴结局长的好差谁能不干呢?他于是急忙抬头喊:
“喂,我现在帮你搬!”
局长的妻子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呜—”
桑塔纳开走了。
黄老师反身又走上了四楼。片刻,他就挑下了两个自制大吊板,一口气把那二百块煤球挑上了四楼……
一周后,王浩给学校打了电话,说黄老师的中职已通过了局委会。决定送县职改办,此后就报送市上终评。他让黄老师当天就缴上三百四十元的评审费和十元评审表费。
黄老师近日情绪极佳。他好像年轻了十岁。他挺认真地上课、辅导、批阅作业、精心做好实验。晚自习下了他还要再加班向尖子学生辅导半个到一个小时。回到房子,他就钻在题海里不抬头。
此时,马老师也为黄老师的职评顺利发展而高兴。他笑着说:“老黄,今年评上你,明年就该轮我老马了。”马老师说的也是实情。马老师和黄老师硬指标相同,只是没有黄老师发表的论文多,年龄又比黄老师小一岁。要是那中级推荐指标多一个,就该轮到他了。马老师时刻关注着黄老师的职评过程,时刻都帮黄老师预测着职评发展动向,他想,黄老师的路子在不远的后年就是他的路子。黄老师的难场也就是他以后碰上的难场。黄老师的黑色投资也最低是他将要搞的黑色投资呀!所以,马老师时时都要和黄老师在一起分析情况,寻找出路,琢磨方案。他说:
“老黄呀,现在应该乘胜前进呀!攻下了局关,现在就该去攻破县科委职改办了。听说每年在那儿也会卡掉几个人的,不知你有没有路子?”
黄老师挠挠花白头发说:
“攻!他就是敌人的雕堡、地堡,咱也得攻它呀!”
三天后,碰上周末。黄老师这回踹上五百元大票走进了县城。
这回区找谁?哪儿又是突破口?黄老师这回始终没有目标。他在这山区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一年了,他永远是举目无亲。要说最亲最好的就是马老师和另一位守着小县边关的文会锋老同学。这二位都是最普通的中学教师,谁也顾及不了谁。再下来就是有不少亲学生。他下了汽车,茫然不知去向。在车站大门外他痴痴地看了半天两家售票员为争抢旅客而拌嘴骂仗。他实在想不出该找谁去,便决定先区城关中学找他的学生李宏去。走了两步,突然碰上他的一位得意学生刘天鹏。天鹏现在凭他父亲的势,高中毕业就内招到县人事局,专管档案室。当黄老师向他说明来县城目的后,天鹏说:
“那事好办。我认识科委主任王同军。唉,黄老师打算送什么情呢?”
“送什么我也说不来,我只带着钱。听说现在都兴送红包。天鹏,你说送什么好?”
“送小……”
天鹏觉得向黄老师说送小姐太难听,就急忙刹了闸,改口道:
“送什么我去办!”
黄老师真是感激不尽。他觉得自己这几天真是交了鸿运,干什么事就成什么事。他急忙将那伍佰元给了天鹏。
“黄老师,就等好消息吧!”
天鹏笑嘻嘻地走了。黄老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感到幸福和自豪。那一瞬,他感到教师真好,教师真伟大。天下桃李归师心呀!他突然在心底里唱起了他唱过多年的老歌曲:
“革命青年志在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