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有想到,机关的工作可以这么清闲。每天主要任务就是打扫卫生和提开水,完了给郑科长那大号茶杯里冲一杯茶。我终于明白,人们说“坐机关”的真正含义了。除了打扫卫生和给科长泡茶,有时我还陪着局领导去县里检查工作,被人家也当作领导一样对待。跟在领导后面,真有点狐假虎威。
郑科长有几次问我和局长是什么关系。我都给搪塞过去了。这天,办公室只有我俩在,郑科长又旧话重提说:“你小赵不老实呀。局长怎么会就看上你这个才了?你现在这个岗位知道是谁的吗?”我说:“知道,是孙建军的。”郑科长吐了一口烟说:“孙建军去年下乡锻炼,一去三年,我给局长提过不下三次,再要一个人,局长都没有表态。这大半年过去了,局长突然就想起这事了,还在会上专门点了你。你能和局长没有关系?哄鬼去吧。你还真把我老头子当小孩子了。”说着说着郑科长的脖筋变粗,黑黑的脸上居然开始泛红。
我一看,郑科长一定是因为弄不清楚我和局长的关系而生气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得罪了郑科长,今后我可没有好日子过了。只好把欧阳编得话说给他听,我作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真对不起郑科长,主要是我表姐不让我说。今天我只说给你郑科长一个人。咱们局长是我的表姐夫,欧阳是我表姐,远房的,其实是我姐夫的表妹。”
郑科长听完吹出了一口烟,证实了他的猜测。不冷不热地说:“我说嘛,机关是随便进来的吗。”听他那口气,机关好像是他家的一样,只属于领导的领地。郑科长满意地进里间了。
有一天我问荣华,孙建军怎么回事?荣华当时没有回答,而是在办公室先转了一圈,确信郑科长不在,闫杏花也不在,才坐下来小声说:“小孙太有个性,能力又强,工作上和郑科长发生过几次冲突。去年市里抽调机关干部下基层,给咱们局分了两个名额,郑科长主动给政工科要了一个,打发小孙去了。还说是培养预备干部,基层锻炼三年回来就提拔。谁不知道小孙在局里十几年了,工作能力强,为人又好,不下去也该提拔了。这明摆着是整人,小孙吃了暗亏,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小赵,你可要小心呀,千万不能得罪郑科长。”
我感到纳闷就问:“那不是还有局长吗?难道局长就不主持一下正义。”荣华说:“唉,谁愿意去下乡呀。人家郑科长主动提出来,局长也求之不得哩。再说了,就算是知道郑科长报复小孙,局长也不想惹这郑科长呀。”我听完后,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好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元旦了。我提前和欧阳电话约好了饭馆,却发现郑科长还在里间。我心里就打鼓,该不会让郑科长把我的话听去了吧。毕竟我还是有点做贼心虚。下班后,我又想,我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品香”,又没有叫欧阳,他知道我和谁在一起。他该不会那么无聊来打探我的隐私吧。想到这,我也不再往心里去。
怕什么,什么就来。“一品香”饭馆在边州足够偏僻,我和欧阳刚要上饭菜,就见郑科长和老婆进来了。饭馆太小,一眼就尽收眼底。我和欧阳只好站起来和郑科长两口招呼,郑科长好像见到我们很惊奇说:“这么巧,我们要去一个亲戚家,路过这时,想在这吃个饭。欧阳主任,你和小赵是亲戚,小赵都给我说了,你还瞒着我,太见外了。”郑科长的夫人又高又胖,有两个郑科长的体积,在一边不停地就是。欧阳很大方地说:“那敢惊动郑科长呀。还望郑科长多关照我这表弟呢。要不郑科长咱们一块吃吧。”我在一边只有不停地微笑点头的份,听到欧阳邀请郑科长两口子,赶紧去搬椅子。我们原本是客套,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厚脸皮之人,当真坐了下来。
这一顿感饭我和欧阳胃口全无,在百般的煎熬中结束了。送走郑科长两口,欧阳说:“怎么会遇到他们。真是倒霉。”我心里咯登一下,感觉今天不是什么巧合,怕有什么文章在后面。人家早就告诫我说,郑科长是侦察兵出身,人很阴险。可我还是没有防住。我不敢把这想法告诉欧阳,下午的电话看来还是出了问题。
在跳舞休息的时候,欧阳说:“我们家老贾可能要当副市长了。市委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过完年就开“两会”,人代会上要选两个副市长,老贾被定为四个候选人之一了。”
市教育局出了大事。主管招生的梅副局长被人告了,她拿了一个考生家长两万块钱,没给人家孩子送进大学。后来我们知道,梅副局长不是不给人家办事,是要办的事太多,给漏掉了。想起来时,招生已经结束了。市委书记宽大处理,考虑到她也56岁了,也过了女干部退休年龄,就动员她退休算了。梅副局长也是聪明人,给台阶就下,对市委书记千恩万谢,立马办了手续,一家去了青岛。
屈卫东也跟着倒霉了。在一次局党委会上,郑科长提出了屈卫东的问题,说:“像这种由梅老妖婆调进来的人,局里还能用吗?听说屈卫东和梅妖婆有些不明不白,这实在有损机关形象,干脆把屈卫东放到小学去。”这个提议居然获得了通过。郑科长开完会很高兴,让我按照会议记录拟写一份局党委会议纪要。
屈卫东得到了消息,晚上跑到我的宿舍找我,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感到有些为难,但是看到屈卫东的样子,我心中不忍。我就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完全忘记了他曾经因为“一个中心和两个基本点”的事出卖过我。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郑科长就在里间叫:“赵一鸣,过来!”这是我上班近三个月来第一次见郑科长比我早来。但是,我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妙。果然,郑科长把我一顿臭骂。说我违反组织纪律,还挑唆屈卫东闹事,性质十分恶劣。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定要给我严肃处理云云。我想认错,可是他不听。
我听人说,屈卫东当天晚上跑到郑科长家去求情,痛哭流涕,最后都给郑科长跪下了。郑科长硬是没松口。屈卫东第二天,也就是郑科长给我发火的那天,拿着局里的调令,去了向日葵小学。
我下午找了个空,去街上找了公用电话给欧阳打电话。没人接,打到工行门房一问,说欧阳去北京出差了。我有点绝望,看来我的好运气到头了。
我隔几天打一次欧阳的电话,没有人接。春节放假,我回了陕西周原老家。
我在家只呆了三天,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假后第一天,我早早来到了科里,把卫生做完,开水打好。终于闫杏花来了,我向她问了过年好,她还是不温不火的神态应付了我一句,就不再理睬我。荣华也来了,还是一副笑脸,可是却没有改变我不安的心情。九点多了,郑科长还没有来。我一直不想见的郑科长,今天突然让我万分的惦念起来,渴望马上见到。
快十点时,郑科长来了,我的眼睛一直跟着郑科长走。他对我视而不见,我想问候一句,也没有张开口。郑科长进了里间,突然我听到他在叫我:“赵一鸣同志,请你进来一下。”这是他从未对我有过的客气和礼貌。我站在他的桌子前,他不看我说:“我刚开完局党委会,讨论了你所犯的错误。大家认为,你不适合在机关工作。会议决定,调你回原学校。你交待一下,下午就去报到吧。我已经给柴校长打电话通知了。”我一下子就蒙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科长办公室的,我在自己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好心的闫杏花提醒我,我才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我拿着调令,坐了中午的班车去了学校。柴校长在等我,学校寒假还没有结束,一周后才开学。柴校长真不错,对我还是那样热情,晚上拉我去他家吃饭喝酒,跟我说:“回来好,人在哪里不是一辈子。想当初我师范毕业分配到了区教育局招办,要不是犯了点小错误,现在可能副局长也当上了。”柴夫人打断说:“快闭嘴,当是什么光荣历史呢。”柴校长脸一红,接着说:“刚好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还到教导处当干事,明年我申请个办公室,让你当主任。”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端起酒杯,不停地喝。柴夫人说:“小赵慢点,别喝醉了。”
第二天,我病到了。喝酒后受了寒。宿舍长时间没住人,房子比较冷,半夜炉子又灭了。整整三天,好心的校长夫人天天给我送饭。
我身体好了,那天天气也格外地好,有点像阳春三月的感觉。我去给欧阳打了电话,她在。我一时不知道要给她说什么,只想起来她曾经给我说过的三个月缘分的话就说:“欧阳,我们的缘分尽了。”欧阳很平静地说:“苦了你了。我都知道了。他如愿以偿地选上了副市长。还有,春节前,那个陈阿三得癌症死掉了。他专门坐飞机去浙江陈阿三的老家吊了丧。陈阿三死得真是时候,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睡觉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