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笔直地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上尉站在我对面，两眼看着我。上尉是我们军训的教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上尉一副严肃的表情，硬硬的目光从我们头顶扫过，上尉突然发出口令：“开步走，一二一！”声震屋瓦，吓了我们一跳，再加上他是用浓重的陕北方言喊得口令，我们一下没听明白，于是大家仍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上尉看到我们没动，也吃了一惊，但他很聪明，立即明白了原因。马上又用陕北普通话再次发令：“走，走球子走，左右左。”我们就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开步走。
然而，不管任我怎么样使劲，腿就像是被捆绑住了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着别人都超越过我而去。我一急，就醒了。睁开眼睛看，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四周是黑乎乎的。我满头是汗，赶紧在被子里活动了一下腿脚，发现腿脚正常，这才放心地睡下。
最近，我总是在梦中回放我大学军训的那一幕。和军训中不同的是，我总迈不开腿。
第二天，早上没课时，我趁办公室没有别人，把晚上做得梦告诉了生物教师刘瑾。刘瑾是属于长得端正严肃的职业女性那种，我们西州师大的校友，同一年分配到金山中学，我总把她当哥们儿看。她是教育系毕业的，对心理学颇有研究。刘瑾听完我的讲述，一副智慧导师的模样，沉思一会，看着我说：“一鸣，最近这样类似的梦境你出现过几次？”刘校友比我小一岁，这样亲切地称呼我，让我总感觉到有点不适应，看到她一脸的神秘样，就有点忍俊不禁说：“半仙，有三四次了吧。”她看我一眼说：“别嘻皮笑脸的，严肃点。这是科学，弗洛伊德你懂吗？”我马上敛容正色道：“是科学，是科学。你还是解解吧。”刘瑾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解析你的梦，可以看出在你潜意识里流露出来的是，你有一种强烈改变现状的要求，但是实际你又被无奈地困于一地。特别是那个梦境中的口令有点意思，一二一。你想一想，是不是你命运的一个暗示或是一个谶语？”妈呀，果然厉害呀。我心里对这位校友佩服不已，就说：“你简直就是大仙。不过那个口令能说明什么呀？”她说：“开个玩笑，也是我突发奇想，就像这人生之路，走两步，退一步。”刘瑾说完，转过身去批改作业了。我正在琢磨她的话，就听她突然甩来一句：“一鸣，拜托，不要叫我大仙好嘛。”又听到她这样叫我，我头皮一麻，嘿嘿一笑：“忙说，要的，要的。半仙。”
下课铃响了，不一会，英语教师任萍萍押着两位比她高近一个头的学生进来了。任萍萍气呼呼地对我说：“赵老师，你问问你班这两个好学生，上课在干什么吧？”被任萍萍押来的我班学生，一位是男同学体育委员孙小虎，一位是女同学学习委员冯彩霞。我忙劝任老师息怒，一边轻声问我这两位得意门生怎么了，把任老师惹得如此生气。两位门生还真给我面子，来了个许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任老师一看我对学生的态度，就把一张纸往我办公桌上一拍，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我看到个子不高的任萍萍，头在外面窗户上，一高一低地飘过去，心里想笑。可是，一想到眼前的两位学生就忍住了。我低着头拿过那张纸来看，原来是冯彩霞写给孙小虎的信。信上说，她已经感到有同学怀疑他们的关系了，希望在学校时尽量要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把各自的学习抓好。还有几句相互鼓励学习的话。
我还真没有看出来，孙小虎会和冯彩霞好到一块。这才上初三的学生，他们懂个什么呀。自己都是二十五岁的大小伙了，还说不上懂得爱情是什么呢。这学生到比老师利索，真是应了韩老夫子那句“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的名言了。我看看和自己一样高大的孙小虎，又看了看已经出落成有模有样半大姑娘的冯彩霞，还真是般配的一对呢。我不由得就笑了，两人让我笑得头快要低到胸腔里去了，脸红的像国旗的一角。我知道这两个孩子很懂事，在这方面不宜多说，点到为止即可。我把那张纸递给冯彩霞说：“把证据拿去吧，不要再让别的老师抓到。道理不用我多说，这人就像树上的果子，不到成熟的季节就摘吃，那一定是味道不好。你们学习上互相支持那很好，我可是等着你们俩考上高中，给我的班里争光呢。”就让他们回去上课了。
刘瑾等学生一走，就笑出了声说：“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我知道这是刘瑾在挖苦我。刘瑾对我有好感，给我放过几次电，我没有闪光。后来，她知道我还和上大学时的女朋友保持着关系，就对我说话阴一句阳一句的，刺我。我也就任她说去，并不在乎。要知道，我大学毕业原本是要留在省城矿业厅的，为了女朋友杜鹃，我才到这个举目无亲的边州市，给分到了天马区金山乡初级中学，做了语文老师。女朋友杜鹃，师大化学系专科，晚我一年入校早我一年毕业，在边州市环保局工作，长得像央视新闻联播节目主持人李瑞英，很有些骨感美。我对刘瑾一副大度地样子说：“我可和他们不一样，我是成年人，他们是未成年人。对未成年人还是要多引导，多保护。”刘瑾一副不希理我的神态，夹上书本上课去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学校老师政治学习。柴校长主持会议，由学校的播音员崔政治朗读《十四大报告》。当听到崔政治读到“要毫不动摇地坚持党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时，我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坐我旁边的语文老师屈卫东，用肘子捅我，用眼睛示意领导看我呢。学习继续进行，屈卫东低声问我：“刚才笑什么呢？”我说：“没笑什么。”他说：“你哄鬼，我还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肯定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说说。”我不想给他说，心里主要还是不喜欢这人。屈卫东要说是和我同一年分到这学校的，师专中文系毕业，人长得有点像刘德华，说话一副娘娘腔，自我感觉特别好，和校领导粘得近乎，随时为校领导提供着年轻老师的动态。校长也不屈才，让他担任了校团总支书记。停了一会，屈卫东又用手捅了我一下说：“说说。”我只好低声说：“你想想‘一个中心和两个基本点’像什么？”屈卫东不依不饶问：“像什么？说呀。”我轻轻说：“比基尼。”屈卫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崔政治的播音，吸引了全体老师的目光。柴校长沉下脸，射过来冷峻的目光说：“严肃点，这是在学习十四大精神。屈卫东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吗？”屈卫东自知失态，脸一下红了，不吭声。柴校长又问：“屈老师你说，你在笑什么？”屈卫东低声说：“赵一鸣说‘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是比基尼。”屈卫东的回答大家都听得真切，就哄笑起来，有人说小赵的脑子还真来得快，还挺幽默。我的脸也顿时红了起来，看了屈卫东一眼，恨得牙痒痒。柴校长赶紧大声说：“都安静，严肃点，这是政治学习，什么乱七八糟，继续。”
学习结束后，柴校长叫我留一下。我心想坏了，要挨修理了。柴校长说：“赵老师，政治学习还是少开玩笑的好。”我忙说是，并说是屈卫东非让我说的。我心想，你屈卫东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柴校长好像不想在这事上纠缠，挥了手说：“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班吧。怎么搞得，初三可是关键时刻，两个好学生居然谈情说爱，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可是等了好几届了，你们这一届学生不错，老师也负责任，就看你们给我出彩了。到时候你可别给我掉链子。”我心里松了口气，立即向校长保证：“请校长放心，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山头，为校长争光。”校长笑笑走了。
回到办公室，屈卫东不在，就听刘瑾咯咯笑个不停。我就笑着说：“我还当我进了鸡圈了。你要下蛋找不着窝怎么的？”刘瑾不笑了，生气地说：“你个赵一鸣，狗觜里吐不出象牙，让校长克了找我撒什么气。谁是鸡？你还是鸭呢？你才要下蛋，你是个混蛋！”我忙说：“是我混蛋，你能吐出象牙。”刘瑾这才舒展了脸子，关心地问我：“校长训得不轻吧？”没等我回答就教训开我了：“就显你能似的，谁不知道这‘比基尼’的事，人家都不说你说什么。”我忙说：“半仙冤枉呀，这明明是屈打成招的。人家念到那里我想起来笑了一下，这总不犯法吧。谁知那个屈卫东非要问我笑什么，我不说他就没完，说了他又那没出息的样，还把我给卖了。好像我对党有深仇大恨似的。”刘瑾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德行，活该你，记吃不记打的货。”我笑笑说：“是活该，牢记半仙教诲。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校长没说那事，是说别的事。”刘瑾说：“你骗鬼，你还有别的事，不成还是让你入党。”我说：“虽不是入党，但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顿了半天不说，把刘瑾逗急了说：“你个死鬼，到底什么事，说呀？”我接她的话说：“你可不能骂我死鬼的，那可是专用名词。其实就是知道了那两个学生的事，让我抓紧点。没想到吧。”听说没事，刘瑾再不理我。
晚饭时，把屈卫东碰上了，我说你个浦志高，太差劲点吧。让我骂了几句，他只是对我讪笑。浦志高和我带平行班，中学一个年级刚好四个班，语文课一人两班，是竞争对手，学历没我高，课没我上得好，班也没我带得好，总想在歪门邪道下功夫。最有意思的是，我这三年在中学语文教育上发表了两篇论文，受到学校的表扬。他一看也急眼了，捣饬了半天，托人在边州市教研简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拿上到处让人看，还专门找我让指教。我一看，也不知是从那里拼凑得东西，居然给发表出来了，但嘴上仍然是大为赞扬了他一番，同时心里也把边州市教研简报小看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