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到开学那天才回到学校，门房有我两封信。我一看都是杜鹃的，一封邮戳是八月十二日，一封是八月二十三日。我按照信的先后拆开了杜鹃的信，十二日的信上在问我调动工作的事，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打请调报告，为什么不找西门局长？二十三日的信又说，她太蠢了，居然相信了流氓的谎言。她被西门父子两个流氓给骗了。她说，原本指望答应他们，你就可以调到市里，以偿还为了她而来到边州乡下，三年来所受委屈的债，没成想却遇上了大骗子。她为自己因为幼稚愚蠢所犯得错误而懊悔，觉得是自己一念之错，害了自己和我，深深地表示对我的歉意，请求我原谅她，或者把她永远忘记。杜鹃最后说，她弄清事实的真相后，大闹了一场，她提出和西门明离婚，可是他不同意。于是，她坚持调到边州市所辖最僻远的一个县漠北县环保局，她现在已经在漠北县环保局上班了，还是干化验室工作。希望我能去看她。
我一下子被这骤变的事情所震惊，四面地痛再次向我袭来。我一刻不愿再停留，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即去找校长请假。
柴校长见到我的神态是满脸地惊愕和疑问，我此时此刻不想给校长说什么，就简单扼要地说：“校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以后再慢慢给你说。现在我要请几天假，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柴校长似从梦中醒来一样，忙说：“好的，你去吧。”我走出校长室，就听柴校长大声对我的后背说：“小赵，你可要想开呀，不要做出什么糊涂事。”
漠北县离边州市天马区有三百五十多公里，是边州市最偏远的县。漠北县自然环境十分恶劣，主要以畜牧业为主，近年来发现了金矿，吸引了不少的淘金者。六十年代我国著名诗人李季曾经来过这里，写诗形容过这里。我记得有几句是这样写得：“这里一年刮两场风，一场刮半年；这里的街道上没有一片树叶，因为这里没有一棵树。”当然，今非昔比，这里的街道整齐，绿树成荫，风也变得柔和的多了。只是这里的楼房没有边州那么高大和密集。
我用最快地速度去市里汽车站坐车，等我坐得车开动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三十了。这是一趟夜班车，车体破旧，乘客大多提着大包小裹，面目黑黝黝的，叫骂声、呼喊声、吐痰声交织在一起，一直到班车喘息着开出了城，车厢里才安静下来。班车像个老人，费劲地喘着粗气，行驶在高低不平的公路上。我心急如焚，心中祈祷着能一路顺利。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在荒野中行驶的班车，就像是一艘在大海中漂泊的小船。照这个速度，最多也就八个钟头就到了。
苍天佑我，我最担心的汽车抛锚并没有发生，只是速度更加慢了些，终于，班车在早上八点多到达漠北县汽车站。当我站在漠北县的大街上时，心里充满了激动。我看到早起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充满幸福地行走在大路上。
小县城不大，干净整洁，一条横贯东西的大街最为繁华，县环保局就在西街的尾巴上，一栋小小的二层楼。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单位铁门紧锁，这里九点才上班。我感到很饿，昨天下午我就没有吃晚饭。我去附近小饭馆吃了顿饭，九点多一点我来到环保局。铁门已经开了，想必一定有人了。我从一楼找到二楼，十几间办公室没有一间门是开的，也没有听见人声。我正在纳闷，突然从把头的一个小门里钻出来一个人来，一边提着裤子，原来那里是厕所。这是一个花白了头发的中年人，看到我站在楼道里，立马充满了警惕问：“你找谁？”我说：“请问你是这局里的吗？”“当然是，是办公室的。”“请问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最近从市里调来的叫杜鹃的女同志。”我一口气问了这长长的一句话。他说：“是的，你是什么人？”我看他还警惕性挺高，就说：“我是她同学，出差顺路来看看她。”中年人听完说：“她现在不在。”就转身往一间办公室走去。我赶紧跟上他，进了办公室待他坐定，我忙给他敬了一枝烟。他这才缓和了语气给我说：“杜鹃让局长带上上南山了。我们这个局一共才八个人，一个女的生孩子，我有高血压留下来看家，其他人都跟局长去查金矿了。这南山出金子，现在有几千人在山里采金，几百个矿主，他们炼金子污染了当金河，毒死了牧民几百只羊，人家告到省上了。这次行动，没有十天半月是结束不了。他们才走三天。”
我一听傻了眼，跟这位自称办公室苏主任的杜鹃同事胡乱聊了一会儿天，交待了几句转告杜鹃的话，就千恩万谢地出来了。
我回到学校编了一套谎，给柴校长解释了一下我没有走成的原因，柴校长半信半疑也就姑且相信了。
我给杜鹃写了信，告诉她我去过漠北找她了，还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这一切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谨调走了，去边州市委党校作了教师。任萍萍更胖了，听说找了一家大企业的工程师男朋友，见了别人眼睛都抬得高高的，走路也是一拽一拽的，可神气了。崔政治调到小学去当校长了。其他人，还是那样，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
柴校长把我调到了教导处，作教务干事，负责老师的考核工作，同时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和上一个班的语文课。晚上，柴校长把我叫到他家，边吃饭边给我做工作，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把工作做得更好，这学校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几下就喝多了，举杯和柴校长碰了一下说：“多谢谢校长的美意，只是这里已不是我久留之地。你知道，我来到这举目无亲的边州，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个杜鹃吗。现在，杜鹃已经嫁人，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就这样说着车轱辘话，不知不觉把我拎来的两瓶皇台酒喝干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醉倒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大亮了。后来听柴校长说，是他喊人把我抬回宿舍的。还说，没想到，小赵还真有点酒量，差点没把他喝倒。
一天，突然有一个矮个男人找我，我不认识他。他说要和我谈谈，他说他叫西门明。我一下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找我。细一看，还真有点像他老子西门强。我有点紧张，觉得他一定是为我和杜鹃之间的事来的。我内心充满了对他的憎恨和恐惧。果然，在我的宿舍里，他露出一副痞子嘴脸，警告我不要再去找杜鹃，他也知道过去我和杜鹃的关系。否则，－－－－－－他没有说完，扬长而去。
我知道，是漠北县环保局的那个苏主任，把我去找杜鹃的事告诉了西门明的。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杜鹃的来信。
杜鹃在信中说：“一鸣，得知你来漠北，却又无缘见面，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我之变故，一言难尽。我看到你因我而来边州乡下，工作环境不好，整天不开心，我心里难受万分。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可是我又无力改变你的现状。时间一年年的过去了，而我却被这事愈发折磨着，经常睡不好，吃不香。我求西门局长，他却话中有话地搪塞我。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在’魂断蓝桥’吃饭那次吧。那一周前，他叫我参加一个饭局，饭后他说带我去一处局里的办事点。原来是他的一处住房，是边州市最高层的那栋建筑里。他跟我谈了很多，说那房子是大企业送给他的，只要做他的情妇或者是他的儿媳，这房子就是我的，而且还把你调到局里办公室当秘书。让我考虑，要是不答应也行，就让我去漠北。我想了一晚上，我做出了嫁给他儿子的决定。没想到，他们却逼我立即和西门明结婚，为了躲开你还要我们出去旅游结婚。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反悔。结果没想到，他们却骗了我。我找到那老家伙，他把责任全推到你的身上，说你没有去找他，他不知道情况没法办。我去找西门明说，他却说了实话，说别让我做美梦了。他爸说了，把我的相好调到局里，他们有病呀。——总之，我深深地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辜负了你对我五年的深情。实在对不起了，一鸣，让我下辈子做你的妻子吧。”
信纸上有点点泪痕，我的泪水再次打湿了信纸，和杜鹃的泪水融合到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