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隔壁的屋里发生了血案之后，殷华就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她早晨上班，傍晚下班，必定要裘安康接送，否则她就不敢上楼道进家门。就是裘安康陪着她一起上四层的楼道时，她浑身也会打几个寒噤，情不自禁地抱紧裘安康。晚上她必定要让家里的灯通宵达旦地亮着才能入睡。而裘安康睡觉一般要求黑灯瞎火，在有亮光的氛围下，他是很难睡得着的。最初一两天，裘安康在妻子入睡之后，起床悄悄地将灯熄掉。半夜妻子从梦魇中惊醒，发现灯灭了，孩子般地狂躁不安起来，裘安康只好又重新开灯，而妻子再也睡不着了。以后裘安康再也不敢半夜熄灯，哎，灯点就点着吧。家中大大小小电灯长明，使得安在楼道里的电表呼啦啦奔跑如飞，没过多少时日，那表盘上就亮起了红色警示，提醒裘安康要及时充电。裘安康索性上工商银行往电卡里充进了一千度的电费。
一个月下来，殷华憔悴了不少。有一回卫博在街上碰见了殷华，回头就问裘安康，“你跟你老婆日子是不是过出了问题？”裘安康说：“没有哇。我们俩挺好的。”卫博不相信，“好什么好？你看你老婆，怎么焉不拉叽的？你也没以前精神。”裘安康就跟卫博说了殷华的事。卫博想了想说：“你老婆八成有点心理障碍。你得想办法帮她解一解，劝她去看看心理医生。你可得注意，女人的脑子，大多容易出毛病的。”
裘安康想想卫博说得很有道理，殷华的问题还真不能掉以轻心。那天他一回家就劝殷华到心理医生那儿咨询咨询，谁知殷华一听就来了脾气：咨询什么！我好端端的，咨询什么！
任凭裘安康怎么劝，她都不肯听。
那段时间，裘安康心里很不舒畅。他想殷华这样下去，不定会成什么样子。思来想去，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换房子。可是换房子又谈何容易！如果手中有几十万多余的钱钞，换座房子倒不是难事，或者现住的房子产权已经属于自己，转让出售，再拿转让出售后的钱来另买一座房子，也还凑合。可是目前自己手头空空，现住的这房子还有15万的贷款没有还，房产作为借贷的抵押，贷款没有还清，房产权就一时不能属于自己，也就无权转让出售。
裘安康反复权衡着这件事，权衡来权衡去，打算暂时在别处租房子住一段时间，等房款还清了再考虑住房的买卖问题。
裘安康将自己的想法跟殷华一说，殷华没说二话就同意了。在得知隔壁发生血案的那一刻，殷华就生发逃离这里的念头，只是她不想说出来而已，她知道那会让裘安康很为难的。作为妻子，她很理解做为丈夫的裘安康将小家庭建设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相当的不容易，她总不能得寸进尺。要知道，成家立业的男人十有七八是发福长膘的，而裘安康却正好相反，身上的膘已经比几年前掉了将近十一斤了。殷华曾想买补品给裘安康贴补贴补身子，增增体重，裘安康却是坚决反对：老婆，千万千万别让我增肥，千金难买现代瘦！你看人家卫博，肚子上开始长罗锅了，正到处打听减肥妙方呢。殷华直想乐，“没关系，肥了我再帮你减。你告诉卫博去，喝黄瓜清汤，保证一两个月，就能让罗锅变成平原。”裘安康说：“那卫博恐怕得进医院输营养液了。”
事情真是凑到了一块儿。裘安康这边正忙着租房子，老家那边母亲捎来了口信，要裘安康给家里弄三四千元钱。往常母亲来电话要钱，裘安康从来不象这回这样感到为难。现在他的钱袋委实瘪乎乎的，就说这个月他所挣的钱吧，大部分都还了贷款，余额合到殷华的工资里，用来租房，管小家庭日用。尽管如此，裘安康还是没向母亲说半个“不”字，而是从卫博那里暂时借了钱寄给母亲。当然，这种事要瞒着殷华。
殷华是家庭财政主管。平素裘安康挣的钱基本都上交主管，由主管统一开支。主管也算通情达理，不是那种尖酸小气之辈，她常常主动地划拨出一部分浮动资金，让裘安康自由支配，比如让裘安康寄给老母的赡养费，最初是两千元，后来，主管以大家的工资都上涨了为依据，主动将老人的年赡养费上调到四千元。单凭这点，裘安康就不好意思效仿某些男士背着妻子攥私房钱。但事实上，裘安康却又不得不私下攥点私房钱，因为母亲大有将小儿子当成银行的钱柜的意图，不满足每年只从小儿子这里得到四千元，时常还想钳钳小儿子的腰包。
以前母亲全然不是这样。以前母亲总是心疼小儿子一个人在外面打天下，很辛苦，做父母的只是将他供出了穷旮旯，没有再给他什么，相反的给予四个大的孩子很多的支持，两个儿子结婚，两个女儿出嫁，都操办得体体面面，在乡间都属得中上等水准。小儿子结婚家里一个子壳儿都没出，做母亲的总觉得欠了小儿子一点什么。裘安康给母亲寄生活费时，母亲还不让小儿子寄，说你的钱你自己攒着吧。当裘安康在电话里说打算买房子，母亲就说好歹家里要支持一点。裘安康说：“妈，您就别为这事操心了。”母亲的声调一下子就高了起来，“你这孩子说哪里的话？我是你妈，怎么不为你的事操心呢？”裘安康说：“我买的房子要花好多的钱呢。”母亲问：“多少？”裘安康说：“几十万啦。”老太太听得真切，一下子就被“万”得有些懵了：什么，几十万？我的乖乖，城里的房子那么值钱啦！
老太太一边直嘘“乖乖”，一边还是在家中认真为小儿子攥子儿，鸡蛋、桃、李、杏、枣、板栗、山芋粉、鸡、鸭、鹅、猪等等，凡是能拿到集市上换回钞票的，她都会拿去换钱钞。她的忠实想法是：多攥一个钱子儿，就能减少小儿子一个钱子儿的负担。她还动员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尽可能地多攒点钱支持小弟弟。她还向那四个儿女定了一个最低“指标”：我支持多少，你们也得支持多少，总不能比我的少吧？四个儿女没有任何异议。他们摊巴在泥田里，农闲时也外出打工挣钱，辛辛苦苦也能挣几个毛钱，混来混去也好歹有口饭吃，虽说跟外面有钱人家是没法比的，但在乡间，怎么说也不算怎么寒碜。小弟弟买房子，就是母亲不说，做哥哥姐姐的也理应在经济上支持一点，何况他们日后指望小弟弟的地方多着呢。
一年攒下来，老太太居然破历史记录地攒了二千元，加上以前她攒积的一千元，老太太给小儿子弄三千元。在大儿子的提议下，四个儿女都超了母亲当初的指标，无一例外地每家各凑五千，大家的钱合起来两万三千元，老太太乐颠颠地打电话向小儿子汇报这个在她看来是戳破了天的数字。那一刻，裘安康觉得嗓子噎得有些难受，“妈，您和哥哥姐姐们在家里都很辛苦，我说过，不要您操心我的事，您偏要操心。”老太太愉快地说：“能凑点就凑点嘛。”又一个响锣定音：让你小哥给你寄过去。裘安康想告诉母亲自己钱已经凑够了，钱就不要寄了。又怕说出来母亲不高兴，也就由了母亲，“妈，这些钱我会还的。”母亲说：“什么还不还的呢？你日后手头宽绰了，支持家里就是。你哥姐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裘安康不想用家里人的钱，半年间他还是将这些钱都一一寄还了。
裘安康搬进新居后，母亲就在电话里对小儿子流露出想进城看看的意愿，一来是想看看新房子，二来也想看看小儿子小儿媳妇。她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们了，自然很惦念。
裘安康跟殷华一商量，殷华说，老人家想来，就让她来吧。不过，殷华希望老太太能穿得体体面面地过来。裘安康就上商场为母亲挑了一些新衣服：羊毛衫、毛大衣、保暖内衣，平跟毛皮鞋、纯棉袜子和圆帽子。元旦期间，裘安康就带着衣服鞋帽回了趟老家，要将母亲接到京城。
裘安康跟母亲说衣服鞋帽是小儿媳妇买给她的。母亲欣喜不已。她收拾了几大包土特产，要带给小儿媳妇吃。裘安康说华子吃不了那么多，老太太坚持要带，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离开家去火车站，一路上不时地碰见熟人，穿着一新的老太太神气十足，总是主动地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地宣布她要上北京小儿子那里去。当别人夸赞她有福气，小儿子那么有出息，那么孝顺，她的脸上堆满了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