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来的头两天兴高采烈,裘安康和殷华有时间也带她出去转转。可是越往后呆,老太太的脸上的笑容就日以渐少,呆到不到一个礼拜,就嚷着要回去,小儿子小儿媳都极力地挽留她多住几天,她硬是不肯。裘安康只好又将她送回去。在去西客站的路上,老太太一直对小儿子嘀嘀咕咕。裘安康任凭母亲嘀咕。他知道很多事情跟母亲是没法解释的。
作为乡下老太太的母亲是第一次来到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对什么都新鲜,喜欢问这问那。殷华有点听不懂她的乡音,交流起来不大顺畅,自然跟她说话也就少了。老太太是个好高的人,见小儿媳妇话不多,她就有点疑心自己是不是不讨小儿媳妇的欢心。
地面铺了高档地毯。母亲说毯子应该搁在床上盖的,弄到地上,太糟蹋了!地面干吗用的?不就是供脚在上面踩踩走走的,浇浇水泥浆不就行了?你大哥家的房子就是这么弄的,好看得很。你家弄这东西,不光糟蹋,还麻烦,进门还要脱鞋。弄这么麻烦,谁愿意上你家串门?
殷华将每餐吃剩的饭菜都一古脑倒在垃圾桶里,老太太见了不由得心疼,忍不住制止小儿媳,殷华说这都是剩的东西,吃剩的东西不卫生,不干净的。老太太张张口,想说什么卫生不卫生,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东西没发霉,都能吃的!真是穷讲究哟!干净干净,吃了长病;乌七八糟,吃了才长膘呢。可是她看到小儿媳倒剩饭菜时还翘起了兰花指,喉管里的话又滑下肚去了,好歹小儿媳是城市人出身,城市里的人成天套着鞋袜,不下泥田种庄稼,哪晓得粮食的金贵哟!不晓得粮食的金贵,才会这么糟蹋粮食!而当老太太瞥见了自己的小儿子将几个隔夜的馒头扔进了垃圾桶,更是怒火中烧。要不是碍于小儿媳的情面,她肯定要扇小儿子巴掌,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包容的,泥巴田里拱出来的小儿子居然也跟小儿媳一样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母亲也很看不惯小儿媳的宠物猫。养猫崽干吗呢?这屋里有耗子吗?老太太想她瞅了半天,也没瞅出有耗子出没的迹象。罢了罢了,养猫崽就养猫崽吧,给它吃点剩的东西,不就行了?还专门上商店买好东西给它吃,那东西叫什么来着——充屋(宠物)食品?哼哼,什么充屋食品!糟蹋!再瞧瞧那猫窝,拿那么好的绒布料铺在上面,比自己小外孙摇篮里的垫布还要高级。让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的事还在后头呢。小儿媳居然拿着香喷喷的洗澡液给猫崽洗澡,将猫崽搁在那叫什么烘干鸡(机)的白铁盒子下烘干身子,然后将猫崽抱在怀里,给它梳毛,修爪子,穿花衣。小儿媳干这些事时还不时嗲声念叨着“宝贝——乖”。老太太肚子里的气泡不住地闷爆着:将畜生惯得比人娃娃还娇贵,当猫奶奶相待呢!还不如趁早给我弄出个孙子来惯养惯养!她曾经就小孙子问题向小儿子征询过,小儿子支吾着说过几年才要孩子。原来不爱养孩子爱养猫崽!可气!
后来,猫崽直往老太太身上蹭,想撒撒娇,老太太黑着脸,毫不客气地一脚将猫崽给扫到一边。猫咪自从进这个新家,从未受到这样的冷遇,于是委屈地喵呜喵呜着,窜到女主人面前,回头还不时地瞅着老太太,仿佛对女主人指认:就是她,拿脚踢我!殷华瞧见老太太对自己心爱的猫咪表现出如此嫌恶的样子,自然有点不高兴。殷华不悦的表情又被老太太瞥在眼里,老太太想,我还不如一只猫崽贵重呢,呆在这里有什么味道?回家回家!
老太太满腹怨气。她想自己当初是那么地喜欢小儿媳妇,真是白喜欢一场。
早在裘安康还在大学念研究生时,老太太知道小儿子处了一个城市姑娘,就不时地催着小儿子将女朋友带回家让她瞧瞧。裘安康原本不想带殷华回老家。老家穷乡僻壤的,城市出身的殷华见了会有什么感觉?一想这个,裘安康就有点底气不足。他又拗不过母亲的催促,只好答应放寒假将女朋友带回去。他还特地关照母亲,最好让两个哥哥帮着将家里拾掇拾掇。裘家老太太一口应允。只要能见到未来小儿媳妇,做什么她都乐意。那阵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出去打工了。老太太就自己去找砖匠和瓦匠来装修屋子:屋顶乌秋秋的瓦片一律换成青瓦,内外灰土土的墙壁用白色石灰泥粉刷一新,各间房高低不平的土地坪改成水泥地坪,斑驳难看的旧家具上了油光可鉴的紫红漆。经过这样一弄,原本灰暗的家亮堂了许多。老太太左瞅右瞅,十分满意,到时候小儿媳妇来了,也不会怎么寒碜人家了。
裘安康带着殷华来的那天,老太太亲自去几十里外的火车站迎接。一见小儿媳妇,她的心里就乐呵开了,哎哟,这城里水米养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要多水灵有多水灵,就象跟画上走下来的一样,让人看了就是舒服。
如今,和小儿子小儿媳妇在一起相处了还没几天,裘家老太太就感觉不是滋味,原先她打算要是在北京住得习惯的话,就在这里过年。眼下看来,她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母亲心中的怨气又不好当着小儿媳的面发作,只好使劲地憋着。一直憋到她离开小儿子家。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她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如针如芒,不停地大声数落小儿子:你不摸着自己的心窝想想,你是什么场子出来的?你忘了你的老本是不是?……裘安康垂头倾听着,偶尔拿出保温杯或者掰几片橘子,递向母亲,示意母亲喝几口水或吃几片橘子,好润润嗓子,但母亲舔舔嘴唇,拒绝小儿子的讨好,继续对小儿子发泄心中的不满。
京都之行,让老太太彻底改变了对小儿子小儿媳妇的态度。这个一贯奉勤俭为人生信条的农家老太太,是怎么也不能原谅小儿子小儿媳的浪费行为的。老太太觉得应该多向小儿子要点钱,反正他一点不心疼钱,就是有点钱,也糟蹋掉了。与其让他白白地糟蹋掉了,还不如让他多给些自己。
于是做母亲的不再顾忌小儿子在外打天下辛苦不辛苦了,动不动就打电话要裘安康弄点票子。开始母亲还气嘟嘟地用“借”这个字眼。裘安康说,妈,您不要说借好不好?我是您的亲生儿子,亲儿子给妈一点钱,还要说借吗?
裘安康理解母亲。母亲来京都——唯一的一次,带回去的却是对自己深深的不满和极度失望。裘安康觉得自己必须满足母亲的每一个要求,他不能再招惹母亲生气。母亲毕竟已是迈过七十岁门槛的老人,父亲在刚过不惑之年就一病走掉了,贫寒之家能一路比较顺畅地走到现在中不溜儿的水准,就是靠着勤俭的母亲一人操持起来的。裘安康清晰地记得小时侯的一些事情。比如鸡蛋是家中零用钱的重要来源之一。有一只母鸡总喜欢在外面下蛋。母亲为了不失散一个鸡蛋,常常顾不上吃饭跟踪这只母鸡,不拿到它的蛋蛋决不罢手。每到春节,母亲总要指使哥姐往大门上贴“勤为摇钱树,俭是聚宝盆”这样的对子……
如今裘安康回想起母亲的勤俭行为,心里不免有些荒秃感。
母亲要钱的胃口通常是不小的,一开口往往就在“千”字上晃悠。不过,母亲要钱时也还不忘问一句小儿子手头宽绰不宽绰,裘安康说宽绰。裘安康想自己必须说宽绰,如果说不宽绰,又会让母亲重新抓起地毯、猫崽等等敏感的东西来:不宽绰,干吗还那么糟蹋?!干吗往地上搁地毯,养那好吃懒做的猫崽呢!
裘安康不想让殷华知道母亲从自己这里弄票子。就算再贤惠的儿媳妇,对此都会有意见的。殷华没准儿会说:一个农村的老太太,目前身体也还马虎,没什么大毛病,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供养她,一年给她四千元的生活费,还不够?真是那样一来,殷华难免要跟自己生出抵牾。裘安康希望将母亲和妻子两边都安抚好,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私下留点钱,随时应付母亲的需要。
但是,这世间总没有完全能保密的事情,裘安康攒私房钱的事还是被泄露了。那天也是不大凑巧。裘安康给母亲寄钱的汇款凭证揣在裤带兜里,一时忘了销毁,被殷华洗衣服时发现了。三千五百元啦。殷华既生气又有点伤心,原来忠诚守家的犬也开始不老实了,也开始生异心了。难怪她的一些女同事老抱怨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裘安康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的人,原来也是靠不住的。
殷华不象别的女人那样大吵大闹,而是一个劲地哭。裘安康开始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左哄右劝。殷华一面哭,一面将那张揉得皱巴巴的汇款凭证朝裘安康的脸上抹过去。
裘安康见事情败露,只好如实交代钱的来源和去向。
殷华不哭了,“真的还是假的?”裘安康说:“骗你是小狗。”
“上个月我不是让你给你妈寄生活费了吗?你没寄?”
裘安康如实说:“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寄那么多钱给她?”
裘安康垂头不语。
“你要是有钱,你寄钱给你妈,我没有意见,可是你没有钱,还要从别人那里借钱寄给她。我实在弄不明白!”殷华越说越生气,“我们这两个月已经入不敷出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裘安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殷华摇着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说错了吗?”
裘安康抬起头,抑郁地说:“华子,对不起。”
殷华看出他似乎有满肚子的委屈,就问:“是你妈向你要钱的?”
裘安康老老实实地点头。殷华气鼓鼓地说:“就没见过象你妈这样的!儿子买房子还欠着一大笔贷款,她不但不心疼儿子,还要炸儿子的油水。真是有些不地道!”
裘安康不想听殷华数落他母亲的不是,就幽幽地说:“你不要再说了,我以后不寄就是了。”
这之后,母亲再要钱,裘安康也不好再寄了。老太太向小儿子要不到钱,就打电话责骂小儿子。这让殷华对婆婆更加反感。有一次婆婆打电话来,是她接的,不等婆婆开口要钱,她首先就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大多是“现在你儿子手头紧”之类的话,让老太太想张口都张不了。
老太太以为是小儿子有意让自己老婆接电话,很恼火,冲小儿媳妇嚷嚷:“让安康接电话!”等到小儿子接了电话,老太太又骂开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净想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多再多的票子都舍得浪费,却不肯多给老娘一点。你别让你老婆在老娘面前叫穷,你以为老娘是傻子,真相信你穷?穷?穷你的头!不孝的东西!
裘安康心口有些堵,又不敢回敬母亲,只好洗耳恭听,直到那边母亲骂够了,挂断电话为止。殷华嫌恶地说,这老太太怎么这样让人讨厌!
裘安康暗自叹气,母亲心肠真是变得有点硬了,不象以前那样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