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之行只坚持了两天,就草草结束了。因为裘安康得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母亲病了,病得不轻。大哥在电话里说:“安康,妈很想见你。你必须回来一趟。”裘安康问:“妈要紧不要紧?”大哥说:“目前问题还不大。你回来再说吧。”
大哥话里有话,母亲绝对有很大的问题,要不然大哥不会说得这么急的。裘安康很沮丧,周围美好的景致一下子就黯然失色了。卫博说:“回去看看吧。”裘安康就朝前先迈步了。两人回到旅馆。裘安康火燎燎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卫博安慰裘安康,“你也别急,你妈应该没事的。还有那官司的事,实在不行,再要求法院往后延期,到时候我找我那个律师朋友帮帮忙,你也不要挂在心上。”裘安康感激地看着卫博,头点了一下。
裘安康直接由张家界坐车赶往老家。
站到家门前,已是黄昏时分。母亲的房间里已经哭声一片,脑充血的母亲,没来得及见小儿子最后一面,走了。裘安康伏在母亲的灵柩前,泪哗啦泼溅下来。
后来,大哥交给裘安康两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母亲的屋里再度回荡起裘安康撕心裂肺的哭声。多少年裘安康都没有这样展喉号哭过了。裘安康也只是在慈爱的父亲过世时才这样号哭。蓝布袋里装着一万六千元的票子,齐刷刷地理成十六匝,每匝都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母亲临终前竭力打着手势嘱咐大儿子——尽管她嘱咐得含混不清,但大儿子全都明白,她是要大儿子将这些钱交给她的小儿子,这些钱是她替小儿子保管着的。上次母亲自京都回去之后,就经常在大儿子面前唠叨小儿子糟蹋钱,她想治治小儿子,又想不出好办法来治他。儿大不由娘呀!母亲无奈地叹息。
裘安康回京后,殷华感觉他变了一个人。老半天他都木头木脑地闷坐着,喊他,他半晌才应声。殷华问,你怎么啦?他说没什么。他心绪坏得很,实在不想跟殷华说他母亲的事。母亲对小儿媳印象极不好,上次从京都回家就对大儿子嘀咕,说安康被老婆给教唆坏了,学城里人的那套糟蹋法子。
避开妻子追寻的目光,裘安康说:“我很累,我想睡一会儿。”殷华说:“都到吃晚饭时间了,你还是吃了饭再睡吧。”裘安康勉强扒了点饭,胡乱地洗漱了一下,就钻进被窝。
殷华抱着猫咪,在租居屋的小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餐桌上的剩余饭菜到很晚才收拾,碗筷泡在水池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捞出来。这种情况以前是绝无仅有的。
裘安康一连两三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殷华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说?”裘安康说:“没事,真的没事。”殷华说:“没事,那你干吗总这样不搭理人的样子?你——你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裘安康说:“你别乱猜,真的——真的没事!”
殷华这回不依不饶,“裘安康,你老老实实地坦白,你这次是出差吗?你根本就不是出什么差,你明明在跟我撒谎!我没想到——你,你原来是这副德行!我姐姐说得没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搭上别人了?”
裘安康惨然一笑,“我是那样的人吗?”
殷华憋了憋气,禁不住抹起了眼睛,点指着裘安康,“裘安康,你说,你说,你是不是,跟别的女人,鬼混去了?!”裘安康有些奇怪地看着抽抽搭搭的妻子,“你怎么能这么乱猜?”他又摇了摇头,朝防盗门走去。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哭叫:裘安康!你站住!——裘安康站住倒是站住了,但转而又直挺挺地拉开门,兀自出去了。他从未有过的沉闷感,他真的需要出去透透气。
裘安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个充满尘世喧嚣和灵肉诱惑的华美的都市,他曾经热情万丈地追逐着众人所追逐的丰满灵动的现实浮华。现在一切好象又都蒙上了梦色,缤纷而又苍茫。母亲好象飘在空中,她好象在笑,也好象在说,裘安康不知道母亲笑什么,但裘安康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母亲肯定在说,一块白布再怎么在染缸里染泡,终归是块白布,不过呢,是被染了杂色的白布。你晓不晓得,你自己就是这块白布?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裘安康走回自己的住处。穿着花背心的猫咪窜到裘安康的脚边,身子不停地蹭裘安康的裤管。要在往常,它是能得到男主人温柔的抚摩的。但这次男主人没有理它。猫咪有些失落地喵呜着。
裘安康在客厅里木然立了片刻,走进卧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头的婚照上,影框里新婚的自己和妻子笑得很灿烂。裘安康的心不由得颤动了一下,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他推了推眼镜,飞快地拨通了妻子的手机。“回家”的萨克斯曲子居然很优美地在他的耳际飘扬——妻子的手机正在床头一闪一闪地发着彩光。
裘安康抓过手机揣在怀里,转身奔下楼。他在人流车流交汇的大街上穿越,他要找回“最是那东风舞上娇杨柳”的身影。他已经失去了母爱,他不能再丢失爱情。这些他都要让她知道。
起风了,不小的风。裘安康的西服被风向两边拉扯开了,象鹰张开的一对翅膀。灿亮的阳光原本爽爽而又安静地沐浴着裘安康,因为突然而起的风,那阳光似乎有些摇曳起来。
裘安康在大街上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殷华。太阳已经偏西了。恍然间,裘安康看见自己的眼前飘飞着无数光斑。光斑在黑与白间忽闪着,最后汇成一只飞腾的“大乌龟”——其实,那是一辆迎面开过来的黑色小轿车。小轿车的主人不停按车喇叭,他对挡在车前面的人很恼怒:小白脸是不是耳朵闭了,眼睛瞎了?见了车来,躲都不躲,真是他妈的邪门儿!他踩了刹车,拉开车窗,探头冲裘安康大骂:**丫的,你想找死呀?!裘安康这才如梦初醒,恨恨地朝小轿车瞪了一眼,让到一边。
城市的华灯一盏一盏地次第亮起来,裘安康有点失魂落魄地朝自己的家走去。走到楼下,他惊喜地发现自家的屋里亮着灯,他飞快地跑上楼,颤抖着手拿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门。
殷华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客厅中央放着那个只有在出远门时才用得着的大旅行箱子。
裘安康呆呆地在她的身旁站了一会儿,张口想说话,可又觉得喉里堵得厉害。他转身将母亲的两个蓝布袋拿过来,交给殷华。
殷华看着两个蓝布袋都装满了钞票,看着潸然泪下的裘安康,愣了愣,等她明白过来,她自己也是泪流满面了。
(完)